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微凉我的薄伤》七望

7、七日 绸缪

　　七日绸缪
　　南华机场，夏临荷挽着殷康年的右手，微微偏着头靠着他。登机提示的声音响起，沿琛走上前，揽过她，面朝父亲，说：“爸，妈，一路保重了。”
　　临荷还是不肯放开儿子的臂膀，仍是千叮万嘱地交待，总不肯放心离去。殷康年轻轻抚过她的后背，一手从沿琛手中接过行李箱，不似临荷这般恋恋不舍，只冲着沿琛，含笑点点头。俯身看情难自禁的临荷，说：“走吧。”
　　沿琛看向父母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登机入口。心内亦是一阵深叹，自小事无巨细都亲自操持的母亲，虽不能常常得见却无时无刻不在心里的父亲，这一次，只留下他一人，独在南华，家里的房子陡然空了，心里也是有些失落。
　　坐回车内。裹着深黑皮革的瘦削女子操着车盘，静坐着等他。名为玛莲的女人，父亲一手提拔的助理，沿琛看着她，妆容打扮，都透着干练劲，给人无以名状的严肃感。
　　沿琛心里暗笑自己，“从前还不知如何与这么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打交道。现在，反倒是正合我意。”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以后南华的大小事务，不清楚的地方玛莲会协助你处理。她的能力，你尽可放心倚赖。”是要成为搭档的人么。沿琛好意地要同她握一握手，以示交与之意。
　　可这女人，第一句话，便是锐利难挡。还是在父亲面前，她大大方方伸过手来，面上一丝淡笑，嘴里却冷声吐出厉言：“虽是殷院长嘱咐，若是你不够资格坐这个位子，我可不会事事客气。”
　　玛莲公事公办又总来势汹汹的态度，起初是招架不住。只是时日久了，沿琛也察觉了，她的话，为数不多，却往往精辟独道，她提议要沿琛去做的事，也总是有其必不可缺的效用。
　　“你这样的能人，怎么会甘于在南华只做一个院长的助理？“沿琛在车内问道，手中是玛莲放在后座要交由他批阅的文件。
　　玛莲却透过后视镜扫了沿琛一眼，笑道：“是你不了解，你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我与你父亲在法国结识，那时，他两手空空，虽是有些才华，却没有领军设计界所必须的两样东西。”
　　“钱与背景。“沿琛明白玛莲话意中所提的这两样极为现实的资本。
　　“可他却有着太过强盛的野心。“玛莲叹了声，才颇具玩味地问了一句，“沿琛，你可知道，南华最终得到了什么。若你这继承人都看不出来，不止康年数十年经营白费，南华更毫无未来可言。”玛莲赫然砸出一个如此沉重的话题，为难沿琛的意味甚是清楚。
　　沿琛埋头翻着手中的文件，半响，才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望向玛莲。她顿时有些惊愣，沿琛的眉目之间已显有殷康年的神采，毫无惧色的自信自眼眸深处传来，玛莲眼前突现那时康年的身影。
　　法国街头，梧桐树下，他目光渺远一如夜色上的天，开口说：玛莲，我只是，要独占设计界。
　　若不是这一份魄力在那时就折服了自己，玛莲怎肯离乡背井跟到这举目无亲的南华之地。亦是相信，才能甘心随他蛰伏于教育界二十余年不曾深悔。
　　玛莲会意，笑得更深，“你既然看出来了，想必也会懂得如何去利用。”
　　沿琛已开始飞快地在文件下方签字，听见玛莲的话，也不答她，反而是摇开了车窗，眼神看向车外，对玛莲说：“南华的未来，你看，就从这里开始如何。”
　　沿琛看中的地方，只是一处正在施工的楼盘，工地机器运转的噪声迫得玛莲蹙眉迅速地关了车窗。玛莲疑惑着看他一脸平静，出言提醒：“从装潢设计开始？这可是不好啃的骨头。原以为，首选必定会是对于营造声势极有利入手又容易的服装设计或是造价昂贵利润丰富的珠宝设计。房地产本身就是风险极高的行业，将来万一这栋楼卖势不好，我们投资在其装潢上的人力财力可是收不回的。”
　　沿琛心知她的疑惑，也不肯仔细解释，沉默着透过车窗看向还在施工的大楼。
　　“我的确是在赌，南华要赢得起，就先得输得起。”沿琛沉声道，“这是小时候父亲教我下棋时最常说的一句。我因为总是不肯舍，瞻前顾后，总是赢不过他。”
　　玛莲竟微微有些怒气，“儿戏。你倒是说说看，这次能有几分把握。”
