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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程 纯神侃乱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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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被挤压在灰蒙蒙的死海之中,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身体向上颠了下,明显撞上个硬物。“砰”的一声震进脑子里,阮绵绵半天都没缓过劲来,昏昏沉沉间索性放任意识沉寂。
再次醒来时他眼皮上像坠了个千斤重的铁锭,怎么着也睁不开,一时间晕头转向,身体条件反射的去摸了摸发疼的额角。
成篇的记忆回溯似的从脑子里淌过——这具身子的原主人叫“顾青轮”,是他的第七世。五中高一三班的学生,学习成绩不错。顾青轮的前十多年的经历极为枯燥,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爹死了,妈跑了,外婆去了,是个孤儿”。现在呢,他活了,顾青轮多半也是活不成的,也就是说除了他妈下落不明外,一家子人倒是齐齐整整。
他会在这辆城乡公交上醒来,是因为原身回村埋葬去世的外婆刚从山里返程回校。
禁书似乎出了状况,不论他如何联络也没有半点响动,识海里只剩下了一块光洁的面板,上面记录着他这一世的任务和攻略目标。任务很简单——考上名牌大学,照理来说按顾青轮的成绩,努把力顺理成章就能完成,攻略目标那一栏里却是雾蒙蒙的,依稀可以看出是两个字。
识海里诡异地安静,横跨两个世界时一直在他脑子里争论不休的一百个情圣不翼而飞,没留下半点印记。他的头很疼,这应该是灵魂融合的后遗症,对情圣的记忆只剩下些只言片语,恍惚间他听到了一段谈话。
其中一道嗓音低哑失真,疲倦而厌恶道:“禁书能量本就不够,你还偏带了个人一起,这下能不能醒来都成问题……”
“他注定要跟我走的……爱情的力量你们不懂……”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似乎带了个人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但那个人是谁?现在又身在何处?
绵绵没有多想,他在等,耐着性子等自己完全和这具身体融合。但这过程似乎有些过于漫长,他现在头晕脖子痛,脊椎骨搁在公车硬座靠垫上,浑身上下就没一处舒坦。
不知过了多久,首当其冲恢复的是嗅觉。盛夏时分城乡公交上的气味可算不上不好闻。鸡鸭鹅等家禽的气味混着农民工身上的的汗味、狐臭搅合在一块,被热气一蒸,能变成最致命的生化武器。但最让他在意的却是夹在纷杂气味中的一股混着酸臭的血腥气,那味道似乎离他很近,随着夏日车厢里难得的一点微风,一股一股往他脸上涌。
绵绵眉头紧皱,被熏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沟壑纵横的手,那手上带了枚极不合适的金戒指,戒指嵌进肉里,被勒成两截的食指和粗壮的拇指眼瞅着正朝着他捏在手上的那部手机招呼。
阮绵绵几乎想笑,据他所知,顾青轮这部机子只是在街边地摊上买的不知道几手的杂牌,天热就滚烫,天冷就关机,电量永远充不满,取下充电器最多能续航半天还是在锁屏啥也不动的情况下。这都能被人惦记上?
不过还别说,他现在浑身上下还真就只剩这玩意儿,返程的车票把他身上的所有现金掏光,他的家当就只剩微信里的一两百块钱和手机app绑着外婆户头电子银行卡里的小几千,这部破烂东西里有他这学期的所有生活费,条件反射的,他捏紧了全身家当。
这一动明显惊到了旁边的人。那人偷东西被人抓了个现形,或多或少有点尴尬,手“唰”的一声缩了回去,装模作样的冲着怀里的布包拍了拍。
绵绵定了定神,好不容易缓过劲来,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过去,上下打量那人几眼。
他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的中年妇人怀里抱了个睡熟的孩子,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堪堪漏了半张脸和一点发旋。见他望过来,那妇人吊稍着瞥他的眼就势一收,转过半个身把孩子往旁边带了带,这一带却不小心踢到了她脚下的蛇皮袋子,“咚”一声闷响,听着像是个瓷器。
绵绵眉梢挑了挑,扫那蛇皮袋子一眼,他对鲜血的气味异常敏感,从袋子底部渗出的深色带红冒着酸味的水让他本能的感觉到一股腥气。
过道那头坐了个脱了鞋的农民工,听到这边的动静后扬了扬肩上那个扁担样式的木头棍子,着急忙慌的转过头来低声呵斥妇人一句,“小心着点!”他似乎很关心那个袋子。
