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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世 我叫万舒, ...

  •   我叫万舒,年终二十又一,死因流弹枪伤,另锋利匕首割喉,失血过多而亡,后又遇洪灾,尸骨无存,时民国二十年。

      我出生的前两年,沈家布庄的大夫人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娃和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椁,沈老爷悲痛欲绝,却不得不取了二姨太。
      沈老爷和大夫人是青梅竹马,二人感情甚笃,深得赞誉。
      大夫人出事后沈老爷颓靡了一个来月,整日到女儿沈嘉菏屋里哭泣,大夫人祖籍山东菏泽,沈老爷取此名也是为了悼念。
      我叫万舒,也是沈老爷的儿子,亲子,不过,我不姓沈。
      我的生母叫荣芳,祖上是种蚕的农户,家里有十几处山头,每年收成可观,日子且算富裕。大夫人丧事之后半年,沈老爷用一顶花轿从偏门把她抬进了府里,成了沈府的二夫人,因为沈老爷念着旧人情谊,所以不肯让下人改口。
      生母也算有学识,平日里对沈老爷恭敬如斯,从不忤逆,也知道他念及亡妻,便一直陪着奶妈照顾大夫人留下来的女儿,又过了半年,沈老爷才进了她的屋子。
      她很快怀了孩子,看诊的大夫说腹中是双生子,肚皮圆滚,且比一般妇人大得多,府里气氛沉闷,双胎危险极大,沈老爷刚经受过一次丧妻之痛,再不敢有第二次。
      那时已有西医医院了,不过沈老爷迷信,觉得怀孕的妇人见到利刃会流了子嗣,便一直没带她去让那些穿白褂子的男男女女瞧瞧,索性生母身体康健,于冬日诞下了双子。
      那年大雪满枝,压断了府里的红梅,瑞雪兆丰年,分明是吉利之象。
      沈老爷经商,家里时代都做布匹生意,我和兄长出生后第三日,门外路过了一个自称酒中仙的算命大师,沈老爷好言好语请进了府里。
      他道,双子为羊刃格,性格性急刚恶,冲动暴戾,内情执拗,自以为是,容易走极端,有破祖先遗业,或有以怨报德的趋势,同时羊刃格又是主人大富贵的其中一种命格,且男子有羊刃命格之人,经商做官都能够得意,逢真性情,官高财大福禄深,财缘滚滚,沈老爷信了,其恰逢当时外界流传着一种说法,双生子只能养一人,两人来日必会争端。
      我就是那个被舍弃的双子,因他哭声嘹亮,沈老爷便留了早我一刻出生的兄长,自此,我被一个名叫万遇明的下人带回老家,后来身份也落的他名下,取名万舒,养父期盼我万事舒心。
      此后,他就成了我的爹爹,他用羊奶和南瓜将我养大,带我上山下河,教了我许多本领。
      我和山野的雀儿鸟儿为伴,和树上荡来荡去的猴儿为伍,生活越是清苦,我越发满足。
      六岁那年,沈老爷命人把我和爹爹带回了府上,给了他一个每日送菜打杂的活计,因我三岁那年被野猫子吃掉了半根脚趾,沈家管家说我身体不全有残缺,不宜入族谱,于是我还叫万舒。
      叫什么无所谓,总归爹爹也有个活路,我们有一个小屋子,冬天有碳火可以取暖,这已经比原先在山里好了万倍不止。
      亲生母亲荣芳来看我,我缩身在门背后,她眼神冷漠又厌弃,揪着我的头发问我为何要再回来祸害他的儿子,爹爹见状把我从她手里留了下来,而后我额角就一直留着她恼怒之下把我甩到地上撞的疤痕,不过伤口在发根处,头发稍长一些也能盖住。
      沈老爷不乐意让我读书认字,他只想让我成为下一个万遇明,一辈子埋头干活,但沈家少爷——我的亲兄长沈嘉瑄则每日苦于学习,沈老爷期盼他睿智英明,有浩然正气,只是有些事与愿违,哪怕我和爹爹住在后院最靠里的仆人院子,也能听见他在前院的哭嚎。
      “整日子曰子曰的,多没意思。”
      “这破洋文学了有什么用,每日都留这么多作业,哟咿呀哟的说的什么都不让我听懂……”
      头上的伤好了之后,沈嘉瑄就找了过来,第一次见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种感觉就像赤足走进了一个冰窑,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后背,毛骨悚然,我好像在照镜子,但那个人比我高贵得多,他身上的衣料比我的贵,头发比我的黑,个子比我高。
      我自觉地退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他在沈家内宅长大,满身荣华,我在山野地头长大,四肢粗勤。
      他瞪着眼睛,像狗圈地盘一样左右来回,走一圈又一圈的绕着打量我,一会儿拉扯一下衣襟,一会儿又拨弄一下头发要我露出额头。
      “你就是我的亲弟弟?”