　　“玛莲，这块地是属于央月的哦。”沿琛此时的一句让玛莲缓了缓自己的语气。她思量着，才说：“若是央月开发的房产，倒是，值得赌上一赌。”玛莲自是知道，历来它名下的新房从没有空置的前例，即使售价高昂，涌来购买的人还是趋之若鹜。无论是信誉或是质量本身，央月都已是南华地产的一块响亮招牌。
　　玛莲不再心有阻拦之意，“只要有三成以上的把握，此次就可放手一搏。若是连赢的希望都没有，就不可强自出头。”
　　沿琛知她已是首肯，淡笑着答：“三日之后，详细的企划会送至你面前。”
　　车子再度行驶起来，玛莲专注于前方的路，偶尔还会透过后视镜窥视沿琛的神情动作，只见仍是一派沉定，只不时目光会自文件之上游离至窗外，微许出神。
　　“康年倒是选了个潜质不错的小子。”玛莲心内仍在盘算方才沿琛的设想。虽是有些隐忧，可常年察人观色的敏锐直觉已告诉她，眼前的沿琛并不是毫无经验的莽撞小伙子，他的心思更比想象之中沉稳许多。方才那一番话的气量，已足以令玛莲另眼相看。
　　只如同在看着当初白手起家的康年一般，此刻担负着南华未来的沿琛，同样勾起了玛莲的兴趣。
　　她暗笑，心里一声叹，早前在康年退职的一刻就涌起的辞职一念终于平息下去。
　　“就姑且再看看吧。”她说着，亦踩下油门，车更远去。
　　徐西奏刚一踏进水色新辟出的总裁办公室，便被以琳一个收声的姿势扼住了刚欲吞吐而出的叫唤声。以琳一指前方大梨花木桌上散开的文件上匍匐着的人，轻声说：“她刚睡过去。”
　　西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靠近了去看，只见她眉目颤动，面色苍白，发丝垂下遮掩了半边秀颜，桌上是未来得及合上的钢笔与签到一半的文件，心里一阵酸疼。解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拢上她的肩。
　　“来的正好，清伊本是要我将这个送去给你。”以琳引西奏走向以办公室的外间，递上手中一沓已封印号的企划书。“是刚赶出来的年度计划。”
　　“交给公关部去做就可，怎么还为了这么点事亲力亲为？”西奏蹙着眉接过，暗怒清伊不知怜惜自己的身体，只为了一份年度企划，竟熬了几个彻夜。
　　“她说，此次不比寻常，非得亲自过问才肯放心。”以琳也叹了声。她是见过方才，清伊是声音嘶哑地吩咐完便缓缓埋进自己的手臂之中，看来已是在体力透支的界限了。
　　“非比寻常，难道，她下了决心要拓展水色的业务了么？”西奏隐隐察觉出来，一面翻着快速浏览，捕捉急需掌握的信息。登时，也有些微愣。“竟是看上央月房产在水莲郊区那块房产的装潢设计……”西奏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不解的以琳。她循着西奏的目光看去，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水色一直只是做服装与珠宝设计，装潢这一块，岂不是屈就了么。”以琳问。
　　“不尽然。”西奏垂着头眼光不离那份企划，揣度清伊的心思，“南华城内鲜有实力雄厚的设计类公司，故而虽是利润丰厚的市场，却一直冷冷清清。没有过强的竞争，一旦水色出手，则是势在必得。水色的资金技术加之央月地产历来的良好信誉，的确是大有可为的买卖。”
　　回想自己在高层主管的会议上曾提出的稳中再求胜的策略，清伊是笑而不答，就已似是另有盘算。西奏不禁笑起来，“想来不久前苏黎还说，水色要发展必定要另辟蹊径。我一味求稳，倒是在胜负心上落了他们一大截，他们两人，倒是不谋而合。”说完，心里也多了一丝苦涩。
　　转而正色对一旁颇有些忧心的以琳说：“今天就下达给各部门，要他们着手准备吧。”起身就欲走，回眸望了一眼里间，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以琳却是将西奏一切细微动作，一声叹一声笑都仔细看在心里。以琳轻轻走近里间，清伊呼吸均匀仍是熟睡的模样。她扶手微微擦过西奏留下的外套，不论西奏为清伊披上外套时的神色，还是他此时隐晦的一份失意，都似乎更加触发了以琳心中的不安。
　　“以琳，不可多想。西奏只是关心水色罢了。”她努力暗示着自己，要平息心中平起的猜疑。却越是如此，越发不能忽略西奏不曾留露于自己面前的那些温柔神色与细致动作。“要是能那样对我一次，多好。”心内无声地在叹着，一遍一遍。
　　以琳再度端正手中的文件，微微摇摇头，笑容挂上面庞。她抬头盯上右侧玻璃窗中映上的一抹身影，自己的眼神，原来是如此疲惫。拂过额头，快步走出了总裁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