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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石 ...

  •   那年他弱冠,刚刚开始接手各种祭祀事物。在这片云梦泽中青阳的大司命总是一个威严而冷酷的称号。巫和医,在这片青葱欲滴的山林间是不分彼此的。比起干预国政的权倾天下,乡野间的救死扶伤自有另一番成就感。他懂得享受每一个满足的机会,来丰满他的生活。
      因为环境所限,深山大泽里往往鲜有人迹。其实本来他可以役使灵兽代步,不过部落都已经安定下来,他有永恒的生命,并不想在这些琐事上费力。永恒的生命啊!多么可怕的命运。沧海桑田,当一切面目全非后,他还在。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永远年轻,时光路过他的时候回避了,不老不死,直到厌倦一切。
      记得他当初获得这种可怕的力量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古怪的山洞一把大火烧得灰飞烟灭。然后开始了他上千年的流浪。从太古时代一路走到舜帝统治时期的云梦泽。他不断地更换名字和身份,在人潮中匆匆来去。
      六年前,他扮作十五岁的孩子来到这里,然后跟着将他惊为天人的老司命学习各种巫术。千年光阴的积淀,他从容来去。
      当他走出满目莽莽参天古木藤蔓交错的老林后,意外看见一条山涧。山涧永远是山精水怪喜爱的聚集地,他身上灵气盛,不想招徕不必要的麻烦。他默默加快了步伐。
      涧水潺潺,洗出山石的润滑,清澈几可见底的水下游鱼摆动着半透明的尾,穿梭嬉戏。水面有阳光映出细碎鳞巡的波光,一截截金色的绫罗,华美妖异。山涧上空还有成群的蜻蜓盘旋,虽是入夏不久也隐隐有蛙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看着就要到山脚了,他却停了下来。
      他走进一处山谷了。
      四面环山的谷底静卧着一个大大的湖泊,湖水静,静得犹如仙女掉落凡间的梳妆镜。湖周长着茂密的草,依稀可以看见妖气冲天。一个飘渺清澈的声音遥遥传来,如琼瑶玉碎般的晶莹剔透,若春雨浸湿人心半的润泽肺腑。可是凭谁都能听出唱歌人的漫不经心,只有一阵没一阵的咿呀着。即使这样,被歌声吸引过来的山精水怪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他眼神好,还瞅见了一两只灵兽。在他没看见的地方,两只鸾凤还低声鸣叫着给那歌声伴奏。想到声震寰宇的鸾凤如此做小伏低的低声、小心翼翼的压着嗓子、畏畏缩缩的给旁人配乐助兴,他就有些想笑。也不知是何方精怪竟还有如此本领。
      他想了想,拍手,结印,吟咒,大风从四面山林间呼啸而来,带来五色缤纷的花雨,向着谷底飘落。
      歌声明显滞了一滞,随后又漫不经心的唱他自己的小调。倒是几个胆小眼尖的小妖怪窸窸窣窣的溜了。等他花雨挥洒完了,只听湖畔深草堆里传来两声击掌声,一声低低的唿哨后,鸾和凤不情不愿的展翅飞起来。
      他好笑的想,原来那对鸾凤还是那精怪的熟人。这些年,他八荒六合几乎都踏遍了,凤鸟起舞虽然华丽炫美,于他而言却并非多稀罕的事。反而是见了飞花雨连身都不起的精怪架子大得少见。听那声音,非男非女,也不知真身是什么样子?他踏步上前,素衣摆动,严谨上朱红的花纹更显华贵。他容貌并不极美,然而自有一种清风朗月的气质,华美而不流俗,端方大气,此刻举步前行便如姑射山上的梧桐树般青葱挺拔。多年的修养,如水般静谧温润的气质自眉宇间铺泻而下,整个人犹若淡淡的发着光的移动体。
      连那鸾鸟都忍不住微微回顾他的姿容,本来被叫起来跳舞答谢的凤随红莲的性子动了捉弄他的心思,眼瞅着他走进了,一偏头一口火焰兜头喷了过去。他微微身动,单手将火焰裹进了掌中小小的结界,红莲火焰挣扎了几下湮灭在他掌间。
      “阿凤!”草丛里传来一声轻斥。
      凤哀哀的鸣了几声,以示自己没有滥伤无辜。
      一双玉白的小手剥开深草,青草间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乌发红眸,看不出真身。
      他也看见他了,白衣上绣着朱红的图案,站在哪里都是一副动态的画,好看得他挪不开眼睛。他听见自己傻傻的问,“你看起来好孤单,以后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笑颜婉拒,“说孩子话呢!”
      是的,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孩子。虽然他已经在山间呆了近五百年。阿凤说他是天池上的红莲落地成精,可是他不信。他与生俱来有一枚血石,和他的瞳孔一般颜色,夜里安静时还会有微弱的脉搏感。他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世,可是,山里的精怪们都没见过那种东西,有的为了讨好他还瞎编一通。久而久之,他就不对他们抱希望了。可是这个人,有一双透彻而清凉的眼睛,也许这个人会认得。这个人居然能那样熄灭阿凤的红莲火焰,也许,这个人值得自己离开这个小小的山谷,会带给自己不一样的生活。
      他气鼓鼓的看他,认真的说,“我喜欢你,我会永远陪着你。”
      于是,他就这样跟在了他的身边。他拗不过他,只好为他打点各种琐事。
      活了上千年的他在教他穿细麻衣的时候少有的尴尬了。他有点局促的问,“你是女的?”
