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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 ...

  •   初七家里多了个人,是她堂弟,叫周停。

      2018年7月1日,上午十点二十九分,初七的舅舅,周停的父亲车祸去世。
      与此而来的的是周停的赌鬼母亲,张口闭口就是索要赔偿款。
      然后就是一通掰扯,初七的母亲揽下了周停的抚养权,守住了周停爸爸死后的赔偿款。
      最后的最后,母亲因为身体不好,周停莫名其妙的就到了她家。

      2019年8月1日,时隔一个月,初七把周停接回了家。

      周停瘦瘦的,单薄的肩背甚至撑不起一件体恤,八月酷暑,他跟着初七爬了五层楼到家,浑身上下没沾上一点汗渍。
      好像被冻住了,冰冰冷冷没一点活气。
      初七叹了口气,她看着周停蹲在鞋柜旁换鞋,动作机械的像是下达程序后的机器人。
      “堂姐,那我先去睡一会儿。”周停换好鞋,转身对初七说。
      初七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发呆发了半天,连鞋都没顾上换。
      “嗯嗯,你去。”她胡乱嗯了几声,鞋都没顾上换。揉着一脑子的毛线领着周停去他的房间。

      周停睡下了,初七瘫在沙发里。
      好像完成任务了,起码是把他安顿下了。
      初七从胸腔中缓缓呼出一口气,手攥成拳头,毫无头绪的一下一下搓着食指关节。
      然后呢?下一步怎么办?
      初七把视线挪在周停房间的门上。房门紧闭,她看不见里面睡着的人,也看不见接下来的日子。
      周停。
      她要怎么和一个青春期的,刚刚失去父亲的男生去沟通。
      初七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不排斥周停,也对舅舅的逝去很难过。她只是无措,像是穿着短袖短裤被突然放到了北极,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雪,比起帮周停走出来的信念,生活才是她头顶的第一大事。
      可怎么生活?
      铺天盖地的风雪向她和周停砸来,雪崩的时候人总是无能为力,她和周停像是被压在如山的厚雪下,动弹不得。
      初七又一次叹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垂下眼睛,看到了自己没来得及换下的鞋子。从沙房上支起身子,绕过茶几,去把鞋换好。
      做完这些,她抱着逃避的心态回自己的房间,定好闹钟后闷头大睡。
      醒来再说吧,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她鸵鸟般的缩在一方床上,翻来覆去却都是周停站在医院的样子。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白茫茫一片的墙壁,到处充满锐利直角的封闭空间。
      周停无声的接下父亲的病危通知书,站在空旷的走廊。
      他还那么小,甚至不具备决策的能力,只能盯着紧闭的手术门,等着其他亲戚来做决断。

      初七把胳膊伸起挡在额头上,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热觉进入大脑皮层,她憋着一口气,沉默的躺着。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稍稍抬起,丁点的暖意瞬间消失。

      初七脑中不断翻滚着周停当时的状态,他像是被海浪激翻渔船的渔夫,全身湿淋淋的,单薄的立着身形,看着眼前的乱象。
      初七记得他那天还发着烧,三十九度。
      潮红的脸颊,干涩的嘴唇,他手指颤抖,眼泪无声的流下,一滴一滴砸在负载过重的心上。
      自己的父亲,为了给自己买药,遭遇车祸离世。

      初七抬手扶住自己的脸,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要怎么接受?
      他怎么可能接受?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初七摁掉闹钟,头痛欲裂的从床上坐起。
      这一觉睡的太久了,从中午一点睡到现在,三个半小时,她只觉得全身塞满了棉花,骨头缝里都透着不得儿劲。
      脑袋像是充饱了气的气球,随时随地准备原地爆炸。
      初七忍着再睡一觉的消极思想,拖着麻木的四肢去找周停。

      周停依旧房门紧闭,她很拘谨的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急匆匆的的脚步声,紧接着周停出现在她眼前。
      他看着早就醒过的样子,床铺收拾的整整齐齐,跟没睡过人一样。

      初七留神瞥了眼,只看到最靠边儿处有那么一小片褶皱,只够半个人坐着。
      初七没问他这些,她只撑起一个客气的笑脸,语气关怀,“陪姐姐下楼买菜?”
      周停一手缩在身侧,一手扣住门框,很小心的没敢使劲。
      他怕把东西弄坏。

      听到初七的话,他在心里小心的掂量着初七的语气措辞,分析着她到底有几分的真心实意。
      他不敢盯着初七看,只能凭感觉一点点摸咂。
      陪她吗?那还是不能拒绝吧?
      “嗯。好。”周停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了蜷。他察觉到后又赶紧松开。

      初七头上的气球一下子转移到心里,胸口闷闷的,一点儿底都没有。
      她注意到了周停的拘谨和不安,注意到了他默默划分地盘的行为,明明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却只敢闭上房门,缩在小小的客房。

      她也只能装看不见。

      俩人没去菜市场,初七领着周停来了楼下的超市。
      这家超市很大,上下两层楼的设计。
      周停一路上都抿着嘴,除了主动帮初七接过推车后,他就像跟着家长出门的小孩一样,一步不离的跟着初七。
      只不过不是并排,而是在她后边一步的距离,依恋又疏离感极强。

      初七绕到零食区,掂量着现在的小孩儿都喜欢什么。毫不客气的搬了一箱可乐。
      她又在前面瞎逛着,看到什么就往推车里塞。
      塞到最后一盒巧克力的时候,周停手里的推车已经满满当当。

