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尾末,正是秋末冬初交替之际,气温比前几天又降了好几度,夜风穿过狭长深邃的小巷,泛起阵阵寒意。
已是夜里十一点,顾子墨拖着疲惫负重的身体走在暗黄的巷弄里,一阵风袭来,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衣,双掌摩擦企图获取一次暖意,耳畔传来不远处仍在不停发出喧嚣声响的挖土机声,眉头紧蹙,顾子墨只感觉倦意更浓。
离顾妈妈住院已经一个星期了,医院的检查报告明天才能出来。顾子墨心里忧虑,便一直没有再回学校,只是打电话想辅导员请了假,又和事业说明暂时不能回学校,至于学业,顾子墨不太关心,方子乐答应给他详细的课堂笔记,到时候自己再去图书馆待上一阵子也就能追上了。
前些日子,顾子墨每天都是标准的三点:家、医院和房产中介所。这年头,便宜又不错的房子并不好找。现在的顾子墨还没有买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只能租赁,但他吸取这次来老房拆迁的教训,他是绝不会再让母亲住这样的房子。可条件稍微好点的房子,那标签上的价格又足以令人望而却步,顾子墨看着手头上加起来不到一万块的两张银行卡,想着母亲的住院费,心里纠结难过。前两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套两室外带一个微型客厅的朴素房子,又因为房东要一次交齐两年的房租,统共八千多而犯了难。顾子墨觉得身上的担子好重好沉,钱真的能压死人!
顾子墨真的是觉得累了,想起以前还是林墨的时候,他吃过的苦,遭过的罪比现在更甚,但那时候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由身体发自内心的累和难过。顾子墨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怕苦怕难的人吗,他虽然没有别人那些高尚的,伟大的梦想和抱负,但他也不愿做一个被贫穷和苦难而深深束缚和禁锢而产生痛苦、自卑的可怜人。可如今,他确实为自己的现状而感到悲伤。他知道,这一切的转变都只是因为现在的他是个有母亲的人,亲情是这世上最真诚、淳朴的人类情感将他紧紧缠绕包围。他难受、痛苦,不是因为觉得被拖累,而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不能为家人带来幸福。想起几天前,在病房门口听到母亲与医生的对话,顾子墨的心就阵阵收紧,勒得他生痛。
“太太,在你的病情报告出来前,我们建议你还是继续刘元观察,你要知道,脑子是最脆弱的,结构也是最复杂的。”一身纯白大褂的女医生手里拿着病情记录表表,严肃地说道。
“医生,真的谢谢您的好意,但您也知道我的情况,算我就您了,下次我儿子再问起我病情的时候,您就说身子已经快好了,没大碍了。可以吗?”顾母眼里含泪的恳求道,见女医生露出一丝消融之色,赶紧鞠躬,“医生,您也是女人,也有孩子,您应该可以明天一个当母亲不愿看到自己汉子因为自而奔波受苦的心。我老了,可他还年轻,我不能拖着他。”
顾子墨眼眶泛起一片湿红,尝到嘴角的咸味,才发觉自己竟然哭了!他已经有多久没哭过了,时间太久远就连顾子墨自己也都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其实,事故发生后的那两天,顾子墨不是没抱过希望,以为那些开发商公然带人打了居民,造成这么多人受伤,他们会来赔偿安抚人心的,可没想到,却是突然的销声匿迹。顾子墨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还是天真和理想化了,他以为房地产商与住户发生这么大的矛盾,损伤又严重,这种事情该会引起很多关注的,至少会在C市如此,媒体报纸的社会版面也应有相关报道评论的,可他在连续买了三天的市内日报后,入目满眼都是千篇一律的社区小偷、市容整顿和明星的的花边新闻,顾子墨是彻底失望了。第四天再路过报摊的时候,他没有去买报纸,浪费一块五,他觉得不划算极了。
前两天,医院又打来了催缴剩余住院费和医疗费的电话,母亲也直说身体已经恢复想要出院,而且这次是抱定了决心,不听劝,也不妥协,坚决要回家。顾子墨不想揭穿母亲的谎话,可也实在没办法,只能推脱说房子还没找好,再等两日就成。
顾子墨当时想到了借钱,可脑子里一圈回顾,他也只想到了三个室友和秦力扬。
方子乐是他最好的朋友,可对方家境也不太好;至于韩维,顾子墨与他其实不算太熟,贸然开口太唐突;还有吴昊,对方家里虽然殷实,可却是个实实在在不懂得节省用度的豪爽人,估计剩余也不多。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个都还只是学生,顾子墨是个保守的人,在他心里,向学生借钱,还是几千块的大数目,始终是不妥的。
那剩下的,也只有秦力扬了。
只在秦家工作过一个月,现在又无端来借钱,而且还是两个月的工资八千块,顾子墨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脸色发青,然后直接挂断自己的电话,但他是山穷水尽了,想着医院里的母亲,那日病房内的对话再次浮现,昨天晚上,顾子墨还是忍不住拨打了电话。
手机没电早已关机,站在公共电话亭前,顾子墨此刻庆幸自己没有忘记秦力扬的电话,那是一个很好记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一阵舒服的轻音乐,没过多久,里面就响起了一阵沉稳磁性的男声。
“喂,您好,我是秦力扬。”
客气正式的开场,顾子墨却觉得手心冒汗,手也不禁加了力度,紧抓着电话柄,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借这么大笔钱。
“喂?”
