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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安乐城 预言家,代 ...

  •   那些店丫头们虽恣意奔放,手艺却是极好的,不一会儿,新裁好的外袍就这样被叠得整整齐齐,由女掌柜端了过来。

      陆以聘将其展开,在空气中抖了抖,旋即披在身上。这外袍不大不小,尺寸刚好,布料细腻舒适之余,还坚实不易破损,穿在身上暖洋洋的,最重要的是,它似乎参照了陆以聘上一件灰袍的款式,并不奢华,朴素中透着大方。

      陆以聘微微额首,颇为称心,“多少钱?结账。”

      “不必了不必了,里屋那位客官已经结账了,”女掌柜抿嘴轻笑,“由于误会给公子带来了麻烦,为了表示歉意,同种类的袍子姐妹们多做了几件,现赠与公子备用。”

      说着柔荑轻抬,又从背后推来了一个大包裹。

      “多谢。”陆以聘微敛了睫,将包裹提起。

      萧铭之不知跑哪去了,一直见不到人,陆以聘忽地就有些在意起来,不过他抢先结账这件事,到底让陆以聘产生了些许的不自在,仿佛欠了人情。

      下次如有需要付款的时刻,自己抢先替萧铭之付了便是。

      拿定主意后,他冲女掌柜还有还有那些店丫头点头示意,随即推开门,走进了冰冷的寒夜中。

      萧铭之坐在栏杆上,寂静的灯火轻轻落于他的袍角发梢,他的背影浑然不动,仿佛和寒夜融为一体。

      见到陆以聘出来了,萧铭之也不搭话,沉默地从栏杆上一跃而下。两人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走着,中间的空气沉闷凝滞,倒是和热闹的夜市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此时,极黑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烟花的爆裂声,绚烂的流光组成了华美的花束,随后迅速地,泪水般低垂。

      “是百戏班子!百戏班子开始巡演了!”周围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伴随着锣鼓的轰鸣,一列长长的游行队伍从拐角处凭空冒出,出现在了大街上。队伍里,有带着高帽子的魔术师,有画着诡异妆面的小丑,有踩着高跷的摩登女郎,还有牵着各式各样动物的驯兽师。

      “欢迎来到,把戏之夜!”魔术师边走,边彬彬有礼地摘下帽子鞠躬,袖子一挥,大把大把糖果便如魔法般洒落。

      “耶!”众人欢呼起来,一拥而上去抢那糖果,相互推搡着,一时间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陆以聘勉强从黑压压的人流中挤出,四下张望,突然发现萧铭之不见了。

      应该是被挤到别处去了。

      人群还在疯狂地涌动,形形色色的服饰晃得人眼花,刚走上前一步,立刻被推到后边去,手蹭着手,腿碰着腿,让人颇为不适。

      陆以聘皱着眉头,打算离百戏班子远点,待人走尽了再开始寻萧铭之。

      在靠近街角的时候,突然,一只手冷不防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腕子,将他拉出人群,带进深巷。

      陆以聘诧异抬头,一个身着魔术师外袍,带着面具的高大男子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我猜,你是不是和朋友走散了呢?”

      那男子的声音温柔中带着点慵懒,咬字发音的调莫名地让人感觉熟悉。

      “嗯,”陆以聘微微额首,“你是那百戏班子的人?”

      “在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术师,”男子微笑起来,“这里人少,你就在这等吧,他会找过来的。”

      “你可知我在找谁?”陆以聘微蹙了眉,颇为疑惑。

      “一个红衣少年?”男子摘下高帽,伸手往里面掏了掏,一只白鸽便跟变戏法似地扑棱棱自帽子中飞出,停驻于男子戴着白色手套的掌背。

      男子修长的手指往下一翻,姿势优雅灵巧,鸽子微微敛翅,瞬间便化作掌心一朵娇艳的白玫瑰。

      “给,新的一年要幸福哦。”男子将玫瑰递给陆以聘,琥珀色的桃花眼酝酿着灯火,显得温柔且缱绻。

      陆以聘愣了愣,伸手接过玫瑰。

      玫瑰清浅醉人的幽香回荡在鼻腔。

      “很好闻,”陆以聘诚实道,停了片刻,他颇有些生硬地接着道,“谢谢。你也是。”

      陆以聘一贯笨嘴拙舌,习惯用行动表示谢意,每每发自内心道谢时都会有些语无伦次,表情也颇为凶狠凌厉。

      好在那个男子并没有误会,他轻声笑了起来,肩膀微颤,眼尾弯弯,显得愉悦又满意。

      “我会幸福的,”笑罢,男子静静看着陆以聘,认真道,“见到你,我就感觉很幸福。”

      他温暖缠绵的目光如微羽一般轻轻停驻在陆以聘的身上,从脸颊扫到足底,带来细挠的痒感,使得陆以聘心底荡起阵阵涟漪。

      面具挡住了男子的脸,以至于陆以聘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陆以聘总感觉,他的表情一定很温柔。这个人,从骨子里流露出一种高雅而又神秘的贵族气。

      “能不能为你看一下手相呢?”男人突然提出了请求,“我觉得,你长得很合我的眼缘,一定是个有福气的人。”

      “有福气?”

