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承安二十三年。夏。
      朔北的夜,清冽如醇酒,月如银霜。
      风中,隐约弥漫着大漠黄沙的气息。

      麓州。昀城。
      麓州刺史府。
      “啪——啪——啪——”急促的叩门声在宁静的暗夜中显得突兀、刺耳。

      “呵——”蓝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从书案前站起身,隔窗望着漆黑的庭院。这么晚了,来的会是什么人?

      “大人,宫里来的人了,属下让她在正厅里候着。说是八百里加急的密旨。”随从三言披着月白的外袍、睡眼惺忪的出现在书房门口。

      密旨?蓝瑾愣了一愣,道:“我这就过去。你先回屋休息吧。”

      “大人——”三言再次出声。

      蓝瑾顿住脚步,回头道:“恩?”

      “您的官服。”三言递了个眼色给主子。

      “哦!瞧我这脑子。话说回来,好久没接过旨了。”蓝瑾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亵衣绢褂,自嘲般笑了笑转身去寝室。

      换了官衣,蓝瑾正了正官帽匆匆来到前厅。厅内下人已掌了灯,立于堂前的女子身材矮壮、一身骑装短打,黒衫红镶边,右臂上用以划分阶衔的墨色绣线在蓝瑾走近后才看清——只有一条!

      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个一等传旨内侍!子时夜半,宫内的一等传旨官跑到这边城蛮地,会带来怎样的旨意呢?没有多余的时间细细思索,蓝瑾撩袍跨步、躬身为礼,上前道:“麓州刺史蓝瑾恭迎内侍,内侍夤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蓝大人不必多礼,小的素矣。大人请接旨吧。”方脸浓眉,相貌平板的传旨内侍,声音倒是出人意料的清脆,话说的极简练,没有一字寒暄客套。以素为姓,确是宫中的传旨侍人无疑。蓝瑾跪地俯身行面君大礼。

      “麓州刺史、永镜王蓝瑾听旨——昭华承天,皇帝诏曰:圣御。令免除永镜王蓝瑾麓州刺史之职。着其即日回京面圣。旨到即行,不得有误。钦此。”

      “臣蓝瑾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恩叩头,明黄的圣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免职?!她在这麓州刺史任上已经做了两年,虽不敢说尽善尽美,却也是夙兴夜寐勤于政事,怎么会没因没由的被罢免了?即日回京,又是为了哪般?

      “矣嬷嬷请坐,喝茶!这麓州本地产的沙叶茶虽比不上阐州、津州的茗茶誉满昭华,却也别有一番北地风味。”接了旨,蓝瑾率先落座,举杯轻抿了一口。她在这麓州一呆就是近五载,初来时喝不惯,时间久了却渐渐喜欢上了这有些涩口的滋味。

      “王爷不必客气。小的旨已传到,还要赶回京城复命就不再叨扰,告辞。路途遥远,也请王爷早些启程。”内侍素矣面容无波,行礼离去。

      那一抹玄色来的迅急、去的也快,门外传来渐渐远去的马蹄声,然后归于寂静。若不是手里洒金的织锦圣卷,蓝瑾真觉得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夏夜里一个了无痕迹的梦境罢了。起身行至另一侧的桌边将还未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可惜了……这么正宗的沙叶茶,以后怕是很难喝到了。”

      镜王爷?许久没人这样称呼她了,还不习惯被人这样称呼。那称呼,会让她不自觉想起那个为她而死的人——她的娘亲。

      岩水河的疏浚引流要到十月份才能竣工,图尔部落的商馆筹建事宜更是刚刚开始商谈,虽说不上千头万绪,但她很想亲手把这些事做完。无奈皇命大于天,如今只有收拾包袱走人了。想到此处,心里不免有了些许遗憾和怅惘,挥之不去。韶京。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三言——起来了,快起来!我们要回京了。”蓝瑾把自己的小随从从床上拎起来,可怜她一个晚上被打扰了两回,算是彻底睡不成了。