      她诧异,“什么叫女的啊?为什么说我是女的?”
      看着她凑过来亮闪闪,满是好奇探究的眼睛,他默了。
      他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你给取一个吧!”心里隐隐觉得阿凤给取的“红莲”太过敷衍,不想他也跟着阿凤一样叽叽喳喳的叫自己红莲。
      他莞尔,这些年来他可没少换名字,给女孩子取名还是第一次。“叫阿茵可好?绿草如茵,很衬你。”
      阿茵小鸡啄米般的点头,虽然听不大懂,但是感觉比阿凤叫的红莲要特别。“嗯……我怎么叫你啊?”
      他笑,如春风拂面,“我叫郭痊。不过这个名字如今很少有人叫,你叫我泓吧!在外面,有些人会叫我大司命,不过,他们跟我都不熟。如果他们烦到你,你就同他们说,你是我特意从山林中带回来的,你只听我的话。”
      泓抚摸着阿茵的眉眼,这样鲜红如血的眼睛……
      阿茵陪着泓从山野到大屋。跟着泓,阿茵学会了很多东西。她从不知道原来有灵力是件很难得的事,如果运用得法她可以呼风唤雨,可以左右生死,可以看见过去未来。虽然泓口中那些无辜的人初见她的时候都会凶巴巴地瞪她,可是最后都会对她很好。她一点也不怕,因为泓说过,那些人和他都不熟,他们都带着敬畏喊他大司命。
      泓像照顾亲生孩子一样照顾阿茵。上千年,身边人潮汹涌,来而复去。成为不老不死之身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注定要孤独一人,他一直孤身一人,从一个朝代碾转到另一个朝代。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可以长久联系的朋友,没有人能够陪他承受时光的蔓延。但是阿茵不一样,她的生命比一般凡人要长得多。除了那双血色的眸子,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完全透明的灵魂,一切等待落笔。他相信自己会是一个好的画师。
      千年光阴积淀的智慧,他都可以悉数教给她。他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带她避开所有可能的伤害。他也确实在做。他将他踏遍八荒六合得到的秘密都摊开在阿茵的面前,把他参悟出来的天地间的奥秘毫无保留的传授给她。阿茵很聪明,天分极高,颇有几分像幼年的自己。而且好奇心特别强,凡事都喜欢追根究底。学起东西来进步非常快。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都是兴致高昂。
      离开山谷后,对于阿茵世界是真的翻了个个。不仅全新的世界在她面前铺展,连近百年停止生长的身体也如春草一样拔节而起。她有些恐惧、有些好奇的看着这诡异的变化,感受人们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慢慢掺入别样的意味。可是回到泓身边,一切仍然是老样子。泓仍然对她无微不至,有求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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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天,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了这片山林。阿茵听说是战争。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去问泓。
      白屋里泓神色淡漠,口气疲倦,“战争?见过野兽争地盘吧!战争就是一群野兽争地盘。”
      阿茵眨巴眨巴眼睛。
      泓拍拍她的头,放柔了语调,“就是有人想要更大的权力,鼓动一群人和另一群人争地盘。阿茵,我要去前线,你乖乖呆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不要离开你。”阿茵摇头,“是给人治伤么?我已经学会了很多治疗术,我可以帮你的。”
      “不行。前线太危险。”泓少有的对她摇头。他不能冒这个险,阿茵太过特别,他无法想像敌人抓住她会怎样?