依旧是礼貌的音调,没有丝毫的不耐。顾子墨想,这也许就是生意人的惯性吧。
抿嘴呼吸,过了一会儿,顾子墨终于开了口:“您好,秦先……”
脑子里闪过自己叫对方“秦先生”时被横扫的眼神,顾子墨赶紧闭了嘴,硬生生地吞回了那个“生”字。
“顾子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子墨竟然觉得自己听出了对方口气里惊讶和欣喜,没有了刚才的那份疏离感,也不似那般遥远。
“嗯。”顾子墨觉得心里有些平缓了,方才的无措和紧张也消散了些许,只是顾子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又是一阵静默。
“这么晚打来,是有事吗?”最终还是秦力扬打破了沉寂。
“嗯。”顾子墨秉着呼吸,紧咬下唇,点了头,像是抱足了决心似的,一段话快速流利地说出,“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休息,上次向您请了假,这次是想向您先借八千块,我现在真有急用,您若不放心,可以从我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的工资里扣除,我保证到时处理好事情就赶回来。我是Q大的学生,绝不会赖账的。”
回答他的是对方轻浅的呼吸。
顾子墨好不容易燃起了希望了的心再次降温,嘴角泛起苦笑,“不好意思,打扰……”
话未说完,却被抢了过去。
“明天早上汇钱。”
“啊?”
“今天太晚,银行已经关门,明天早上我让秘书转到你的账上。”秦力扬难得说了一句长话。
“谢谢。”
顾子墨笑着道了谢。
接下来,顾子墨又问了些秦家宝的情况,秦力扬也都配合地作了回答,再后来,两人皆是无话,只是电话始终没有被挂断,顾子墨是因为出于礼貌,怕失礼,至于秦力扬为何,他却是不知道了。
直到所存无几的电话卡终于消耗殆尽,顾子墨才收了卡,回家。
今天一大早爬起来,顾子墨就跑去自动取款机,看着账号里多出的两万块,也来不及多想,取了钱,去医院补交了费用,心还没全放下,中午又接了房东的电话,说是不租就要给别人了,顾子墨考虑再三,觉得房子还是眼下必须的,就赶过去和人签了两年的房屋租赁合同,交了八千五。
医药费和房子的事总算是暂时解决了,可手头上的钱又紧缩了。送了晚饭到医院,和母亲聊了会儿天,顾子墨这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家,他打算不再去想钱和那些烦恼的事,明天还要早起搬家,又会是疲累的一天!
走在偏寂的深巷里,顾子墨裹紧身子,加快了步伐,前方的路灯依稀发出昏黄的暗光,老房的立影渐渐出现在顾子墨的眼里。
只是——
路灯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怎么一回事?
顾子墨觉得自己幻觉了,狠命地揉了揉自己的双眸,再次睁眼——
老房前,灯柱旁……
男人一袭修身的风衣,挺直了身体站立,精神俊朗,淡灰色的围巾随意地套在脖颈,风吹过,余尾浮动,又添了一丝儒雅。
顾子墨望向对方,脸上带着怀疑、惊异、不敢置信和连他自己也难以察觉的欣喜。
秦力扬在路灯下已经等了快有一个小时。
昨天晚上接到顾子墨的电话,从一开始的惊喜到后来的担心,不同的情绪一直在他心头萦绕。早上起来,吩咐秘书打了两万块后,心里终究是不能放下心,处理了公司紧急的文件后就开车往C市赶去。
现在,那个自己心心念念了一天的人终于出现在自己的视线,秦力扬的心有瞬间的柔软,迈步走上前,凝视着眼前人,见到泛红的双眸,情不自禁,双掌捧住了对方的脸,触摸到的是一片冰凉。
顾子墨呆愣了,也许是夜里的气温太冷了,他的脑袋受冻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就这么看着越来越逼近的男人。
唇,湿了,暖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辗转,秦力扬没有加深伸入……
吻很浅很轻很柔,在这个冷寂的夜晚,顾子墨的心却感受到了温暖。没有反手推开,也没有伸手环住男人,顾子墨只是闭了眼,享受久违的暖意。
身后的路灯还在放肆地发出昏黄的光,斜射在紧贴的两人身上,投出一团融合的身影,很长很长……
未来,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