      “啊?!回京?什么时候?为什么?”三言手忙脚乱的系着衣带,迷迷瞪瞪的问道。

      “奉旨入京。我天一亮就走。你留在这里等着接任的大人,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她。然后带上咱们的家当雇两辆马车回京。”蓝瑾晃了晃手上的圣旨。

      “那咱们,还回不回来了?”三言想起西街上那家好吃的甜囊软饼和那卖软饼的少年儿郎清朗的笑声,满怀希望的问道。

      “不知道。”只怕是回不来了。蓝瑾眉心深锁,闷声低语。

      “可是为啥要两辆车?咱们的东西一辆车估计都富余呢。”三言略显遗憾的扁了扁嘴,对自家主子模糊的应答很是不满。

      “这有些银两,你拿好了。明儿个去西市买些茶,多买些。记得从茶农手里买。这样就没有空地方了。”朝后抛出钱袋,蓝瑾走了出去。

      麓州,地处昭华西北,远离帝都韶京。虽然地贫人稀,却是昭华王朝西北的边塞重地,西邻拓骑部族和图尔部族,时有边患匪帮滋事。

      蓝瑾换下那身此刻已经不再属于她的刺史官服,提了油纸灯笼,一个人漫步在庭院的小径上。

      快两年了,她住进这里;快五年了,她来到麓州。一草一木都已经熟稔,这片苍茫的土地以及土地上辛苦活着的百姓还有边关的烽烟以及把酒共醉的挚友。来的时候,许是带着更多的逃避与怯懦来的。不敢面对、无法面对的人和事,年少的她选择了最简单却也最懦弱的方式——逃离,逃离那个人,逃离那座城……然后把自己埋葬在繁冗浩瀚的公事中,连心都一起埋葬了,不留丝毫的空隙——只因为有些事一经想起便是翻江倒海,不可收拾。

      当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日日夜夜,看大漠孤烟,观古道西风,倒也惬意、畅快!突然,要回去了。夤夜突降的皇命圣旨,语意隐晦。原本明年过了春,礼部的考核结束,以她的爵位本可以顺理成章的调职入京。为什么提前了,还是个罢免旨意……

      蓝瑾仰头。墨色天幕上群星竞闪,辽远而又切近。终是要回去的,那就回去吧!

      ※※※※※※※※※※※※※※※※※※※※※※※※※※※

      六月十六。刚过了卯时,东方天际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头顶上却是乌云密布。

      韶京城南门外的官道上,单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行处尘土飞扬。临近城门,青衫骑士一勒缰绳,胯下马儿长啸一声停住脚步。抬目望去,层层的黑云笼罩之下,是高耸的城墙,紧闭的城门。倒真有几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意思。

      帝京终于到了。

      蓝瑾解下一侧的水囊,猛灌了几口,稍作歇息。城门缓缓开启。她正待策马而入,却听得一阵嘈杂的乐声传来,定睛望去,只见一队素车白马、孝衣麻服的送葬队伍正缓缓通过城门。想来也是在门的那一侧已等待了许久。引马退到路边,蓝瑾默默地注视着这一行送葬队伍通过。

      漫天的冥钱纷纷扬扬的落下,像一只只断了线的白色纸鸢,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无尽眷恋,在层层堆积的黑灰色云朵下舞蹈,却永远也到不了想要去往的地方。犹如片片飞雪,六月的雪,带着哀伤与挽留,天地间满是悲怆。
      孝女呜咽,寡夫嚎哭,声声切,无断绝,汇成红尘最悲凉的挽歌。然而——什么都留不住,天人永隔,走了的人,是永远无法再回来的。蓝瑾默然静立,直到送葬的队伍远的看不见了,才翻身上马。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天阴的越发厉害起来,晦暗的压下来,让人窒闷的透不过气。