      阿茵看着泓严肃的眼睛,讪讪的不敢多话。每次都是如此,他一瞪眼她就莫明的心虚。最开始并不如此,不过自从她不听他的话,不小心烧掉了两间屋子,肥死了一池鱼,吃吐了满屋人,一次唱歌惊动了整个军队来驱赶闻声前来的山精水怪以及纷乱的兽蹄禽鸟飞羽……似乎每次不听话都会闯下祸事,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想到这里,阿茵就神色黯然。每次和泓打赌,都是她输。已经输得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其实本来是不用大司命亲临战场的,可是对方派出了一位法力高强的巫师,术法下已经杀了数十人,重伤数百。最重要的是,听说那巫师对矿石多有研究,也许认得阿茵那块随身携带的石头。他得了伏羲周天十六卦,可算天地间万事,可是算阿茵的命运却总是落入迷局不了了之。反而是阿茵可以勉力算出两分自己的命数。泓忍不住摇头叹息。
      阿茵正密切关注他的举动,见此忙小心翼翼的问,“那家伙很难打么?要不要叫灵兽们助阵?“
      泓宠溺地看她,笑道,“不难。不用你那帮惹事精助阵。”
      夕阳淡淡的从窗棂间射进来,照得一室辉煌。泓背光而立,夕阳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深邃而苍凉。阿茵第一次尝到一种心酸不舍的奇怪滋味,好像什么东西要脱手而去,然后……就没有了。她感到突如其来的恐慌,撒娇的合身扑向泓牢牢抱住他。
      泓惊异的发现怀中人的柔软细腻,他不觉微笑,原来真的是个女孩。语气间不觉又放柔了一分,“我很快就回来,很快的,一个月内我一定回来。”
      阿茵不满地摇头,因为挨得近,倒像是小动物在蹭蹭。她窝在他怀里,嘟囔道,“不要。”
      阿茵虽然一直表现得很依赖他,可是从来都很懂事,这样耍无赖倒是头一回。泓无奈道,“那我飞过去,再飞回来,十天好不好?乖,听话,如果你表现得好,回头我好好奖励你。”
      阿茵不依道,“什么家伙要打上几天啊!我去叫鸾凤麒麟他们帮忙。”说着跺脚就要走。
      泓拉住她,板了脸,“别耍小孩子性子。我这次一定要去。你既然要陪着我,就要习惯我的生活方式。”
      泓从来对她都是和颜悦色的,哪怕她闯下了再大的祸,他也是淡淡一笑。这样冷酷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把两个人拉开了一个很远很远的距离,他在云端,她在泥地里。阿茵小嘴一瘪,眼泪就汪上来,却摄于泓的气势不敢哭。
      泓也不哄她,有些无奈她总要学会习惯。
      最后,泓还是走了。怕阿茵不会照顾自己,他特意找了个老妇人来陪她。
      阿茵不喜欢阿婆。她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紧的颤音,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充斥让阿茵别扭的感情。好像极崇拜,又像极轻蔑,有点恐惧,又有些向往,复杂难言。可是阿茵没有别的选择,泓平时清修不喜欢人打扰又不愿阿茵卷进乱七八糟的俗事里,把住所建在高高的山顶。除了他临行前特地找来陪阿茵顺便看着她的阿婆,她没有伙伴。
      于是,打理完日常琐事后,阿婆就和她坐在屋檐下叨嗑。阿茵怕吓到阿婆,所以很少主动讲自己的事,听阿婆说的时候更多。可阿茵还没学会说谎。不管在谷里,还是在泓身边,她没有说谎的必要,所以当阿婆问她和泓生活上的事的时候,她虽然不太想说,还是照实讲了。
      听说了他们共处一室,不拘形迹,阿婆更是断定阿茵是泓的女人。可惜是个不开窍的妖怪,徒有其表。阿婆心底如此感叹着。
      长大的阿茵是很美丽的,肌肤是少有的细腻白皙,一张巴掌大的脸光彩四射。血红的眸子并没有让她看起来嗜血狰狞,反而配合柔软纤长的眉毛生出一份华丽璀璨的气质。一头乌发如水一样柔滑,黑得耀眼,配雪肤血眸更是艳丽得让人如冰雪入腑,一瞬间从头顶清凉到脚跟。
      刚听说要上山陪阿茵的时候,阿婆还和家人抱头痛哭了一场,见到阿茵的时候看见那样艳丽而宁静的美貌,她的恐惧已经去了三分。后来相处两天摸清了阿茵的脾性更是觉得阿茵不像个妖怪。哪有那样笨手笨脚,做错事后满脸歉意扭捏不安的妖怪?听说了她和大司命的相处后,她肯定这丫头就长了一副妖怪皮囊,里面的是个地地道道的有爹亲没娘爱的迷糊丫头。眼看着就可以嫁人了,居然连个男女概念都没有,阿婆觉得受大司命庇护的她应该为大司命做点什么。比如好好开导开导这个不开窍的妖怪。
      于是,泓不在的这几天里,阿婆给阿茵讲了很多世间男女婚嫁的事。甚至连比带划的说了一些让阿茵面皮发紧的事。
      且说在山林间,泓截住了对方的巫师踅。一番恶战过后,他使用射日箭的射法一枚箭矢洞穿踅的左肩,将他钉在大树上。当年的后羿曾用此法射下九日,如今被泓用来对付一个凡人自然是绰绰有余。可是那踅的确骁勇,到了此时仍一声不吭,只拿一只残余的虎目瞪他。
      泓收起弓,走到踅身前,“你可还要比?”
      “哼!”踅别过头去,语气间大是恼怒,“要杀要剐,随你便!想我服你,听你差遣没门!”
      泓也不恼,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踅吃惊得睁大了眼。
      泓笑咪咪的退后几步,看着踅不说话。
      踅眨了眨眼睛,猛地一瞪眼道,“我不信。”
      口中说着不信,眼睛却紧盯着泓不肯挪开。隐隐透着期待。
      泓炫耀般的晃晃手中光芒璀璨的石头,又极宝贝的收入怀中。
      “等等,我没看清。”踅哇哇地叫着,“它肯定比不上女娲石,你不过拿块红宝石唬弄我。世间再没有石头比得过女娲补天的五色石。”
      泓眯起眼睛,拔出锋利的石镰架在踅的脖子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摸出石头递到他面前。
      踅的目光慢慢凝滞,接着脸色骤变,口中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神色间竟有疯癫的迹象。泓忙将石头收起。那踅明明已经战至力竭,且又负伤在身,此刻却不顾箭矢透肩奋起要夺那血色石头。泓一时不防,倒也被他将石头抢走。之见他紧紧攒着石头,只一个劲的说,这不可能。
      泓被他影响,竟也觉得不安起来。将石镰往他脖子上紧了紧,厉声问,“你可是服了?”
