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话》熵增爱吃猪肘

4、第四话 黄泉路 想来古今的

　　鱼鱼和破折是本地人，她们自行决定了游玩的路线。

　　酆都鬼城的景区修得古色古香，放眼望去，满目皆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干净的石板路上凝着露水，道路两旁翠竹葱郁，要不是三步遇到一个扮鬼的工作人员，两步碰到一座掉漆的雕塑，还真有些漫游古镇般的惬意。

　　雕塑这种东西大概不便经常更换，有些的制作工艺和审美颇为落后。

　　看着造型奇异、穿着大花裤衩的牛头马面们拿着兵器强装张牙舞爪，师爷想起了在网上看过的一些邪典手办，忍俊不禁，心中的不安也减轻了许多。

　　一行人在路上拦住了假扮黑白无常的工作人员合影，他们敬业地踩着高跷，每人大概有两米五高，还拿着方便游客合影的铁链。

　　园区里有一座白无常的铜像，须髯如戟，袒胸露乳，手里拿着一只大蒲扇，与其说恐怖，不如说威武。相比之下，两位工作人员的造型要保守多了。

　　“——前面呢，就是望乡台了。”

　　楼阁把铁链挂在脖子上，正翻着白眼吐着舌头让鱼鱼给自己拍照，就听见导游的讲解和手机快门的声音一同传来。

　　“俗话说‘一到望乡台，远望家乡回不来。’刚死的时候呢，可以在这里看到阳间的家人和亲朋好友，还有自己未下葬的尸首，再想想以后就是永别，会不会很难受呢？”

　　“所以说要珍惜眼前人，活在当下——”

　　导游带的队伍在这边停住了，楼阁听到一片赞叹，其中夹杂着点滴嘲讽，显然他们也想跟传说中的勾死鬼合影。

　　“师爷也来几张，然后咱们去走黄泉路。”鱼鱼又举起了手机。

　　*

　　“小说里写给人买寿、从阴间抢魂，都是在这条路上走程序的。有些人给去世的亲属烧了纸车纸马，却也不能在这条路上用，就是因为这时候你还没有真正死透。”

　　鱼鱼自觉地承担起了导游一职，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顿，希望吓着她们。

　　这就是典型的司马昭之心，鱼鱼的企图被每个人看穿了，她们一个个若无其事地看了回去。

　　“……黄泉路上向上看，看不到日月星辰。向下看，看不到土地尘埃。向前看，看不到阳关大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向后看，因为有些孤魂野鬼无处可去，蹲守在这条路上……”

　　肩膀被拍了一下。

　　楼阁回头，身后是长长弯弯的青石板路，大红的灯笼在涂成靛色的墙头轻晃，黑绿的树叶沙沙细响。

　　楼阁看了看身边的破折，她正在逗弄肩上的鹦鹉，完全忽视了滔滔不绝的鱼鱼。

　　是错觉吧……

　　“……因为他们是非正常死亡的，上不能登极乐，下不能入地狱，如果没有人带出去，就只能在黄泉路上徘徊，直到阳寿用尽的时刻……”

　　鱼鱼太过急于表现，一番介绍如同老僧念经，说得冗长又繁杂，其他三人听得险些当场睡去。

　　看鱼鱼背得熟练，必定做过功课。为了给她面子，师爷努力装作全神贯注，暗地里掐了一把大腿，才堪堪提起精神。

　　那个旅行团还没有赶上来，小径上只有四个人的身影，她们很快便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

　　风稍稍大了些，从树上拂下一些虫子，拉着几乎透明的丝线挂在半空，原来路边种的都是槐树。

　　一只虫子扭曲着吊近地面，只见阳光从墙壁遮挡的死角处射来，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拉下五个影子。

　　楼阁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它像黏在楼阁身上似的，从楼阁的腰间生出，脑袋和身体悬在半臂以外的地方。

　　*

　　庙会又称庙市，是一种岁时民俗，其实就是与宗教相结合的集市贸易活动。活动的主要内容是向神佛祭祀的表演，以及买卖各种物品。

　　在庙会上献给神灵的演出，在古时被称作社戏，意在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曾经是庙会活动的主要目的。

　　不过随着时代进步，人们改造自然的能力日渐强大，不再把命运交给虚幻缥缈的存在。如今，这些演出只是为了服务游客，以及向他们兜售旅游纪念品。

　　楼阁小的时候，也曾跟着爷爷奶奶看过北京本地的社戏。

　　那时的她对一切都很好奇，觉得几个人摞在一起的舞狮、踩高跷和耍大刀的表演都非常精彩，只是抹成各种花脸、吊着嗓子的唱戏环节比较无趣——因为那时的她听不明白。

　　就像鲁迅写过的“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不管听懂与否，这世面楼阁是见过了。

　　鲁迅还写：“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楼阁也是这样认为的。

　　奇装异服的工作人员围在装扮成龙形的花车周围，有些穿着唱戏般的行头，头脸涂得死白，有些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模仿地狱里恶鬼的样子，还有些光着膀子，仅在上身斜搭了一块布，头上绑着彩色绸带，戴着表情各异、五颜六色的人脸面具……

　　他们或唱或跳，有些敲着铜锣，有些打着手鼓，浩浩荡荡地压过不甚平整的石板大道。

　　“……还真是什么朝代的鬼都有啊。”

　　眼看刚过去一群打扮得像唐伯虎点秋香的人，后脚又来了个葛巾布袍的道士。

　　他的手中举着黄纸符咒，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连连倒退，一队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甩着辫子一跳一跳地跟着。

　　“可惜你们没来对时候。”

　　破折有些饿了，拿出在馆子里买的串串边吃边说：“要是四月来还能赶上阴天子娶亲，他们还上了墨西哥的骷髅香车，那才真是中西结合，萝卜开会。”

　　“那是什么？”楼阁奇道。

　　“就是传说中古代酆都有个白富美，跟她妈来名山给阴天子上香的时候，恍然间觉得那个塑像变成了一位器宇轩昂、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她的脸唰地红了，心想要是我未来的老公有这么帅该多好啊，没想到那雕像居然对她笑了……”

　　“……回家后不久，这位白富美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又托梦给伤心欲绝的父母，说自己在阴间当了娘娘。然后那个日子就变成了她和鬼王的结婚纪念日。”

　　“……什么跟什么啊……”楼阁听得满脸黑线。

　　不过想来古今的女人倒是有个共性，就是都喜欢帅哥的塑像。她也幻想过家里的手办能变成活生生的帅哥，供自己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