      看守城门的魏五打着呵欠,拿起了自己的烟锅子,正要开始抽今天的第一袋烟,突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城门外传来,转瞬间已穿过了城门。昨个屋里男人和她使性子,害的她一夜没睡好。一片烟尘之中,魏五依稀看见一匹枣红烈马从自己眼前倏忽而过,马背上的骑士只留给她一个湖绿的背影。

      “甭着急,慢点儿!你是今儿头一个进城的人。”魏五抽了口烟,对着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对于她来说,每天都会看到第一个进城的人也会看到最后一个出城的人,或女或男,或贫或富,或老或少,人生百态。今天也一样。头一个出城的人是个死人,看那送葬的排场,只怕非富即贵。头一个进城的,就是刚刚那个女人了。她没看清她的脸,她也不在乎她是谁。而然对这座城里的另一些人,这个人的到来,准确的说是归来——却是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空旷的街巷笼罩在暗沉的天光中。檐角微微翘起的屋宇,青砖的街面,临街商铺高高挑起的布幌子——一切都还是五年前的样子,熟悉又亲切,她真的回来了。大清早,街道上没什么人。不知怎么的,城门外的那一幕送葬的情形在蓝瑾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而近在咫尺的皇宫,又会有什么在等着她呢?纷乱的思绪理不出头绪,蓝瑾索性松了缰绳,纵马疾驰。想要借此驱散心头突然涌起的悲凉。

      “啊——”一声惊呼响起。

      “嘶——”身下的红驹被蓝瑾突然的勒缰动作束缚,前蹄高高跃起,长嘶一声,偏转了方向。

      “怎么样?要不要去趟医馆?”翻身下马,蓝瑾上前扶起那个被她撞倒在地的女子,心中为自己的大意懊恼不已。

      身型纤瘦的女子,有些踉跄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洗至灰白的长衫,一脸漠然的弯腰去捡掉落在一旁的白布招子。蓝瑾看了眼那招子,上面规整的写着“铁指神算——余半仙”七个字。

      “那个……这有些碎银,你拿去。找个郎中瞧瞧有没有伤到哪里。”见那人看都不看她一眼,蓝瑾更觉心中有愧,摸出钱袋便往她手中塞。

      “啊——”却不料刚碰到她的手,那女子又是一声惊叫,满是厌恶的挣脱了蓝瑾的手,后退一步,转身一瘸一拐的逃也似的走了。

      “喂,你等一等!”蓝瑾被这人不置可否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火大,跑上前拦住她,命令道:“把手伸出来!”

      那女子冷漠的灰色眸子带了几分警惕的瞧了蓝瑾一眼,缓缓的伸出左手。指节纤细,白皙。半透明的指甲留得很长,指缝间却没有丝毫污垢。

      蓝瑾被她的目光一望,心底竟是微微一凉——这女子的眼似乎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寂寥,透彻的带了某种神圣的意味,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把钱袋轻放在她的掌心,郑重的说了句——“我刚刚骑马太快了,对不起!”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木然的将那个做工精细的水蓝色绣金钱袋收入袖中。此刻她反倒不再急于离去,抬眼定定的望着蓝瑾,端详了一阵儿然后用异常漠然的声音道:“小姐还是多为自己担心担心为好。紫薇黯,白虎耀。天庭暗淡,双眸沉窒。小姐此行非吉。实乃大凶,大凶……”

      “嗯?”蓝瑾不解的望着她,这人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不过这头一句她就没听明白。

      “直白点说——小姐此行必会招致血光之灾,凶多吉少。天意不可违,运数莫可逆。人各有命,好自为之。”那人不屑的瞥蓝瑾一眼,懒懒的解释道。

      “血光之灾?”蓝瑾心头失笑,是不是算命的见了人就要讲什么血光之灾,现在是我撞了你,有灾的是你,随即挑眉道:“此行?半仙你都不知在下此行去往何处,又怎能断言在下将逢血光呢?”