      踅被他喝醒,蓦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伤口,他不得已抽搐着嘴角停下来,笑着睥睨泓,“你可知道你拿到的是什么么?”
      泓不让自己显出丝毫担忧,淡淡道,“是块罕见的石头。也许世上只有我手里这一块。”
      踅嘲讽的笑,“也许真只有这一块了。你看好了!”
      踅将石头往自己的伤口上碰,只见石头发出淡白的微光,居然滴血不沾。他缓缓注入灵力,石头的白光愈盛,光芒笼罩的地方,箭杆居然发芽生叶,肩上的伤口也消融在光里,居然痊愈了。不过痊愈得很古怪,看上去就像踅的身体里长出了一根树枝。
      踅妖异地笑,“青阳的大司命,你捡了个祸患……”
      泓惊异的看着那树枝不断的生长,飞快的吸走嵌入它的大树的生气,然后开始包围与它相连的踅。踅还在笑,“看见没?它会打乱平衡。”
      树枝越来越密,开始遮挡踅的面孔,他语气嘲讽,“石头?这也算石头!难道你抱着它那么久就没感觉到它是活的么?”
      泓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事实上呼吸困难的是踅,枝叶已经开始严密包裹他了。他近乎怜悯的向泓吐露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这是一块残余的心脏……”
      泓已经开始失去思考能力。他愣了近一刻钟,终于疯了般的攻击那疯长的植物,巨大的灵力轰然流泻,多少年了,从千年前他登上帝位后他几乎从未再如此拼尽全力的使用灵力。他只知道,他必须带走这块石头,或者心脏,否则一切都会陷入混乱。
      终于看见那一抹血色。他狠狠地将它从踅的手中掰出来。失去灵力的注入,它又恢复成普通的石头,植物不再诡异的生长,密密匝匝的藤蔓下踅挣扎了两下终于死去。
      可是泓知道,踅最后还是狠狠地赢了他一把。
      泓匆匆从前线离开,可是却不敢即刻回去。就在阿茵思路如脱缰野马的日子里,泓一个人闷在寒潭边,没日没夜的对着血石发呆。第四天,他终于打叠起所有精神御风腾云回了山顶。
      阿茵日盼夜盼终于盼回了泓,却意外地看见他风姿尽失,满面憔悴连走路都微微摇晃,似乎随时都会跌下去。
      泓对她勉力微笑,只说了一句,“我先去休息。”就踉跄着进了里屋,随手栓了门,一觉睡到第二日朝阳露头。
      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未来。他和她的人生必须重新安排。可是他是谁?千年前他曾经是叱咤风云的公孙轩辕。就算天翻地覆,他也能重整山河。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自嘲的笑,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就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不过是身边多了只小怪物而已。
      于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他对阿茵笑,“你的石头放我这里,我代你保管好不好?”
      阿茵羞涩而尴尬,火红的流眸四下打量就是不直视泓。她想起阿婆说在部落里,交换信物是亲密的一种表现。阿婆说等他们很亲密很亲密了,他们就会有孩子,像阿婆那样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一大家子人非常热闹。阿婆还说,有了孩子大司命会更疼她,永远永远不会抛下她。而且,阿婆还告诉她,这些都是很隐秘不可以随便对人说,不可以让人知道的事。否则大家都会看不起她,都不喜欢她,然后大司命就会讨厌她,就会赶她走。阿婆还说……
      “阿茵你觉得很为难么,可是这块石头你带在身上确实有些让人担心,它……阿茵?”泓疑惑的在她眼前挥动手掌。
      “啊?”阿茵回神,她慌乱的点头,“好的,好的。”
      泓皱眉,“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没有。”阿茵连忙摆手。犹豫了一下,她又支支吾吾地问,“泓,我们生孩子好吗?”
      泓眉毛挑得老高,她怎么想到生孩子了?他在脑中细细检索了一遍自己传授给她的书,绝对没有房中术啊?怎么出门前还是个干干净净啥也不懂的小孩子,他出趟门回来就连生孩子都提上桌面了?他肃了肃面容,问,“你自己还是个孩子,生什么孩子?你这几天看见什么了?”
      阿茵从没见过泓那么严肃,那样明显不容忽略的不悦。她想起前几天他临行前那冷酷的样子,不觉有些害怕。心里的话就都哑了下去。
      “阿茵。”泓喝道,他觉得自己挺失败的,阿茵不仅学会了耍性子,见了不该她见的东西,还开始对他藏心眼了。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可不是在打撒谎的主意?