      初七视线从周停肩头滑过,又落到不堪重负的推车上。
      他没有拿一件东西,一件都没有。
      初七想看看他的表情,克制了一下,又忍住。

      她怕周停多想。
      这小孩儿太敏感了,也太易碎了。
      初七拿不准对他的态度。

      她把巧克力拿在手上,后退两句跟周停并排走,周停捏着推车的手悄悄使力,车轮向旁边微不足道的偏了一下。
      初七看见了,没在意,她和周停算不上多熟。

      周停他们一家以前住在邻市,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候能见一面。她那时候忙着玩手机,也没空搭理这个堂弟。后来周停母亲赌博欠了一屁股账,周父周母离婚,周停才跟他爸搬来江城,那年周停六年级,初七刚好上大一。
      俩人恰巧就这么错开了。

      初七心里想着事儿,随手拿了个什么东西攥在手上。
      他当时好像没现在这么瘦,挺阳光一小男孩,帅帅的。

      周停一直盯着初七手上,看她拿了瓶醋攥在手心,犹豫了一下,也没接过来。

      俩人各自打着算盘,初七在想晚上吃什么?周停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来这儿之前一直在医院,病了一场来来回回不见好,唯一几次的出门就是跟着初七妈妈去医院花园散步,再就是去签抚养权协议。
      初七妈妈是强直性脊柱炎,成天泡在医院,没法儿照顾他,只能把他送在了初七这儿。临过来前一天初七妈妈周黎把他以前的旧衣服什么的都扔了,说是不破不立,开始新生活。

      那么问题来了?

      他连着穿一件体恤裤子可以,内裤总不能也可着一条穿吧?
      周停抿抿嘴,还是没好意思冲初七提出来。
      寄人篱下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先就这么着吧。

      初七脑子里一滩浆糊,一半叫周停,一半叫咋办。糊在一块儿就是大写的一个字——懵。
      她完全想不到这茬儿,哪怕看见周停两手空空的来,她也联想不到这尴尬的一层。
      她把周停当男人,却想不到男人‘需要’的这点儿东西。

      俩人不冷不热的进屋,周停换好鞋,把他和初七换下的鞋子整整齐齐码在鞋柜。
      初七尴尬的看在眼里,在心里狠批自己的‘不懂事儿’。
      让一个小孩‘照顾’自己。

      她还没回过神儿,周停已经站起身,在离她一步的距离处定下,“做饭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初七赶紧摆摆手,她手指指向沙发,开始迟到的介绍,“沙发,你坐。这个是客厅,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她无语的挠了挠后脑勺,傻逼吧,神他妈这个是客厅,这还用介绍?
      初七冲周停尴尬一笑,硬着头皮继续指了指茶几,“小的那个是空调遥控器,大的那个是电视机的。”她原地转了半圈,又逮着个衣架子,“你常穿的衣服就挂在那儿,方便。”

      周停“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在想,刚才初七那尴尬的一笑怕才是她今天唯一一个没有掩饰的笑。

      她顿了顿,无意识跺跺脚,突然灵光一现,“卫生间!卫生间在这儿。”周停跟上她,她给周停指了指,“洗漱用品都在这儿,一会儿我把牙膏牙刷什么的给你换上?那边是洗发素,沐浴露。”她这回没顾上别的,扭头看了眼周停,“你有什么常用的牌子吗?咱俩明天去买?”周停学美术的,对这些东西应该挺讲究。等等,是不该给他腾个画室?

      初七心里想着,面上也藏不住,她盯着周停看了好久,周停扶着门框的手稍微紧了紧,他摸不清她的主意。

      初七是学数学的,可能多少有点职业病吧。她做事儿要么不上心,一旦上心了就是沉浸式的。她这会儿没顾得上周停,只在心里想着怎么给他搞个画室出来?他的卧室肯定不行,本来就一客卧,不大点地儿。客厅更不能说,这成什么了这。这房子是三室一厅,再就剩自己的主卧和被自个儿强行改造的书房,那就只剩书房了。

      书房倒也没问题,左右是个办公的地儿,她工作他画画,俩人都安静点也不碍事儿。

      一顿排除法后,初七松了口气。终于对未来的日子有了一指甲盖儿的掌控感。她激动的忘了形儿,上前两步拉上周停的胳膊。

      周停胳膊骤然绷紧,四肢僵硬到不协调的跟着她走。
      她是要把我送走吗?
      他心里没上没下的,像被圈在酒店玻璃缸里的草鱼,生死由命的等待客人挑选。
      他不敢挣开初七,只能尽量装的乖一点,期待能被留下。
      他只能留下,留在这儿。
      再没有别的人要他,自己的母亲也不要。她只想着爸爸的那儿点赔偿款。

      初七下一秒打破了他心里那点酸涩的小心思,她拉着周停来到了自己书房跟前,一推门,指着右边的半边空地儿说,“回头在这给你弄个画架,在买个小柜子,放你画画的工具什么的,只能这么简陋了,家里实在没地方。”

      周停一愣,胳膊陡然放松,初七依旧轻轻的圈着他,也感受到了他悄无声息的接纳。
      她心里面微微一软,像是那块微微褶皱的床单,很小的一点进步,却像是陷在在你心里,终于有了那么一点踏实的感觉。

      周停的心也落在实处,带着点重量开始重新面对初七。

      他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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