      “呵……小姐所要去往之地乃是贵不可言之所,所谓地上天下,世间之极。不可言,不可言。”那相士女子头也没回,只是提高了些许音量。缓步前行,嘴里还念念有词云:“人生苦短,路无涯;红尘万象,由心生。醉言醒迷津,痴语警世人。”

      真是个古怪的相士。蓝瑾望着那个细瘦的背影渐行渐远,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于命理之说,她向来是不怎么信的。一个人的命,虽不能说完全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却也不是面相掌纹之类就可以决定的。用她的至交——驻守麓州的镇西将军风还珠的话说——要都是天注定,那咱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扬鞭再启程,这下子饶是蓝瑾骑术精湛也不敢再托大,目不斜视的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马行过宣德门就到了朱雀大街,街两旁的店铺有的已经开了门,有伙计正在卸着门板。吃食铺子里传来小二悠长的叫卖声。蓝瑾减慢了速度,徜徉其间,时光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许多年前——春衫年少,携朋引伴,踏歌游街,不知忧苦。

      人总是要长大的,有些人有些事转了一个圈终还是要去面对的。就像这京城,一别五载,不还是回来了?

      转过了仙桥胡同、拐过紫宸街就到了西昭路,路的尽头就是皇城的西门——西昭门。通向皇宫的路平日里也少有人迹。天子威仪——就是高高在上、时时刻刻不容丝毫触犯,是平民百姓能躲得远就不会去靠近的危险存在。如果可以,蓝瑾也想躲得远远的。不过,似乎没这个可能性,于是她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来者何人?”守门的侍卫遥遥的就看到了单骑奔来的人影,等那人下马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朗声问道。

      “麓……永镜王蓝瑾奉旨进宫面圣。”蓝瑾跳下马,站在了宫门前。

      年轻的侍卫睁大了眼上下打量着蓝瑾,却没有丝毫放行的意思。蓝瑾奇怪的与她对视的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疑惑。转身解开身后的包袱,摸出一块玉牌递给她。

      小侍卫一丝不苟的接过玉牌,认真端详着。蓝瑾看着她清秀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晃着手中金色的圣卷道:“这里还有圣旨,要不要也一并检查?”

      “喔……不用,不用。小、小的见过王爷千岁。”侍卫像是被蓝瑾如此随意对待圣旨的动作吓到了,稍显慌乱的躬身一揖,心道市井传言还真不尽是虚言,至少这位蓝家小姐还真是如传言所说——清秀挺拔,洒脱不羁,不拘小节。圣旨那种东西哪里是随便就可以给她这样的小侍卫看的。只是市井皆言她放浪形骸、不务正业不知是真是假。

      永镜王——昭华王朝开国之君太祖贤皇帝金赟亲封的卫、影、镜、宣四王之一,王位世袭,以封赏开国之时,与其一同浴血疆场的四地义军首领,以其当年起兵方位分别为北方镜王、南方影王、东方宣王、西方卫王。并授以四花,为其家徽;允以四色,昭其勋绩。以辅昭华万世千秋之功业。所以民间便有了所谓“四彩四方佑昭华”的说法。

      五年前,永镜王府的老王爷蓝圣兵离奇暴毙而亡,其独女蓝瑾承袭封号,未曾守孝就自请出京,远走麓州。自此,京城的各家男儿便少了一个闺阁思春的对象。今儿,四王之中最年轻的王爷突然出现在面前,自己多看几眼也不为过吧。小侍卫偷眼瞅着这个在传言中褒贬不一的奇怪人物。

      “免了,免了。”蓝瑾不甚在意的把圣旨塞回包袱里,冲侍卫挥了挥手,走了进去,又退回来,指着那匹来回溜达的红马:“这家伙请帮我照顾一下。谢谢了!”

      湖水绿色的衣摆消失在红门之内,风尘仆仆的脸上有着让人看了会身心放松的温暖笑容的女子一步步向禁城深处走去,笑容中的暖意如清晨的雾霭渐渐散开。侍卫茫然的牵着枣红马兀自出神——镜王爷……穿成那样去见皇上,真的没问题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