      阿茵觉得很为难。阿婆告诉她,这些都是很隐秘不可以随便对人说,不可以让人知道的事。否则大家都会看不起她,都不喜欢她,然后大司命就会讨厌她,就会赶她走。事实上她还没说完泓就开始讨厌她了……可是如果不告诉泓,他又会和自己生出嫌隙,怎么做都不对。她一急之下,银色的泪水滚滚而下,落在地上开出妖冶的银色花朵。方才还晴日当空的天上乌云翻滚,眼看着就要下大雨了,阴沉沉的天气更叫人郁闷。
      泓实在没想到她会哭。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哭,以前再吃苦她也是笑眯眯的,始终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以至于他都忘了阿茵不过是个女孩子,原来也会哭的,比如现在。他见过很多种哭法,大多是压抑、悲愤、楚楚可怜的,她却是特别的。因为教授过她仪态,所以没有孩童的散漫,可是他素来将她当孩子看,她脑海里也实在没什么男女概念,所以哭的时候半点也不娇羞,只瞪了美丽的大眼睛茫然无辜的看他,银色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像断了线的银珠。他有一种亲干她泪水的冲动,随即清醒过来这想法已然越界。
      他抬起袖子给她擦擦脸,道,“好了,不哭了。我没有怪你。只不过生孩子这种话不可以乱说。记住了?”
      “嗯。”阿茵低声答应着。
      可是夜间阿茵习惯性的挤进泓的被窝,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白天困扰她的问题又浮现出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她眨巴眨巴莹然的眼睛,抵着泓的下巴问,“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泓本就是个沾枕即睡的人,此刻被拉着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语气难免不耐。“快点睡觉。”
      阿茵静默。睁着眼,许久不能入睡,阿婆的话一段段的浮现在她脑海里。纷繁复杂,搅得她脑袋都快晕了。
      从那之后,阿茵开始特别注意起泓的一举一动。一个人的时候也拿树枝在沙地上划来划去,反复推演一个卦象,口中念念有词。可看见他靠近就转身面对他,一面甜甜微笑,一面手脚利落的抹掉卦象。泓一个头两个大。他当然知道阿茵在想什么,但是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不要爱上我!何况,看阿茵这个样子也未必是爱上了。天啊!他怎么会犯那样的失误。
      对于阿茵如今的反常,泓是不惜灵力和时间把前事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听完那老妇人的话,他居然和血气方刚的少年一样气得磨牙。那些话的毒害只怕比房中术更严重了。总不能真的要了她吧,阿茵还是个孩子,他不想太早替她决定。她现在什么都不懂,所谓的喜欢也许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他不想她后悔。
      可是阿茵懂么?当然不。她想不到那么远,从小就被呵着哄着从阿凤他们到泓,几乎都是对她有求必应,她想要便是要,并不需要拐弯抹角的试探、谋划。所以泓那么复杂、九曲回肠的心思,她是绝对无法理解的。她只知道,她想要留在泓身边,一直一直……可是,泓不肯和她生孩子,然后更疼她,永远永远不抛下她。她发愁死了。可是,泓摆明了不想谈这事,她又打不过他,所以她一点法子也没有。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也许阿茵自己郁闷些日子,慢慢就会被新的东西转移目光。然而它发生了,一切就偏向了不可预料的未来。
      一个浑身洋溢着诡谲到近乎神秘气息的女子骑着罕见的白虎在大君的陪同下步上山麓。大君称她公主,可是她毫不矜持的和泓说,“我叫虹。我知道你叫郭荃。不过我喜欢你也叫泓,那样我们就一样了。”
      虹轻蔑的看阿茵,对泓撇嘴,“她是你养的灵兽么?长得还不错,可惜瞧着傻乎乎的,倒不衬你了。”
      “我不是泓养的灵兽,”阿茵愤愤然反驳,却又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只支支吾吾道,“我是……我是……”
      泓漫不经心的踏前一步,恰挡在阿茵身前,“公主,她是阿茵,不是我饲养的灵兽。她,应该算我的亲人吧!”
      美丽而傲慢的女子被噎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对阿茵伸出手。“对不起,我不知道。冒犯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待会儿我让小白给你表演,给你赔礼。”
      “不会。”阿茵记着泓的教导,不愿在人前落下话柄。再说面对这样大大方方的人,她也不好意思太过计较。
      虽然说是为了跟着大司命学习各种能耐将来济世安民,可是虹的举动却彻底打破了山顶的静谧。虽然有大司命的命令压着,没人敢随便踏足山顶,可是花样百出的传信方式和求爱手法追随着虹,几乎是狂轰滥炸过来。阿婆原本抽象的言语,此刻被具体化,或者说被升华加精了。然而,对阿茵触动最大的却还是虹对泓的紧黏不放。
      阿茵不知道,原来两个人可以有那么多的话说,自从虹来了之后小院里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虹往泓身边一站就有种很和谐的感觉。阿茵在心里酸了又酸,终于还是觉得自己确实比她差一头。阿茵郁闷的想,连名字都一样的发音,喊起来好像融在一起,分也分不开,真是讨厌。
      泓也注意到阿茵的小别扭了。席间她总下意识的和他拉开距离,夜里也不再钻他的被窝了,有事没事就远远的看他,有一点期盼,有一点犹疑。鉴于前一阵的事,泓觉得也该稍稍拉开距离,两人各自静一静,也就放之任之。
      阿茵默默地看着泓和那个美丽的公主越来越亲近,她自己在心底悄悄倒计时。应该快了吧!他们越走越近,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哪天她起床就会看见他们有了孩子吧!然后泓就会更疼公主,永远永远不抛下公主。然后公主就会从泓哪里占走更多的时间,然后……阿茵欲哭无泪的想,她住在这里和不住这里都没有差别了,泓不再需要她的陪伴了。也许哪天公主不高兴了,就会让泓将她赶走。
      后来连虹也感觉到怪异了,这天她终于忍不住拿胳膊轻轻撞撞泓,低声问道,“阿茵干嘛老看我?”看得她毛骨悚然。
      泓撇一下嘴角,不以为然道,“她大概以为你要生孩子了吧!”