那妇人明显被男人扬手的动作吓得一哆嗦,却又不敢往绵绵这边靠,闷声不响的缩着脖子僵在那儿。
车上的声音很吵,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绵绵垂着眼睫用余光扫了眼妇人怀里,默不作声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却惊到了旁边的人,女人犹如惊弓之鸟,用手托着脚下那个蛇皮袋子,往旁边挪了老大一截。
袋子底部的水痕拖得更长了,弯弯绕绕,带几丝深红,顺着城乡公交的一个拐弯,水迹几乎快淌到绵绵脚上。
过道边男人黝黑的脸上显露出些许不满,他朝盯着痕迹看的绵绵搭腔:“小伙子打扰你了,我和这老婆子是去城里看咱女儿的。”
“你这是去哪?穿的是海原五中的校服吧,瞅着你应该和我那孙子差不多大,他也是五中的学生,念高三。倒是争气,考的一班,一班你知道吧,火箭班……就是那种全是尖子生……”
见绵绵视线移到自己身上,那农民工打扮的男人明显更加热络了。
“这闺女嫁进城里也不好,难得有空能回来,咱只能错着农忙季节坐车去看她……”
“这两年麦子也不好种,庄稼收成不行,哎我跟你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男人话多而密,絮絮叨叨在耳边噼里啪啦一大堆,绵绵有心应承他两句好让人闭嘴。他刚和这具身体融合状态实在不好,最好能趁下车前眯一会儿。
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得厉害,在本就纷杂的环境中,没发出半点声响。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一直这般干耗着,绵绵轻轻扯了扯嘴角歉意一笑,算是礼貌应答。
农民工却根本顾不上他,话匣子一打开,好半天才叨逼完,又去招呼坐他隔壁的中年妇人。
“老婆子,你也说两句呀。”
那原先想要偷他手机的中年妇人,像是这会儿才缓过劲来,没敢看他,坑坑巴巴开口:“这蛇皮袋子里装的是我自己腌的酸菜,我那女儿最喜欢吃这东西。”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抄着口蹩脚的普通话,软糯糯的,听着像南方口音,和那农名工大大咧咧的口音完全不同。
见他半天没回答,女人又小心翼翼转过点身子,做贼似的从下往上撇他两眼:“小伙子长得真俊俏,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说完后蜡黄的脸上有一个讨好的笑。
那笑容极短,在触到绵绵深沉沉望过去的眼瞳后,猛地一收。女人的视线飘忽落到对面少年苍白俊俏的脸和微皱的眉上,许是看出他状态不好,妇人好心的歇了话口:“啊……对……对不住啊,小伙子,我们两口子太吵了吧,歇会,你歇会儿先……”
坑坑巴巴一句,坐那头的男人拿胳膊肘顶了她一下,直接接口道:“哎,这孩子,睡噎着了吧,我们上车就看你搁那睡着了,老婆子,快,给人拿瓶水润润嗓子。”说话间他从背着的棉布包里摸出瓶矿泉水,从过道那头递了过来。
妇人被撞了一下,探出只手忙不迭把水接了,她喘口气坐端身子,像瞬间找着主心骨似的,把水缓缓递到绵绵跟前:“喝点水吧,小伙子。”递水的动作极自然而熟练。
绵绵默不作声盯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看两人击鼓传花似的把一瓶水放到他眼皮子底下。
那塑料瓶干净、商标周正,和寻常路边买的一样,就如这对夫妻,中年妇人和农民工,是这辆车上最寻常的组合,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接过水道了声谢,绵绵的视线顺着女人递过来的动作落到她怀里,拧开瓶盖状若无事般开口:“怀里是您的孙子吗?
他许久没说过话,声线低沉沙哑,嗓音清冽,拿水的手指在瓶口点了点,桃花眼笑盈盈的望过去时,看得对面的女人一愣。
“哦,是,是呀。”女人不断点头。
“您孙子真乖,能睡这么香。”在这么吵的环境下。
这句话说完,他能明显感觉到旁边妇人的不自然。
男人赶忙过来帮腔:“我们这次进城就是去看他妈,这小孩呀,瞌睡重,搁哪都能睡得着,乖的很,像他妈。”
绵绵一笑,并没有深究这个话题,抬起手就着瓶口灌下一口水,喉结有一个明显的上下浮动。
喝完转过身来时,对面两个人四只眼都在仔细盯着他瞧,男人状若无事的干笑两声,对他说道:“小兄弟,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你看离海原市的路还远着呢。”
“好啊!但是我还没检票,到时候就麻烦您了。”少年答应得很痛快,嘴角上扬声音含笑,他从穿着的校服裤兜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车票,白皙修长的两指夹着,像是递名片似的把它递到妇人跟前。
女人其实尚有些许疑虑。她总觉得这个少年不太正常。毕竟,一般人哪会和差点偷走自己东西的小偷相谈甚欢,还更别说会没有半点顾虑的直接喝下他们递过去的水了。
