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伏诛》浪里飞声

33、元神

　　四周混沌一片，脚下柔软万分，“染青”只觉自己身不过一两七分重，风轻轻一吹，她就散了。而事实是，一阵风吹来，她确实散了。

　　??染青身陷鸿蒙之中飘飘荡荡，她蹙眉看着自己的双手，却发现四肢微微散发莹光而无实心。难道，这是她的元神？

　　??上始元尊微叹一口气，自己在修罗海畔昏迷，眼下也不知战况如何。她迷惑着，迷茫之时，一道碎裂的神魂闪着白光向她飞来，蓦地浸入了她的眉心，一些似曾相识的场面骤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为何七曜神玉会被锁在此处！”

　　??“——染青，这该问你啊——”

　　??脑海中的那张脸时而魔魅时而无辜，时而温柔却谎话连篇。

　　??场景一变，她似乎与那人到了一处佛殿之中，诸天神佛在上，罗汉手持降魔杵。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痴嗔......”那人低喃，又百般温柔替她点下额间花钿，“上神，切不可忘了我......”

　　??上始元尊晃了晃脑袋，可眼前的画面一下又变了。落英纷飞，碧波寒潭，两处玉人紧紧相拥——“繁华似锦，流水安宁，以后我叫你暮寒可好.....”

　　??她脑海中的画面切换得越来越快，大漠、高塔、长街、客店........

　　??“同为六界同入轮回究竟谁更高贵谁更低劣！”

　　??“......待拿到神玉我们寻一处桃源可好？”

　　??“......你我在修罗海畔初遇，你对我悉心照料而我亦对你情深......”

　　??“那为何我一点都不记得你！”

　　??那人皱了皱眉无辜道，“——染青，我是你的夫君呐——”

　　??上始元尊心中排山倒海，画面最后一幕定格在不周山巅，风沙中她亲眼看见他被包围，而焚婴已经催动大日金光焰向他攻去，可那人却不知为何看向了自己。

　　??无知无畏的神毫不犹豫执戟飞身上前，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染青伸手抚住了自己的心口，她不知，此处痛不痛。

　　??上始元尊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一片鸿蒙的世界，循着记忆来到了人间。

　　??又是熟悉的小屋，又是熟悉的竹林，可染青再无往日的欢喜。

　　??她冷漠地进了那间小屋，房中有些昏暗，上始元尊从不习惯昏暗。她看见自己静静地躺在白色纱帐内，床边的青衫男子握住了她的手似在诉说着什么，身边还跪着一个穿着怪异的老头。

　　??她冷眼扫过这副场景，想要继续往里走，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她忘了，元神无法听到现实世界的话语。

　　??上始元尊垂眸，她不再好奇也不再靠近，可也并未离去。

　　??床边，玄夜凝视着染青的脸，纫魂在他灵墟内大喊大叫他也充耳未闻。

　　??巫医自知原先的主子已死，是以不敢违逆，毕恭毕敬的给这昏睡的女子诊治。他苍老如树皮的手甫一搭上染青的腕间就惊得一跳。

　　??“她——她是神族！”

　　??玄夜并不想听他一惊一乍的废话，视线始终不离眼前之人，“继续诊治。”

　　??巫医再探她心脉元神，发现此女子心脉破碎而元神——浑然不再。他脸色微沉，惊讶道，“此女……心脉破碎元神离体，已然进入了龟息状态！若三个时辰内元神不归位，怕是再无法苏醒！”

　　??玄夜心中一沉，染青这副模样怕是神玉反噬加焚婴重创所致，他面色不善。

　　??“快说如何医治，再啰嗦，小心杀了你。”

　　??巫医吓得一瑟缩，颤颤道，“……唤回元神容易，只是她现在这副躯体别说元神无法归位，即使回归也是无法稳固。”他一顿，偷偷觑眼前这个魔族，却只看到他半边侧脸。

　　??“章尾山厄毕道有一龙，名为烛九阴，其心口处逆鳞可起稳固元神之效；再以同心咒唤回元神，元神即可归位。”

　　??厄毕道内罡风阵阵业火遍布，一不小心掉进火海便皮肉皆损神魂俱燃。玄夜没有任何异议，可灵墟内被困的剑灵却激动得大喊。

　　??“不可！”