      虹愣了几秒,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哈哈……你没告诉她我还没行婚嫁之礼么?”
      泓想阿婆那种丢脸的白痴话还是别说给她听好了,便道,“阿茵大概以为就像母鸡下蛋一样,扑哧一下就出来了,朝夕间的事,所以……”
      虹狂笑过后,抹干净眼泪,趴在石桌上有气无力道,“难道咱们博古通今的大司命,带大的孩子连常识都不齐全么?你怎么教的?”
      他没教,好不好?若是让他来教怎么也不至于出这么大的糗。犹豫又再犹豫,泓终于决定抽个空将某方面的基础知识给阿茵讲一下好了,实在不行,就都给她讲了好啦!总比这样活宝强。说实话,那眼神看得他也有点发寒。
      可是,阿茵没有等到这一天。远远看见他们低声嘀咕,公主被他逗得笑声如银刀般狠狠刮过她的耳膜,心头闷得紧。阿茵闭紧眼,步履匆忙,只想离这不属于自己的欢笑远一些,再远一些。
      阿茵不愿一步步的走下山,太慢,她觉得难受。她只想长出一双翅膀像鸟儿一样飞走,于是她真的飞了起来。司命的服饰只有白衣,她也就跟着泓穿白衣,御风而行的时候,白衣烈烈灌满风勾勒出清俊的线条。她如俯冲的白鸟向着崖下的一汪绿水坠下去。
      “啊!”有人的惊叫划入阿茵的耳膜。阿茵忙振袖停下下坠的势头,役使气流将自己托在半空。定睛一看,却是一群在湖边戏水的少年。
      狻猊原本见白影坠下来,还以为是有人落崖,此刻见来人停在半空,显然是会术法的,一颗心也就放回了腔子。再一定睛,之间约莫离水面五六米高的人儿唇红齿白,容貌姣好,一双血瞳光华粲然,立在半空静若娇花初绽。
      “啊——”他发出一声更大的尖叫,扑通一声钻进水里,过了一会儿才从很远的地方露出个脑袋来。其他少年也是一阵手忙脚乱。
      狻猊露出头来看见她还扑闪着大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人群,不由得没好气道,“喂!你是不是女的啊?闭眼睛,闭眼睛知道不?”
      阿茵轻轻巧巧的落在湖边,一边给他们拾衣服,一边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狻猊默了。随后更大声的吼出来,“因为我们是男的,我们在洗澡!”
      阿茵扑闪扑闪眼睛,说出句令狻猊几乎要吐血的话,“我知道啊!可是为什么啊?”
      事实上狻猊没有吐血,他只是一时气得忘了踩水,给灌了两口水。他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无奈地吼道,“把那件褐色短衣扔给我。”
      从他们上岸后,阿茵就特无辜的跟着他们。其实她不在乎去哪里,反正暂时不回去就行。刚开始大家都觉得很别扭,可是走了一阵后,年轻人没那许多过节,也就慢慢搭起话来。阿茵虽然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可是红得剔透莹然,如同花朵般娇艳,是少见的美丽。她本就是没什么脾气的人,跟着泓学了许多东西,和这群陌生少年搭话并不难。一路走下来,大家几乎都有些喜欢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
      狻猊正是最敢疯敢玩的年龄,完全不同于泓的老成持重,引得阿茵只一个劲地打量他。她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一行人找了野菇子、捉了一只野兔、叉了两条大鱼,弄来一堆昆虫,就着林子里拾的柴火,开始弄吃的。阿茵虽然不用刻意吃人间烟火,只要定时吸取灵气就够了,但是天生爱弄炊火这些琐碎繁复的事,这些年学了一手好手艺,此刻更是引得一众人馋虫大动。
      狻猊将一个开嘴葫芦递给她,里面装的是酒。那时候酒还是一件很稀罕的东西,泓曾带她见识过一些,但是每次都是一小杯,从未抱着葫芦饮过。酒是山果酿就的,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猿猴酿的百果酒,入口芬芳,回味甘冽,是酒中难得的佳品。以前还和阿凤他们住在山谷里的时候,曾饮过一次,那小气的猿猴只舍得给她一杯半,多一滴也舍不得,气得她差点再也不睬他。还是阿凤和她讲了这酒在猿猴中是极珍贵的,若被人偷了是可以和人拼命的,她才原谅他。此刻却可以尽情痛饮,虽然她替狻猊爱惜好东西只喝了一杯的量就还了回去,但是至少心境都不同了。那样酣畅淋漓。
      狻猊接过酒葫芦,笑笑递给旁边的少年。他借着酒意握住阿茵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茵。”阿茵粲然的笑,问道,“你呢?”
