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时值岁末,寒冬腊月。
若是在往年的这个时节,陈都的康乐宫时最为热闹的。何贵妃是将门女,何老将军镇守西南十余载,战功彪炳。贵妃无子,原是想求景昭皇帝把年幼丧母的皇子交与她抚养,景昭皇帝见贵妃母家手握兵权,若是将皇子给了她,前朝后宫都不满,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景昭皇帝后宫妃嫔众多,有生养的妃子却少,陈都里仅有四位皇子和一位公主。
公主琅月的生母林美人原是皇后宫里的一位女婢,貌美年轻,被景昭皇帝宠幸了几次便怀了琅月。景昭皇帝老来得女,对琅月公主极为喜爱,在公主周岁那年大赦天下。林美人在琅月公主七岁的时候病逝,景昭皇帝便把琅月公主交给何贵妃抚养。
贵妃原是不满,相比公主,她更想要的是同样丧母的四皇子。只是琅月公主乖巧,刚被送到康乐宫时不吵不闹,何贵妃见着倒多了几分怜悯。何家也派人安慰说公主比皇子好,树大招风,何家早已坐稳前朝,何贵妃的位份也仅在皇后之下,若是在多个皇子,免不得景昭皇帝猜忌。于是贵妃和公主便相安无事地过了十一年。
往年每到年末,景昭皇帝赏赐康乐宫的物件都会像流水一样地抬进来。宫里人都说贵妃命好,母族家大业大,皇帝不敢冷落她半分;唯一的公主还养在她名下,虽然是半路母女,琅月公主却对她恭恭敬敬。何贵妃在这宫里出的风头比皇后娘娘都要足。
只是现在,康乐宫却没了以往的欢声笑语。
前不久才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一层雪白盖住了青灰色的地砖。若是往日,何贵妃的奶娘孔姑姑早就站在殿门前罚那些偷懒的洒扫丫鬟了。但如今,阖宫的丫鬟奴才都被遣散了。偌大的康乐宫,除了贵妃娘娘和琅月公主,便只剩下孔姑姑和琅月公主养的一只狸奴元宝了。
“娘娘,皇后那边派人来催了。”孔姑姑走进贵妃寝殿,绕过紫檀木屏风,垂首道。
何贵妃正端坐在妆台前,菱花铜镜里的她微微一笑。她今日自己上了妆,画了弯弯的柳叶眉,不比梳妆娘子画得好,但她自己看着还算满意。“
都到这会儿了,等等又何妨?”何贵妃不紧不慢地开口,指了指妆台上一字排开的发饰,说:“来帮我挑两支发钗吧。”
“娘娘……”
孔姑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贵妃打断了,“姑姑,你走吧。”
孔姑姑“扑通”一声跪下,红了眼眶,哑着声音道:“娘娘!出宫去吧!现在还有时间,再过几个时辰,可就真的走不了了啊!”
是了,再过几个时辰,叛军就攻进广和殿了。
何贵妃叹了口气,起身扶起孔姑姑,轻声道:“姑姑,出宫去,能去哪呀?齐军都到京城了,正在宫门外守着呢。齐宣他屠夫出身,一路作乱,混到如今,你当他会心存善念放了宫里的主子吗?左不过死路一条,若是落到齐军手里受辱,还不如喝了那碗鸩酒。”
“将军会救我们啊娘娘!”孔姑姑老泪纵横,“将军还在西南,我们活多一日,将军救我们出去的希望便多一分啊!”
“远水救不了近火,没用的。”何贵妃摇摇头,在妆台上挑了一只玉簪,插入发髻,“琅月呢?”
“公主在给元宝梳毛。”孔姑姑难掩悲痛之情,试图让何贵妃回心转意,“娘娘,将军镇守西南,手握重兵,哪怕改朝换代,他齐宣做了皇帝,也未必敢和将军较量啊。我是个老婆子不懂朝政的事情,但是他齐宣草民出身,和他打天下的人能有几个是高贵的?到时未必不仰赖将军啊!娘娘和何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何贵妃闻言,倒是笑了。“何家确实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正如此,我才不能拖后腿呀。”她伸手摸了摸孔姑姑斑白的鬓角,又叹了口气:“姑姑这几年辛苦了,跟着我,也没风光几年,如今又有这一遭。姑姑,我在城南给你置了间宅子,等安定了,父亲会接你出宫的。以后,可要保重身体啊。”
“娘娘!”孔姑姑握住何贵妃的手,泪眼婆娑,“奴才答应了将军要照顾好娘娘,就断然不会让娘娘一个人走!”
何贵妃摇摇头,轻声道:“姑姑,你跟着我在这宫里十七年了,够长了。走吧,去叫琅月,该去广和殿了。”
何贵妃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弯弯的柳叶眉,甚好。
偏殿里,陈琅月正拿着把小梳子给元宝梳毛。殿内的炭火快烧没了,冷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好在元宝蜷在她腿上,像个持续发热的汤婆子。陈琅月摸摸元宝的头,元宝眯着眼,“喵——”了一声。
“公主,该出发了。”孔姑姑推开门,寒气飘了进来,陈琅月打了个冷颤,怀中的猫也摇摇尾巴。
陈琅月抬起头,望向孔姑姑身后的贵妃,贵妃也在看着她,淡淡的神情与往日无异。
“娘娘,我能带着元宝吗?”陈琅月抱着元宝站起来,往门边走。
贵妃瞥了一眼通体雪白的猫,没说话。
陈琅月见状,只好把元宝放下。元宝在她腿边转了两圈,陈琅月蹲下,摸摸元宝的脑袋,“元宝乖,不要怕。”
元宝见主人没有带自己出去的意思,便摇着尾巴,跳上了椅子。陈琅月拿来一张小毛毯盖在元宝身上,像给婴孩盖被子一样,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元宝蹭了蹭她的手,眯着眼睛,像是暖和得快要睡着了。
“走吧。”何贵妃转身,朝着康乐宫大门走去,“皇后估计等急了。”
陈琅月快步跟上,默默走在何贵妃身后。
刚出了康乐宫便看见一个宫女,神色匆匆,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宫女见了何贵妃与陈琅月,飞快地低下了头,给何贵妃和陈琅月行了礼。只是她手里拿着东西,行的礼歪歪扭扭。
“贵妃娘娘万安,公主万安。”
何贵妃看着宫女手边的东西,轻笑一声。孔姑姑随即问那宫女:“拿的是什么?”
