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来临时》灰予

35、戒指 人生本来无

　　热热闹闹的晚饭过后，洛时一个人回到家中。

　　夏芒忙不迭追上洛时，她手里拿着她的那份生日礼物，洛时走时忘记拿了。

　　夏芒站在洛时家门口正在换鞋，洛时已经走到客厅去开灯。

　　洛时接过夏芒的礼物，倒是格外认真地拆开包装。

　　一枚纯银质地的戒指，造型很朴素，正面是有棱角的扭曲弧度，以莫比乌斯环为设计理念，打造而成的循环。

　　夏芒无比期待洛时的反应，不禁出声询问：“怎么样？怎么样？喜欢吗？”

　　洛时：“嗯。”

　　他迎着客厅的灯光，细细观察那枚戒指，金属独有的光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因为环形的曲度，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质地。

　　在圈口内侧刻有一个字母X。

　　X？

　　毫无意外，洛时发现了这个刻字。

　　夏芒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戒指预订的时间比较着急，本来要刻成洛时的LS，夏芒一时着急让店家误以为是要刻夏小姐的X，等到夏芒取戒指的时候才发现问题，改是来不及改了。

　　夏芒急忙辩解，“X代表了神秘，指向一切未知，既有希望的隐喻，又代表了目标……”编着编着夏芒自己也编不下去，她自觉承认：“好吧，是我不小心让店家刻错了字母。”

　　洛时并没向她计较，反倒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浅笑，他戴上了那枚戒指试了试，有些偏大。

　　夏芒不相信不合适，虽然是开口戒指，但在定尺寸前，她已经观察过无数次洛时的手指粗度，确定的圈口大小，不可能会不合适。

　　洛时试戴的是左手无名指，夏芒提议，“你要不要试一试食指？”洛时的食指会比无名指粗上一点点。

　　洛时摘下戒指，没有再试，他把戒指重新放回到盒子里面，没再拿出来。

　　“怎么想起送这个？”说实在的，洛时根本没有想到夏芒会送戒指给他，这让人多少有点多想。

　　夏芒想也不想地回答：“你的手很好看，戴上戒指肯定更好看。”有多少次，夏芒看到洛时在写字都不禁赞叹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型特别漂亮。
　　不管是写字时还是在打篮球，看一眼就不想移走，尤其是在摸她的头时，她能感知到对方的温度，不轻易察觉出的温暖。

　　夏芒握着自己婴儿肥的小肉手，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上次答应过你，等你过生日的时候会给你买贵重的礼物，想来想去，送银子算是贵重的。”送这样的礼物，夏芒琢磨想了好久，她诚实地说道：“我也想买金子，不过金子太贵，钱包遭不住。”

　　夏芒淳朴的回答，收到洛时的敲头警告，“学生除了手表以外，在校不能佩戴任何饰品。”

　　夏芒并不在意，她一早知道：“哥还有半年时间毕业，等毕业后再戴也是一样的，他们说这种银戒戴在左手的食指上最招桃花了。”

　　洛时收回了笑意，他语调偏低，又一次骂了夏芒，“笨蛋。”

　　夏芒不开心地抗议，“又说我是笨蛋。”

　　洛时面色慵懒地瘫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双手环胸，闭上双眼放松，不想再和眼前的小孩子玩闹。

　　“哥，你有闻到糊糊的味道吗？好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夏芒用力吸了吸，确认自己没有闻错。

　　洛时也隐约闻到了这股糊味，他从进屋后就闻到了，后面注意力都在夏芒身上，现在能隐约闻到一点，比之前的要淡上许多。

　　夏芒站的位置距离厨房比较近，闻到的气味更为浓烈，两人的鼻子跟着味道的牵引，一起走到了厨房。

　　在靠近水池的橱柜下方，有一盘已经看不出来炒的是什么菜赫然放在上面，一旁的厨余垃圾里面更是装了满满的食物废料。

　　夏芒依稀通过剩余的食材辨认出盘子里面应该是青菜炒年糕，黑的黑白的白，已经不能用菜来形容了。

　　夏芒忽然想了起来，“阿姨果然做了。”

　　洛时不解地看向夏芒。

　　夏芒知道洛时的生日蔡少荷会不在他身边，她想说蔡少荷可以给洛时做菜吃，洛时肯定会喜欢吃。

　　夏芒不由得激动：“我建议阿姨做菜给你吃，没想到阿姨真的会做。”

　　洛时：“……”

　　夏芒兴致盎然，不由得期待：“看阿姨特意留下这盘菜，肯定是留给你吃的。”

　　洛时觉得无趣，他推荐：“你尝尝？”

　　夏芒连忙摇手拒绝，“阿姨特意给你做的，我怎么能吃。”

