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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映春堂里的风光极好。

      整个侯府最美的景色,就是在这开阔庭院中了。

      含露牡丹争奇斗艳,凝光芍药姹紫嫣红。

      初踏进时简直如临仙境,不辨虚实,暖风拂过时更是柔丽恍若花神复生,当真应了那句“春风拂槛露华浓”。

      怪不得清河那么好,兄姊们总还盼着哪日去洛阳。

      卫照影是第一回来洛阳,她今年才六岁,身量还不是很高,得踮起脚才能闻嗅到更高处的花香。

      嬷嬷牵着她的小手,蔼声说道:“那是姚红,那是魏紫。”

      卫照影其实不是很懂,但她依然看得很认真。

      “真好看。”她仰起小脸,弯起眉眼。

      映春堂是待客的地方,却不是见礼的地方,要再穿过抄手游廊、并上数阶台梯,才能见得到这里真正的主人。

      卫从立于庭前,随扈候在外间。

      明明有许多人,却尘埃落地般的细微声响都没有发出。

      这是和映春堂截然不同的景象。

      但到了里间后,才是真正的庄严肃穆,寂静无声。

      内庭的光线略微昏暗,点金的日光折进来,也不过化作玉带般的一段剪影。

      卫照影虽然年纪小,却是已经见过许多大场面的孩子。

      嬷嬷没法再送她进去,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您别怕,老夫人在等您呢。”

      卫照影摇了摇头,软声说道:“我不怕,嬷嬷。”

      然后她就孤身走进黑暗里。

      卫老夫人果然在候着她了。

      卫照影一直跟在卫老夫人身边,前不久外公离世,卫照影生了一场大病,才跟卫老夫人分离,没同她一起过来洛阳。

      两人从未分别这样久过。

      卫照影直接就扑到了卫老夫人的怀里。

      她像是朵娇丽的花。

      灵动的水眸中,全都是这内庭中所无的晶莹灿亮。

      卫照影有好多话想说,但抬起头后却先撞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视线。

      他身着深白色的华衣,头戴金玉冠,眉眼极为深刻,仿佛凝着透不进光的黑。

      这是个皮相极好、气势极盛的人。

      他的眼神凌厉,容色冷漠。

      男人无声凝视她片刻,方才低声说道:“怎么穿这样的衣服?”

      卫照影在家中十分受宠,被骄纵浇灌得过分,外公疼宠溺爱她,卫老夫人亦是将她视作性命。

      她喜欢像男孩那样骑马射箭,家里便自小给她请了师傅。

      漂亮的骑装更是数不胜数。

      今天嬷嬷专门给她挑了最好看的一套。

      卫照影尚不懂得何为伤心,她只是无措地站着。

      是她穿错衣服,惹他不高兴了吗?

      卫老夫人很护着卫照影,将人揽在怀里:“这么小的女孩,自然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那人的眉拧了拧,却到底没说什么。

      落座后侍从进来,倒了茶水,袅袅的热烟向上,流转出光,让整个内庭都堂亮了少许。

      这茶非常的香,卫照影年岁小,品不明白。

      只觉得入口明明很苦,片刻后却全是回甘,像是在吃饴糖似的。

      长辈间的谈话是平静的,也是沉和的。

      男人端起茶盏,向后倚靠,许久他的目光才再度落到卫照影身上:“叫什么?”

      她坐在卫老夫人的身边,迟疑片刻,抬头应道:“卫照影。”

      卫照影的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甜甜的孩子腔,家中长辈都很爱逗她说话。

      但男人的脸色顷刻就冷了下来。

      他深黑的眼底,是未曾遮掩的厌烦。

      那是此后许多年卫照影都没能忘记的目光。

      “夫人,夫人!您被魇住了。”直到身边的侍女焦急地唤醒她,卫照影才意识到她刚刚是做了梦。

      侍女紧张地给她擦拭脸庞,犹疑地问道:“夫人,要不等晚些时候回去,让府医再看看吧?”

      卫照影的额前冷汗涔涔,思绪还沉浸在光怪陆离里。

      突然从梦中挣脱,就像魂灵乍然回到躯壳。

      卫照影低着头,接过茶盏,她喝了快半盏,吐息才渐渐平定下来。

      “不用,”她阖着眼眸,“梦到以前的事罢了。”

      卫照影的过去,在侯府里是不可言说的禁忌。

      她这句话刚落下,侍女便噤声了。

      卫照影昨夜睡得很迟,方才又做了那样的梦,这会儿缓过来才发觉是在马车上。

      她挑起帘子的缝隙,烈风拂过面庞时,清醒感总算盖过昏沉。

      记忆慢慢地往脑海中回溯。

      今天是要去先祖的坟茔来着。

      京兆是卫氏郡望,但卫氏最初的那位先祖,却是葬在了陇西。

      初到陇西的时候,卫照影每逢清明,还会过去看望一二,后来她就再也没去过。

      如果不是今次卫疏过来,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去那里。

      昨夜雪已经停了,卫照影原以为今日会暖和些,但下了车后周遭的寒意却更深了。

      十二月的隆冬,天地都陷于苍寂。

      卫疏身边的人训练有素,向来严整,卫照影没想让他多等,可她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候着了。

      他披着雪色的大氅,漫不经心地侧身西望。

      灰败的天空之下,是肃穆的群山。

      见到卫照影过来,卫疏轻声问道:“脸怎么红了?”