      “对,就是能给周围人带来幸运的意思。”

      诧异,惊奇,如流星般迅速闪现过陆以聘的眼眸,随即,他的眸光骤然黯淡下来。

      什么有福气,自己就是一个空前绝后的扫把星,这点陆以聘还是能认知到的。

      什么命中带煞,什么会克死所有人,什么跟在身边的人一律会倒霉,这些恶毒的话,自宫女们的窃窃私语,百姓们的攻击敌视,侍从们的避之不及,水滴石穿,无数次磨入陆以聘的心脏,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没有反应,没有辩解,如一只坚硬却柔软的蚌,沉默着接住所有的恶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清楚,也并不意味着,他是缩头乌龟。

      他只是不愿反抗,不愿伤害,不愿将投向自己的箭雨拔出,反手刺破国民的胸膛。

      所有痛苦,就在自己这里结束吧。

      高傲如他,是如此小心又珍重地护住自己的羽毛,不愿它们被污染。

      唯独,祈盼迎来一个终结。

      如今,这个戴着面具,看不清眉目的陌生男人,竟当着他的面,微笑着说他很有福气,会给周围人带来幸运?

      陆以聘觉得他要么眼瞎,要么疯了。

      但,说不感动,也是假的。

      毕竟,这还是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没有恶声恶气地讽刺他是扫把星,而是温柔善意地给予他祝福。

      于是陆以聘低垂了睫,唇角微抿,将内心的波澜起伏全力压下,轻轻伸出手来。

      陆以聘的手白皙,骨节分明,但很是有力,指腹上结着厚茧,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标配。男子拉过陆以聘的手,借着灯笼的光,细细打量起来。

      “你的智慧线又深又细,与生命线出现交叠,说明你很聪明,思维活跃,而且是个很果断的人。”

      “你的事业线笔直坚韧,说明你凭借坚韧不拔,在事业上将逢凶化吉,最终得偿所愿。”

      男子的目光往下移,在触到生命线的时候突然停顿了片刻,手指微微一颤,随后不易察觉地绕开。

      “而你的爱情线很长,虽有分叉,但不曾断裂,”男子微笑着,语气带了点愉悦,“恭喜你啊,你爱的那个人,将比你爱他更加爱你。”

      他抬了眼,眸光深深,似乎满载着深情,“他会愿意为你,牺牲一切,会愿意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你眼前。”

      “他甘愿成为你垫脚的烂泥,甘愿成为你走过的枯骨。”

      男子的声音带着点被砂砾蹭过的低哑,温暖地包围过来,“你要相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抛弃你,哪怕相隔万年,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会来寻你。对他而言,你就是整个世界。”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很重,又很坚定,仿佛某种来自灵魂的回响。

      陆以聘不由得失神了片刻,怔怔地望着那男子,如同被他身上的魔力蛊惑。

      “综上,你必将福泽绵延,前路浩荡,万事可期,”最后,男子微勾了唇角,尾音带了点笑意,“呐,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其实我不是个魔术师。我是个预言家,而且,我的预言从不会出错。”

      不知怎的,分明是寒冬,陆以聘却感觉很温暖。

      教堂的大钟恰好在此时敲响了十二下,唱诗班唱起歌来,那歌声虚无缥缈,在夜空中回荡。

      陆以聘抬起头来,望向狭长巷顶被切割成块的天幕,静静地听着,内心一片平和。

      【我有一个似梦非梦的梦境

      明亮的太阳熄灭,而星星在黯淡的永恒中失所流离

      无光,无路,

      冰封的十四州,

      同黑暗连为一体,

      无月的天空将堕州笼罩

      啊,早晨来而复去——

      白昼却不曾降临

      人们在孤独的恐惧里

      将热情忘却

      每一颗寒冷霜冻的心

      都自私地祈求黎明】

      萧铭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皱眉道:“你在这等了多久?”

      陆以聘道:“没多久,对了,”

      他立刻转身回头,想跟那个自称预言家的神奇男人告别,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唯剩几片枯叶,在冬风中无力地打着旋。

      萧铭之问:“你从哪得到的玫瑰?”

      陆以聘道:“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玫瑰馥郁的香气依旧萦绕身畔,提醒着那个男人是真实存在过的。

      萧铭之道:“走吧,我找到了一家客栈。”

      陆以聘微微额首。

      两人朝客栈那边走的时候,歌声还在继续。

      【你携火降临驱散寒冬

      用花般的朱颜铺就古代的图志

      纵沉眠于死寂

      凝滞的气流里风也断绝

      娇艳的鲜花已败谢凋零

      但死亡也不能把你的记忆夺去

      你的名字永生于光明彼岸】

      这是……花?

      陆以聘突然想起溟海镇那首诗里有三个意象,残花,影子,月色。

      这唱诗班的歌似乎并不是简单的优美,缥缈的语调中仿佛另含玄机,说不定这是解谜的关键。

      于是他打起万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听了下去。

      【纵使我一去人间便等于死

      大地仅能赐予我一座乱葬坟

      而你却将长眠于心

      不入轮回

      永垂不朽

      啊,让未来的眼睛百读不厌吧

      啊,让未来的舌头传诵不衰吧

      即使现在呼吸的人已瞑目长眠】

      “这首歌,似乎在歌颂什么人,”萧铭之也听见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讲的是一个人,从深渊中救赎万民的故事。”

      “嗯,”陆以聘点点头,神情严肃冷峻,“如果我没猜错,这人是一个王,代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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