      “我叫狻猊。”火光映照下少年眼里神采飞扬,“你记着,我一天我会成为了不起的勇士,千百年后人们提起我还会赞一句,真是骁勇!”
      阿茵笑,血红的眼睛都弯起来,如开到一半的花,“你一定可以的。”
      ……
      一行人叽叽喳喳的聊到大半夜,终于作鸟兽散。
      阿茵回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不出她意料的灯火都已寂然。心底有点失落,可是想着狻猊再见面的约定,她有忍不住微笑。山涧里的石头鱼,又滑又嫩,好吃得舌头都想吞下去……那该是怎样的美味,而且捉这种没有眼睛的鱼要用特别的技术,狻猊和她卖关子,只让她明日来湖边和他们会合。明天也会是快乐的一天吧!
      躺在床上,阿茵想这就是书上说的朋友吧!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很放松,不害怕失去。繁星照耀下,她恬然睡去。
      阿茵开始喜欢早出晚归,和狻猊一起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好像狂风掠过的树叶一样,哗啦哗啦就都翻过去了。满满的喧嚣,容不下悲伤。至于泓和公主在山顶,她眼不见为净。
      如此过了半月,狻猊做了一只骨笛给她。狻猊他们入深山打猎,她不方便跟着去,她就坐在山顶的松树上呜呜的吹笛子,风声将笛声送得很远。悠扬的笛声在山谷间回环婉转,带得她一颗心也随风荡啊荡,闭上眼只觉得其实去参加狩猎的人中也有自己一个。她随着他们一起跑,一起跳,一起呐喊,一起享受胜利……血液都沸腾起来。
      泓开始有点担心阿茵了。这孩子天天不见人影也就算了,如今回来眺望外面世界的目光还如此灼热,他不确定她是否有能力为自己做决断。泓觉得他很有必要和她谈谈。
      “阿茵。”泓喊她。
      阿茵打了个激灵,回头赫然看见泓站在身后。
      阿茵不确定泓要做什么。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跳着,几乎要连她的脑子都跳乱。是来告诉他们要永永远远在一起么?还是警告她不要随便下山?还是只是这只笛子吵到了他们?只是一瞬间,阿茵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想法。相对于大脑几乎失控的高速运转,她的身体却极其迟疑的转过来。
      泓看着她,眼神是一贯的空明透彻,“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阿茵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真的要告诉他么?多年的习惯却先于她作出决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荡在山风里有点虚。“最近在和朋友们一起到处逛。”
      泓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不知情不确定的感觉,看来还是这段时间对她的关注松懈了。“逛些什么?”
      “林子。”阿茵一紧张,就把事情都忘了,匆忙中只好拿林子来顶事。
      “林子?”泓皱眉。这孩子原来真的心离自己越来越远。接下来的话反而不好问下去,只好叹息一声,道,“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别让人给骗了。”
      “狻猊不会骗我的。”阿茵下意识的为自己的朋友分辩。她的朋友不是那么坏的人,即使不像公主那样高贵不凡,但是也是很好很好的,他将来一定能成为勇士,千百年后人们提起他来,仍然要赞一句真是骁勇。
      “好人坏人并不贴在脑门上,你如何肯定他不会骗你呢?”泓微微摇头,摸她的头,“就算是面对我,你也不可以放一百个心,这样才不会被人伤害。”
      阿茵垂下头,半晌不言语。许久方低声问,“你会骗我么?”
      “你不能只指望着我的保证,”泓无奈的笑,“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你要自己去辨别,凡事小心才能长久。”
      阿茵几乎要哭了,她想狻猊就对她说过——他绝对不会骗她,他明明白白的和自己说,阳光下满脸真诚。狻猊是她的朋友,可是泓说——她不能指望他的保证,面对他也不可以放一百个心。阿茵觉得好失望好失望。阿茵想如果这话掉个个来说,她大约不会如此伤心。
      山风从两人衣袍间吹过,来回盘旋,只觉得气流回环间无形的距离在一分分的生长。
      又过了二十来天,狻猊他们从山里回来了,来不及相聚就又随着军队去了远方的兵营。那天阿茵站在山顶呜呜的吹了一天的笛子,直吹到夜幕完全罩下来。然后,她扬手将骨笛扔进了悬崖下面的湖里。他们再也不会相遇了,她不要留着枯死的等待,死在记忆里。
      山顶,屋内虹听了一天的笛声,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样好吗?”
      泓漫不经心的摆弄着药草,“有些事她总要学会的。”
      虹冷笑,“亏那些人还一个个的夸你仁德。你的心其实比谁都硬,比谁都冷。”
      泓勾着一边嘴角浅浅的笑。
      狻猊被遣走后,阿茵再没有交过朋友。她偶尔下山也只是站在阴影里默默看人来人往,从不参与。对于泓,她开始回避。连精怪们,她也不大热络了。她总记得泓说,好人坏人并不贴在脑门上,你如何肯定他不会骗你呢?就算是面对我,你也不可以放一百个心,这样才不会被人伤害。这话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扎进她的心里,她只觉得难受,却舍不得拔出来,因为这一拔,心便要死了。
      三年后,公主带着一身精进的修为下了山。于是山顶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如此又过了半年,阿茵突然提出来,“我想嫁人。”
      泓略略惊了一下,又漫不经心道,“谁?”
