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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裴某就知道你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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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曜桌案前放着两幅近乎一样的字画,他拿起毛笔用小碗蘸水,一点点浸湿字迹,随后用镊子轻轻剥离纸张表层,火光映在他的鼻梁上镀一层金色。他浓密的睫毛扇动着,手上剥离动作不停,两刻钟后,他漠然盯着处理后的字画,敲门声适时响起,裴玉曜整理好神情,拿起桌上的象牙扇子,勾唇一笑将桌案上的东西通通扔进脚边的炭盆里付之一炬。
“二殿下请进。”
“师牧临推开房门,此刻的她已经褪去繁重的红色宫装换了一抹轻巧的孔雀蓝纱裙,即便如此,一进到屋内她还是忍不住用手扇了扇风:“裴大哥,你很冷吗?”夏夜微凉,可裴玉曜房中却异常燥热。
裴玉曜不动声色的将凉茶倒入烧了一半的炭盆,并喊下人用盆盖封烟后端出去:“裴某还以为二殿下会更好奇鄙人怎么知道是您来了?”
师牧临眼波流转,见裴玉曜一番动作并不避开她,于是直接问道:“这个当然也想知道,裴大哥刚刚是在烧东西吗?”
裴玉曜点点头:“几张废纸罢了。话说二殿下,平日里您酒量虽不敌裴某与小白将军,可也算是海量。今日不过几杯葡萄酒下肚,您便与小白将军早早离席,想必是另有隐情了。”
师牧临讪笑两声,知道裴玉曜故意调侃自己,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要如何开口,没想到裴玉曜一抚扇,下一秒竟主动提了出来:“二殿下此番到访,是来问裴某对您新入府小世子的态度?”
师牧临惊讶的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我不喜欢他。”裴玉曜转过身一字一句道,他单手撑着下颌,手上的各色宝石叮咚碰撞,熠熠生辉,栗色卷发几缕散在额前略微遮挡视线,裴玉曜透过发丝认真的对上师牧临的双眼。
“裴某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师牧临还是第一次见裴玉曜如此认真的说讨厌一个人,一时觉得新奇:“哦?裴大哥玉石生意遍布天下,云游四海结交各方豪杰,竟还有你讨厌的人?”
“嗯,”裴玉曜低沉的应了一声,垂眸用手指捻着象牙扇的坠子:“裴某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烛光摇曳,映照在裴玉曜脸上竟显出几分落寞。师牧临看他的样子不疑有假,于是转开话题道:“那我们不提他了,裴大哥,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蓝纱裙波光粼粼,裴玉曜只觉得一汪晴雨靠了过来,眼前的女子明媚带笑,双手交叠在胸前。
裴玉曜望向她的纱裙出神片刻,回过神冷不丁说道:“最近裴某正好有批货想发往君国,不知......”
“赋税免了,就当送裴大哥一个人情。”师牧临一边爽快应答,一边拿过裴玉曜手中的象牙摇扇对着烛光看了看,果真繁纹密刻,比远远瞧着还要精致。
“二殿下不用问过潇皇?”裴玉曜替师牧临打开折扇,对着她轻轻扇风。
师牧临又对裴玉曜右手戴着的墨玉飘花扳指感兴趣,上手摸了摸同时随意答道:“不用,顶多被母皇骂一顿。”
裴玉曜听罢失言,仔细一想以眼前人的受宠程度确实如此,于是一合折扇,将扳指摘下来放入师牧临手中:“那就多谢二殿下慷慨了,裴某愿以此批货的两成毛利回馈殿下,除了扳指,还有此前答应殿下的银花护腕,还望二殿下不要嫌弃。”
师牧临听的连连摆手,赶忙将扳指递了回去:“护腕本宫允了,利润可万不敢收。母皇大人若是知道我私下给裴大哥免赋税,最后银子却流进了临府,恐怕要怀疑我偷挪国库了。”
裴玉曜优雅恭谨欠身:“那敢问二殿下有何事,是裴某能为之效劳的?”
师牧临莞尔一笑,将头凑近裴玉曜小声道:“还请裴大哥动用百晓生的人脉帮我打听打听,三年前被慕君两国联手覆灭的北艾可还有皇室残留于世。”
裴玉曜听罢愣了片刻,突然笑出了声:“二殿下敢在自家门前捡一个金发碧眼的公子,却始终不敢确认他的身份,哈哈哈,裴某竟也有几分好奇了。”随后神态转为认真:“此事困难,若想知道当年真情,恐怕最清楚的只有......”
“此事暂且还不能让母皇知道。只能劳烦裴大哥了。”师牧临也明白裴玉曜的意思,不过她也试探过了,只不过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二殿下早已是我裴玉曜百晓生驿站的当家女掌柜,何谈劳烦不劳烦的?”
师牧临听的微微脸红,转过头四处乱看道:“说起来除了洛洛,外界对裴大哥也多有传言,裴大哥究竟祖籍何处?慕朝?君国?裴大哥看着又与君未闻外形相差甚远,一个精壮一个羸弱,一个棕发蜷曲一个墨发笔直.....”
裴玉曜听到师牧临对自己与君未闻的形容觉得甚是有趣,于是朗声笑道:“哈哈哈哈,裴某无父无母,有记忆时便在马背上行商贩货,殿下就当我是云游仙人,并无祖籍吧。”
师牧临见裴玉曜不论如何都滴水不漏,便也附和笑了两声,随即提着裙摆告辞离去。
眼看着那汪碧蓝隐入夜色,裴玉曜转身望向书桌旁的铜镜:“二殿下方才说相差甚远么?”他从头到脚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似乎从小,他就和身边人生得都不一样,他喃喃道:“裴玉曜,那你到底是谁呢?”。
师牧临一离开裴玉曜的院落,便立刻叫了声云鸢:“云鸢,赋税的事传信让云鹄告知母皇一声。”
“是。”云鸢离去。
师牧临绞着袖口的蓝纱,放慢脚步往她的寝殿走去,她低头看着随风摆动如同层层波光荡漾的裙摆,低声道:“洛洛,你究竟是怎么到慕朝的啊?”
司德·洛傅突然打了个喷嚏,茫然从自己院子里的一众瓶瓶罐罐中坐起身,抬头对着月光出神。
“白将军请留步。”颜洮公子坐在竹心亭湖畔的石凳上,怀抱着琵琶偶尔拨弄出几个音。
白竹沅停下脚步,见是颜洮便并未靠近,远远对着他出声道:“今夜还真是热闹,颜洮公子这么晚了,还有雅兴在此抚琴。”
颜洮并未看他,抱着琴望向湖面:“清野君本族文家,最近似乎有意推举新晋武举人进宫。”
白竹沅倒是没想到颜洮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挑了挑眉:“是吗?颜洮不愧为海棠阁阁主,消息果然要比二殿下与我都要灵通些,不知颜洮公子等候在此专程告知,是想和我要什么?”
颜洮轻笑,知道白竹沅对二殿下以外的人都无甚耐心,于是说道:“颜洮既已入临府,算是此生心愿已了,亦不敢奢求其他。若是白将军愿意,能得空在二殿下面前多提及颜洮几句,让颜洮不至于孤独终老就好了。”
白竹沅原本带着三分笑意的脸逐渐转冷,两人都静默僵持着,只听得湖畔夜风蝉鸣。颜洮闭了闭眼,抱着琵琶的手指不自在的蜷缩,也不知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他心想,眼前的这位白将军的心,竟比今夜的月色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