这一切太顺利,她愈发觉得少年和以往那些他们拐骗的目标完全不同。这会儿,她甚至怀疑起他是否真的喝了那瓶水。
刚才她看得仔细,青年抬头吞咽的幅度很明显,瓶里的水在他喝完低头放下时有一个轻微的起伏,直到现在,少年的嘴唇上都尚留有一抹水光。
可她还是有些焦急,她摸不准对方到底有没有把水咽下去。她贪财但胆子却很小,而且总有些改不掉的小毛病,一般很少“出货”,要不是这次情况特殊,这种肥差怕也是轮不到她。
他们给少年的水里头加了点东西,并不致命,只是普通的迷药,少年只喝了一口,可只是一口的量至少也能让这个纤细瘦弱的年轻人一直昏睡到他们下车。
过道那头的男人并不晓得她之前打算趁人睡着,偷摸把人手机顺走那茬子事,他只当少年人是个很好说话的傻子,妇人望了眼他扛在肩头的棍子,更不敢和他提。她眼神不断往左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着急过确认一件事情,她太急了,急切的想要知道年轻人瓶里的水到底有没有减少。
但少年凑近身体往过递车票的动作却刚好遮住了她探究的视线。
女人心中慌乱,在对上少年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时右眼眼皮有些神经质的抽了一下,她赶忙抱紧了怀里的布包,像抱着自己命似的,勉强扯了个笑,腾出只手不着痕迹的接过那枚普通的电子印刷车票。
“多谢。”喝了水的缘故,少年的嗓音听起来清晰许多。
声音很好听,声线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她书读得少形容不来,只知道要是赶上他们出货,这样式的,是最顶尖的货色,能卖高价。
年轻人家教很好,在她看过去时会微微颔首示意,嘴角上扬礼貌性的一笑。
“或许,价格还能再往上提一提。”女人心想。
她看到那只白皙透亮的手收了回去。年轻人捏起塑料瓶,看起来似乎打算再喝一口来缓解喉咙里难耐的干渴。
他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的拿起瓶子猛灌一口。
这动作让女人不由得放下心来。却在这时,“呲——”的一声急刹,少年身体一个前倾,手里的水撒了大半,瓶里的水跟下雨似的落了他一身。
“没长眼睛啊!上赶着投胎呢?!”前面的司机破口大骂。
被淋得湿漉漉的少年眼睛眨了眨,随后发出一连串急切地咳嗽,他被水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苍白的脸快速染上一抹绯红,漂亮的桃花眼里都有水汽氤氲。
公交的速度虽不快但也说不上慢,一脚急刹把车上所有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一时间,睡觉的、聊天的、玩手机的,统统都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叽里呱啦七嘴八舌的炸了锅,动静委实不小,连农名工隔壁坐着的那个鼾声震天的男人都抬起头来迷迷糊糊的打量几眼。
这一下把女人也惊得不轻,老式的城乡公交上没有安全带,她双手抱着孩子,被一脚急刹拍得直接撞到前座的座垫上,半个屁股都离了凳子,怀里的孩子差点抱不住,布包在前座靠垫上狠狠挤了一下,孩子竟还是没醒。
过道边女人的丈夫来不及去拽她,他正手忙脚乱的去扶她脚底下那个蛇皮袋子,里头的泡菜坛子明显翻了,酸臭的坛水流了一地,男人没舍得把袋子打开,只是拎着,冲捏着鼻子看过来的其他乘客露出个憨厚歉意的笑。
“不好意思啊。”他这么说着,把女人护在身后点头哈腰的给车上的人赔不是,像是个不小心在公共场合惊扰他人的寻常农民工。
别的乘客就算起先有所不满的,在看到他低声下气的样子时,火气也消了大半。嘟嘟囔囔一两句,也就作罢了。
一旁的青年似乎极困,黑白分明的眼瞳下有一抹青紫,他睡得急,先前被水泼了一身 ,没来得及擦便沉沉睡去。
夫妻两对视一眼,女人的心也回到肚子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渐渐的,日头西斜,车上熙熙攘攘的人声渐小,人们似乎习惯了车里哪股怎么也散不去的味道,乡下人不太讲究,他们大多就着自带的干粮喝几口水便算是解决了一顿温饱。
农民工旁边的那个男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没带吃食,到点后饥肠辘辘,只能眼巴巴瞅着正在分馍的夫妇俩,农名工看他可怜,从包里匀了块饼又拿些分水给他,男人赶忙道了谢,掏出手机想要付点钱过去,妇人的本意是要收下的,但农民工却摆了摆手把东西硬塞给了男人。
男人也没客气,一顿胡吃海喝,几口把馍吞下后和农名工聊了起来,但他们只勉强交换了几句话,精神头正好的男人就打了个哈欠,手脚伸直又蜷缩到一块,双手抱胸不动了。
夜晚的城乡公交没有开灯,只有路边几十米间隔的路灯浑浑噩噩的亮着,间或是偶尔行径到一起的车辆,一声清鸣后打着明晃晃的远光灯路过。公交摇摇晃晃载着一车的人缓慢地朝海原市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