　　说真的，单看这道菜的样子，就知道完全无法吃下去。

　　这道菜从做好到现在，已经有些时候了，夏芒提议：“要不要加热一下？”

　　“不了。”
　　加热之后，怕是会更难吃下去。

　　洛时夹了两口尝了尝，最后生硬地咽了下去。
　　又凉又苦又咸，盐巴完全没有化开，青菜炒得像树叶一样只剩下嚼不烂的纤维，年糕成了磨牙神器咬不动分毫。

　　夏芒替蔡少荷辩解，“阿姨第一次做菜，是少了点经验，以后肯定会越做越好。”

　　洛时面无表情，不冷不淡地开口，“她第一次做饭给我吃。”他的话带着一丝悲伤，没有所谓的幸福。

　　这让夏芒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她觉得此刻洛时应该是幸福的，但事实却截然相反，洛时反而更加痛苦。
　　处在幸福的小孩永远不会明白那些处于不幸中的人，当他们感知到幸福的时刻，悲伤也会越发浓烈。

　　这到底是不是蔡少荷第一次下厨他们不得而知，但确实是她第一次做菜给洛时。

　　夏芒不懂洛时和蔡少荷之间的情感。
　　在她的世界，父母肯定是爱子女，子女也一定会爱父母。

　　在外人眼中，蔡少荷是值得交往的邻居，是乐于助人的陌生人，她对周围的人都很好，
　　收获的评价也很高。

　　可当她每每与洛时独处，母子两人会变得很奇怪，蔡少荷会陷入到自我矛盾中，她每看洛时一眼都会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主动避开洛时的目光。
　　具体是因为什么，夏芒不得而知。

　　夏芒有几次来洛时家里，并不只会看到沉醉在音乐世界中的蔡少荷，更多时候，蔡少荷是在睡觉，蔡少荷常常会喝到半夜，睡到次日的午后。
　　她在逃避清醒、逃避时光、逃避所有。

　　蔡少荷面对外人，从来不会表露出这样疲惫瑕疵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阴霾，始终围绕在她头顶的上空。

　　而随着洛时十七岁的生日过去，蔡少荷的情况也愈发严重。

　　那个对外从来都是光鲜亮丽，不以脆弱示人的蔡少荷，现在面对夏芒的到访也没有往日的神采。
　　她的身上飘散着浓烈的酒味，头发披散在一边，独自坐在餐厅里，透过玻璃窗望向碧蓝的天空，偶尔有白云飘过，鸟群飞过。

　　夏芒敲门是洛时开的门，她本想和蔡少荷打声招呼，洛时已经穿好鞋子把她带到了外面，“有什么事出去说。”洛时轻轻关上了门。

　　夏芒心里明白，蔡少荷的状态不好，洛时心里也不会好受。

　　洛时带她到小区的社区公园，夏芒习惯地坐到了秋千上，想安慰洛时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明她找洛时的目的，“你的练习册落在我家了。”

　　洛时站在秋千旁，取走了夏芒手中的练习册，他微微偏头，额前的碎发随之垂下，眼底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清冷破碎的少年沉默许久，身旁的秋千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半晌洛时开口，“以后我不去你家了，你自己好好学习。”

　　夏芒迟钝了半拍，应了一声：“好。”
　　夏芒不想去深究原因，她自我宽慰，她已经初三了，洛时也高三了，他的升学压力很大，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兼顾她。
　　这样的借口夏芒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夏芒并不想长大。

　　“不一起学习，我们还可以一起上学放学。”夏芒不知道要怎么帮洛时，他看起来整个人比之前要憔悴太多。

　　洛时的眼眸中流露着无奈，“我不会和你一起走。”

　　夏芒不懂。

　　洛时长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向夏芒下达通牒，“以后我们少来往。”

　　夏芒当头一棒，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夏芒自我宽慰，“我知道了，哥，高三的复习会很紧张很忙，没时间陪我玩。”但她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

　　洛时是在主动把她往外面推，很明显的在往外面推，连她这么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

　　夏芒很是勉强地找补，心底里的落寞用勉强的微笑来掩饰，“哥，我先回家写作业去了，今天老师留的作业特别多。”

　　她从秋千上一跃而下，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

　　洛时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身体没有任何知觉，他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也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像一个被掏空的身体的木偶，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次他以为可以稳定下来。

　　他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夏芒时的样子，她和他大有所不同，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纯粹的人。

　　结果，每一次都会这样，他又要搬家又要换新的学校。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接触这个叫夏芒的女孩。
　　她会和他之前的那些邻居一样，没有过多的交集，没有多余的感情，如果从一开始，他们不认识就好了。

　　他以为的平息，只不过是给了他一段很长时间的错觉而已。

　　人生本来无错，但洛时的出生偏偏对所有人来说是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