      答案显而易见,我们有一模一样的五官。
      我不敢说话,只是微颤着点头回应。
      “你可想认字读书,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想也不想就出了声。
      “想。”
      他摸着下巴,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冷嗤道。
      “既然我们本就是亲兄弟,那明日起你就代我到方家学堂上课吧,书本和文具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不过你头发乱七八糟的,和本少爷一点也不像,皮肤倒是也算白,就是手指粗糙,也不像我,眼神太温和了,会不会瞪人,来我教你……”
      一番培训之后,他对我百般挑剔又十分满意,爹爹知道了这件事,但沈嘉瑄威胁了我,若我们敢告发,他就让人做手脚贴个偷盗的罪名把爹爹送到牢狱去,他语气正经,我不敢不信。
      学习的日子是快乐的,只是一开始太过痛苦,我从拼音开始学,后来也能流畅的我阅读,前后不过半年。
      我每每感叹《诗经》里的清婉词藻,就感叹自己言语的苍白,既羡慕陶渊明先生的悠然自得,又惊诧诗圣信手拈来的华美句子。
      教国文的方先生心思最细腻,他早看出了端倪,却不曾拆穿我的身份,而是课间单独留了我谈话,给了我一个糖果,鼓励我好好学习,我对此十分感激。
      这样的日子一直重复着,直到八岁时沈老爷抽查课业,沈嘉瑄既背不出《岳阳楼记》,也答不出数学公式,更讲不出格致课上的彩虹现象,他挨了一顿打,沈老爷罚了他的零花钱。
      仆人扶着他到了我屋子里,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汗,却还是满面骄横。
      他气恼自己被打了,于是来找我麻烦,我被他罚跪了,我不跪,他说要让人找爹爹的麻烦。
      膝盖疼。
      那晚睡下时我问爹爹,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生活,我想念那只肥嘟嘟的大鹅了。爹爹叹着气告诉我,他签了沈家的老式仆人契,一直到我三十岁才能离开,没沈家点头,我离开沈府一步都是违背契约。
      翌日学国文,我膝盖疼得厉害,坐立不安,方先生以为我有疑惑,便顺势问了我该如何看待“教育”二字。
      “先学后行,而路清明,不学而行,满目疮痍。”
      方先生又问我如何解释。
      “教书育人,授业解惑是师者所云,不过最重要的是学生是否肯学,有的人不愿意学,只想凭借自己的冲劲一股脑向前,大多都只会撞的满头是血,崇学,一来可以知往兮祸福,二来可以明来兮福泽,三来可以博学而增广,诸多好处,但最重要的是,学生肯学,并且认为学所可以指导行。”
      先生夸我年纪虽小,却是个志气博远之人,第三日,沈嘉瑄得了沈老爷的赏赐,一高兴也给我买了个小玩意。
      “你这般帮我出尽了风头,也算给沈家挣了颜面,这是你应得的。”
      我捧着他给的玉香炉不知所措,最后又无奈的祈求他能否换成银钱与我,一来怕他反悔污蔑我偷盗,二来府上人员混杂,若是丢弃了我也不只如何找回。
      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到十三岁,我代他完成了大部分课业,他自诩得了沈老爷的允许要带我出席生辰宴,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喜那等俗礼,叫我来只是让我顶替,他和一众小友在淮河一畔寻乐。
      沈老爷一眼就认出了我,脸色立刻阴翳了,可沈嘉瑄不在府上,他就只能让我先顶替着应付亲朋,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穿了象征少爷身份衣服,在我真正的父亲陪伴下,和陌生的亲戚们推杯换盏。
      那时已经流行西服了,但沈家做的是布匹生意,没有放着库房上等的丝锦绸缎不用而去学西方人裁剪西装的道理,故而沈嘉瑄的衣服也是制作精良的长衫,款式精简,用料却磨功夫,彰显官绅富贵人家的气质。
      我叫他父亲,恭敬又客气,他一身轻盈带着我游走在一众宾客间答谢,当晚,我偷偷摸摸藏了两个芙蓉园的糕点给爹爹,平日里这些东西不太见得到,他喜欢吃,嘴馋得紧。
      席间有个人十分眼熟,我隐约记得他同我一个学堂,不过后来就没去了,似乎是说中式学堂学的都是繁文缛节,是不堪一提的东西。
      他端了一个杯子到我面前,挑着眉眼打量了我一番。
      “没想到你已经这么俊朗了,温润如玉,一副江南儒生的样貌,清新而平和,颇有江南君子之风。”
      我受宠若惊,除了爹爹,还不曾有人夸赞过我的长相,他面目清秀,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如刀削,英俊潇洒,也有风采魅力,个子也比我高。
      “谢,谢谢。”
      他举着酒,笑着喝了下去,我端着百货大楼里买的饮料,不知道是不是该回他一口酒,犹豫间,我端起了一杯洋酒,他抬手拦住了我。
      “小孩子不要喝酒。”
      可我看他……也不见得是大人模样。
      “沈嘉瑄少爷,没叫错吧,我叫张牧绅,今年十七,按理算你该叫我一声哥哥,你知道断袖之癖吗,希望不会唐突。”
      我当然知道,先前听到府里两个男子谈论起,说城里的一位世家大少爷喜好不同,只爱男子,我只觉脑中混沌,还是说,他就是别人嘴里那个喜好不同的世家少爷……
      这杯酒没喝下去,沈老爷路过我身旁,朝他点了个头就拉走了我。
      “他名声杂乱,以后别来往,见到了就走远些。”
      “是。”
      宴请结束之后,沈嘉瑄也回来了,沈老爷带着人在后门堵住了他,本以为只有他会挨板子,结果伤得最重的是我。
      若不是我被他拙劣的手段诓骗,沈嘉瑄就不会出府,沈家有一把祖上传下来的尺子,本是传给当家人量布匹的,结果到了他这儿就成了惩戒的工具,负责惩戒的仆人下了狠手,我皮开肉绽。
      少爷作乐,连带着一众仆人也挨了罚,所以他们把怨气一并发泄到了我身上,因为我是万舒,随便打也无碍,他是沈嘉瑄,是府里的大少爷,天塌了也有姐姐沈嘉菏护着。
      沈嘉菏来看过我一次,送了一些补血的红枣。
      后背伤口发炎,我烧了两天,爹爹急坏了,沈家的大夫只送来了些防止皮肤溃烂发炎的药,沈老爷派人来守着不让爹爹出门,伤就这样拖了七八天,或许是我命不该绝,一番折腾后竟也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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