      她的脸上正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卫照影低着眼,应道:“方才睡了片刻。”

      他们对彼此不够熟悉,说过这句简单寒暄后,便没太多可言说的。

      好在马车就停在祖茔前。

      卫氏是尊崇了数年的名门望族,就是没迁过去的先代坟茔,也有守墓人仔细地照看着。

      卫照影不常过来,那人却是认得她的,客客气气地唤道:“夫人。”

      上回她来的时候,还是萧家少夫人,如今已经是宁侯夫人了。

      卫照影的第一任丈夫叫萧真,兰陵萧氏齐梁房主支的大公子,萧家在历史上是有名的帝室,如今斗转星移,依旧是鼎鼎有名的权贵。

      当初她嫁来陇西的时候,可谓是万人空巷。

      因为众人看的不仅仅是她这位新嫁娘,还有萧氏的华贵昌盛。

      萧真出身不凡,容貌英俊,为人更是好到了极致。

      这世上大抵也只有卫疏会认为他这样的人“庸碌平常”、“不过尔尔”。

      卫照影第一次来看先祖的坟茔,就是萧真带着她过来的。

      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但再度踏上山麓时,久远的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行进在雪地是很无聊枯燥的事,尤其路不好走。

      卫照影的回忆杂乱,眼神便没格外留意脚下,折转时倏地踏错了一瞬。

      紧跟在后面的侍从也乱了神色,急声唤道:“夫人!”

      但最快的是她身畔人。

      在卫照影快要倾倒时,她的腰身忽然被扶住,腕骨也被紧扣住。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如雪碎琼般的冷香,便在顷刻间袭入肺腑。

      这是一种很昂贵的香料。

      比之价值千金的龙涎香,还要更有甚之。

      隔得稍远一些,就体察不到,只有靠得极近时,方才能闻嗅到那如同冰雪灼烧般的深烈。

      卫疏低声说道:“小心些。”

      他的声音就在卫照影的耳畔响起。

      这是远超礼仪限度的距离。

      卫照影下意识地就想要推开卫疏,但身边没有任何人露出异样,她也就强忍住了陡然变乱的情绪。

      “多谢您。”她抿着唇应道。

      余下的一小段路,侍从更加小心,前头有专人开道,侧旁也有人一直守着。

      卫疏的动作极轻极稳,而且没多时就放下了手。

      但卫照影的腕骨仍是红了。

      她低头凝望那抹冷红,将袖袍又拢了拢。

      细细麻麻的疼意除却落在手腕,还烙印在纤盈雪白的柔软腰肢。

      还好今天事情不多。

      卫照影没有多言语,快到祖茔前时方才再度看向卫疏,人都屏退得差不多了,也终于好说话了。

      此人虽是卫氏先祖,但同京兆葬着的那几位如雷贯耳的先辈相比,就算不得多么闻名了。

      不过是最早能追溯到这里,方才一直被尊崇着。

      比起卫氏先祖,他更为人所知的其实是落魄诗人的形象。

      然而祖茔被打理得非常好。

      “这便是先祖坟茔了,”卫照影望向高耸的神道碑,“我夫君还在时修缮过一回。”

      卫疏看了看,轻声问道:“萧真吗?”

      他们在洛阳的最后一次交谈,就是她跟他大吵,一意孤行要嫁去陇西。

      那时候卫疏已经准备送卫照影入宫,少帝甚至入府来看过她一回,他含羞地握住她的手:“阿姊,我等你。”

      但最后她还是不管不顾地嫁去了陇西。

      一晃六年过去,当初的年少轻狂反倒成了卫氏最后的转机。

      萧真的名字已经太多年没人和卫照影提起过。

      她愣怔了片刻,点头应道:“嗯。”

      祭墓的流程并不繁琐,跳出嘈杂纷扰的生活后,有一种出奇的平宁寂静。

      入冬以后天色昏暗,燃烧的香烛如火星般明亮。

      “节哀。”卫疏将盛满酒的金爵放在案前。

      过去太多年了,卫照影如今想起萧真,也不会有过多的思绪波动。

      只是很久没人跟她讲过这个人、这桩事,她方才有些失仪。

      “无所谓了,”卫照影低声说道,“斯人已逝。”

      她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但卫疏却没有轻易放过她,他抬起头,嗓音依旧冷淡,眼神却忽而有些锐利:“当初你来找过我,是吗?”

      萧真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那时但凡有一人愿意向他伸手,他或许都不会死得那样不甘。

      当初卫照影离开洛阳时,满心都是愤恨不甘,可到了后来,方才知道她错得多荒谬。

      “我说了,都是旧事了,”她看向卫疏,“您何必这样抓着不放?”

      卫照影跟卫疏是没法好好说话的。

      她永远都不会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卫照影从骨子里,就是个桀骜至极的人。

      但她这句话说完后,卫疏却没再言语。

      因为大雪再度落下了。

      熟悉山中天象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片的雪花刚刚开始飘坠,守墓人就匆匆带着人过来了:“夫人,要下雪了。”

      暴雪与暴雨是如出一辙的。

      山路本就湿滑,一旦雪开始落,想要下山便更难。

      要是宁侯在,有军士开道还好些,今天入山祭墓,本就没带多少人,这会儿返程都困难。

      好在附近有可供暂住的宅邸。

      卫照影拧了拧眉,她看向飘扬的落雪,最终还是收回视线先进了内庭。

      她本想和卫疏分开,但守墓人却将她和卫疏带到了一处房室。

      外间昏暗如沉夜,没多时就被苍黑笼覆。

      “夫人,您和大人若是要水的话,直接摇铃就行,”守墓人临走前说道,“这边有侍候的下人和婢女。”

      卫照影愣了愣,片刻后她蓦地明白过来。

      他是将她跟卫疏当做夫妻了。

      卫照影短短六年,换了三任夫君,以倾城容色闻绝陇西,如影随形的就是她的祸国声名。

      她已经习惯被人很轻贱地对待。

      但这个时刻,卫照影还是生出一股强烈的作呕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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