      “不知道。”阿茵摊摊手,说,“我想嫁个人,有一个自己的家庭。”
      “需要我帮忙么?”泓抬头问。
      “嗯。”阿茵点头,这些年来,虽然她对男女之事已经不再像初时那样懵然无知,但是婚嫁这种事还是没办法自己办的。“我想嫁给将军。如果不行,嫁给士兵也行。”
      泓皱眉,“不好。刀枪无眼,最容易出意外。换一门亲事吧!”
      阿茵看着他笃定的眼,觉得灰心。她无力的摆摆手,“算了,不嫁了。我出去走走。”
      阿茵这一走就是两年。她翻山越水,穿过人群,漫无目的地走。阿茵知道她走不出他的掌心,也就懒得去折腾。有一次狻猊带领的队伍和阿茵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可是听说狻猊将路过这里,她连订好的衣服都没取,匆匆离开。
      阿茵不知道泓的底线在哪里,但她想如果可以,不要让自己影响到旁人的命运。她可以没有朋友,但是她想听到他们都很好。
      后来她突然觉得疲倦,就发疯的想从前的山谷。她几乎不眠不休的御风飞行了一天一夜,半路上遇见神兽搭了半天的顺风车略作休息,又御风飞行了半天才在黎明时分赶到山谷。
      静!好静!除了静还是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风声和水流,一片凝滞的死寂的静。她仰天发出一声哀恸的悲鸣,跪倒在地。银色的眼泪大滴大滴的坠落,砸在地面上,漾起奇特的涟漪。终于,如同被戳破的水泡,一颗银色的泪滴在地面开出银色的花,随后,花朵次序开放。被人用法术刻意停滞的时间至此才开始缓缓流动,可是时光流转的一刹那,大片的生命随着时光的潮水的褪去一起枯萎。
      阿茵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泓究竟想要什么?她不知道能给他什么?也不知道下一刻,他将从自己身边拿走什么?她蜷回自己的山洞。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梦境纷繁杂乱。
      当画面转到那朝阳映照的山顶,泓身姿笔挺秀美清俊。晨曦中他对她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你的石头放我代你保管好不好?”血红的石头,握在他的掌心。她说了什么?对了,当时她说好。不,不能给他,阿茵猛然惊醒!
      阿茵在黑暗中坐了半晌,终于将纷乱的梦境理清。她记起来自己是什么了。当盘古开天辟地后力竭而死,身躯都和天地同化,只有她没能同化完全,漫长的黑暗过后,她睁开眼有了自己的形体。她是那半颗残缺不全的心。她将自己交到了那个人手里,可是哪怕被他握在手心,随身携带,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仍然是没有融入她的世界。她竭尽全力,依然与他无法心心相印。
      最后的时刻,他嘱托阿凤将自己的骨灰和传音螺送给虹。阿茵觉得讽刺,最后的最后她唯一可以说话的却是自己曾经的情敌。可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没入湖水的骨笛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至少,让这世间有一个人可以帮到自己,也许她可以帮忙将自己葬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她死后血石一定会碎,山顶间泻开得灵力也许足够凝住她强留的一魂,她可以陪在他身边,再无恐惧。
      ————————————————————————————————
      “我只害怕他。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底线在哪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对他一百个不放心。害怕得不敢动弹。我害怕,他握着他太多的权柄,随时都可以向我发难,而且我没有还手之力。他甚至不用做恶人,只要将我的弱点泄露给人,一样可以让我输得很难看。我畏畏缩缩、患得患失,在他面前像个笑话。那么倔强,可是又那么脆弱。我有太多顾虑,所以他随时都可以牵制我。”传音螺中,女子的声音有压不住的恐惧。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来,那张苍白的脸上漆红的眼睛有血色般浓郁的阴影。原来一直到最后,在她的心里,自己也永远不是可以信任的人。原来当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连懂得都可以是侵犯。原来他的细心周到只是牵制,他以为他是在全心保护。
      窗外黑夜无边。凉风将花香阵阵送入屋内,想来是秋兰开了,那皎白的花瓣此刻层层舒展,洁白柔软,半娇羞的在绿叶间探头,偶尔随风娇憨的弯下身子。原来是秋天了。他叹息,时候时间过得如此快了。夏日的阳光好像还在眼前,高高的草丛中,花骨朵般的孩子仰头,神情宁静美好。她说,我会永远陪着你。她说,他就信了。
      桌子上摆着小小的骨灰坛,和传音螺摆在一起,莫名的讽刺。
      他愣了很久,终于决定将骨灰抛入江底,她从来爱好自在,何必让她连死后的寄托都埋在自己这活死人地上。可是,风声过后,很久很久螺里传来极低的呢喃声,她说,“可是……我爱他。第一眼看见,就爱上了他身边刻骨的孤独。遇见他,我才知道心疼是什么感觉。”极低极低的泣沥声,微微急促的抽气声,如果不是他也许就听不出来。强作镇定的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颤音,“我只是爱上了不该我去爱的人。可是,哪怕是死了,我还是想陪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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