　　??若非他被下了禁制不得召唤不可出灵墟，否则此刻怕是早已现身阻止。

　　??“主人！厄毕道内凶险万分，你已经拿到七曜神玉何必再去管上始元尊的性命！”

　　??玄夜不为所动。他握紧染青的手，眼尾一抹红衬得他眉眼昳丽。

　　??“若取回烛龙逆鳞，你可有万全把握让她苏醒？”他问。

　　??巫医没想到他竟然毫不犹豫，但自身本事不容置疑，“这是自然！”

　　??听到此言，玄夜低头轻轻吻住了染青眉心，他低喃道，“染青.......我不会让你死的。”

　　??润泽的目光在她脸上不住流连，如世间所有挚爱妻子的丈夫一般，深情而温柔。玄夜去意已决，吻罢，直接起身离开了小屋。

　　??染青不知他要去哪里，清透却无波的目光穿过屋檐，她见到檐下远去的身影高挑而颀长，银发在风中飞舞。

　　??略一思索，她也跟了出去。

　　??.........

　　??赤水之北，有山名章尾，山内有一龙，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是为——烛九阴。

　　??玄夜很快就到了章尾山。章尾山脉雄伟广阔，他一进到山中便察觉到不同的气息：甫一落地，山内就仿佛进入了黑夜。

　　??想来是烛龙闭了眼，玄夜不做停留径直来到厄毕道入口，只见眼前一块墨色大碑，碑上以梵文镌刻下“厄毕道”三字，碑旁有一石塑，似龙似蛇，仰面朝天做吞天状。

　　??继续向前走就是一处结界，玄夜轻松破开，随后便不见踪影。染青也欲跟进去，却被结界挡住，即使施法也无法进入，只能留在结界外。

　　??章尾山，厄毕道，以业火筑底，以怪石为基。玄夜刚一进入道中，就感受到席卷而来的热意以及腥浊之气。火舌放肆的舔舐着空气中的水分，脚底是无尽深渊，玄夜放眼望去，只见万里火海之中，几处悬浮的怪石盘旋围住一粗壮石笋；石笋表面凹凸嶙峋，高不见顶，目光所及的最高之处，隐约能看见些许鳞片在泛着诡异的红光。

　　??纫魂终于被放了出来，他差点一个趔趄，站稳后，他来不及说什么，便被眼前景象惊住：冲天火光，热浪汹涌。

　　??“纫魂。”玄夜望着中央的那根石柱，沉着道。他甚至有一丝亢奋，因为他知道，只要拿到逆鳞，染青便能苏醒，如过去一般鲜活。修罗王洁白面庞在火海照耀下忽明忽暗，冲天的热浪拂动他额前的两绺银发，深邃的眼眸之中，闪烁着火光。

　　??他一定会救活染青。

　　??纫魂不知究竟该说什么好。他只觉得尊主疯了，才会来这里闯火海，杀烛龙。

　　??“主人，你可知厄毕道内罡风不可怕，业火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烛九阴吐出的浊气会迷人心智。万一掉下去，你万劫不复！还谈何霸业？”他苦口婆心。

　　??玄夜却不觉眼前厄毕道有何可俱。他不为所动，神态从容，轻轻叹了口气。

　　??“纫魂......自我复辟修罗族，统领魔界登上魔尊之位以来，未曾有一事一物是我修罗王所不能得。”

　　??他下巴微抬，睥睨着眼前的火海，一字一句道，“前任魔尊，我杀得；神族，亦挡不住我。你与我多次并肩作战，如今区区厄毕道、烛九阴，你就怕了？”

　　??“主人！”纫魂急眼。

　　??“当日你沉在修罗海，是本尊让你重见天日。今日，你可愿与我，再共同一战？”

　　??玄夜是那般镇定，如乱世枭雄见国家倾圮而临危不乱，如将死之人身处悬崖却处变不惊。修罗王从不觉得自己会败，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失去。笑话，他怎会败？！

　　??“染青与天下.......我一个都不会放手的。”玄夜五指渐渐收拢，他笑，火光之下他脸上的笑意是那般的势在必得，运筹帷幄。

　　??纫魂再无话可说，他思考片刻，然后朝修罗王郑重拱臂，垂首，再抬眼时目光灼灼：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