宫女支支吾吾,只道是自己收拾的包袱,想要出宫去,没曾想宫门落了锁。
孔姑姑冷笑一声,半眯着眼睛,喝斥:“怕不是偷了哪个宫里头的宝物吧?齐贼还没有攻进来呢,你们便是这般不守规矩!呸!”
陈琅月知道孔姑姑这是指桑骂槐,自昨日康乐宫遣散宫人起,孔姑姑就憋了一肚子气。平日里何贵妃和琅月公主对下人不薄,赏赐也没少过,没想到一出事,那些平日里说自个忠心耿耿的,都是没有骨气的,领了赏钱就跑得没影儿了。
何贵妃垂眸,“各宫物件都登记在册,现下主子不中用,管不了你们了,你且看以后的主子如何处置手脚不干净的吧。”
宫女闻言,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才知错了,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陈琅月抬头,寒冬时节,天色暗得早,刚过酉时,天空已然灰蒙蒙一片。刚下过一场小雪,风一吹,刺骨的冷扑面而来。陈琅月轻轻吸了吸鼻子,不知道元宝冷不冷。
何贵妃没有再理会跪着的宫女,往广和殿走去。陈琅月拢了拢衣领,跟上何贵妃。
“怕吗?”许是听到了陈琅月吸鼻子的声音,何贵妃没有回头,突然问道。
陈琅月摇摇头,随后想到走在前头的何贵妃看不见,说:“琅月并不害怕,只是担心元宝无人照料。”
“你对那小东西倒是上心。”何贵妃悠悠开口,“知道等会会发生什么吧。”
“知道。”
上两个月起,齐宣突袭连都,景昭皇帝来不及调兵遣将,齐宣又率兵南下,接连攻破栗都、昌都,仅半月,陈国北部就被齐宣收入囊中。景昭皇帝气得砸了几天东西,大骂叛变的守城将军。陈国内乱 ,景昭皇帝想把镇守西南的何将军调回京都,不曾想西南蓟国派军驻边,大有把何将军牵制在西南的架势。
陈国前朝人心各异,陈琅月虽身处后宫,但是把从何贵妃、景昭皇帝那听到的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不难猜到那些皇亲国戚、高官贵胄都趁着这个机会中饱私囊,景昭皇帝开国库拨给将士们的钱财都落到了京城饕餮们的口袋里。
陈都撑了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前些天景昭皇帝就病倒了,后宫人心惶惶,皇后下令绞死了几个想逃的宫女太监,试图杀鸡儆猴。昨日,何贵妃把康乐宫的奴才都遣散了,每人多发了三个月月例。别宫的主子见了,自知陈朝大势已去,都让奴才们散了。
只是宫门外都都齐宣的人守着,奴才们出不去,也不想伺候主子,天气冷,干脆都躲在住处打马吊牌,左不过一两日便换新主子了。
广和殿里燃了蜡烛,光影摇曳。何贵妃和陈琅月到时,景昭皇帝正咳着。陈琅月看景昭皇帝脸色灰白,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便知道他这病怕是好不起来了。皇后坐在一旁,后宫的妃子也都在这儿了。
景昭皇帝自登基起,荒淫无度,大肆举行选秀,甚至宠幸了不少宫女。陈琅月平日里并不关心后宫的嫔妃,虽然知道父皇妃子众多,但是往日家宴见到的都是位份高的嫔妃,那些位份低的,今日才算是都见过了。这些后妃中有几位稚气未脱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陈琅月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不露声色,向皇帝皇后行了礼。
何贵妃没有这般好脾气,也不行礼,直接坐了下来。
景昭皇帝猛的一拍案桌,指着何贵妃大骂:“何霜,你放肆!”骂完,一时间顺不过气,又开始猛咳起来。
“自我嫁给你,都守规矩守了二十四年了,你该知足了。”何贵妃冷笑一声,虽是坐着,气势却比着殿内所有人都要足。“看看你作的孽吧,这一屋子,都是人命啊。”
“住口!”景昭皇帝站起来,高声道:“王福,拿酒来!”
王福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在景昭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王福就跟着他了,为人刻薄不说,对景昭皇帝倒是忠心。前两年王福又收了几个太监当义子,这会儿正跟在他后边端酒。
后妃们见状,戚戚地哭了出来。一时间,殿内都是女人啜泣的声音。
“哭什么?不喝,是打算被那叛贼凌辱吗?”景昭皇帝气急败坏,大手一指,“你!喝!”
被他指着的后妃吓得瘫软在地,匍匐着哀求:“皇上,妾不想死,妾不想死啊!皇上开恩啊!”
那个妃子陈琅月认得,她是婕嫔。几年前景昭皇帝南下围猎,带回的战利品中就有这位美丽的女子。
“娘娘,请吧。”王福端起一杯鸩酒,递给婕嫔。
婕嫔拼命摇头,不肯喝。王福只好示意他的义子把婕嫔按住,他把鸩酒灌下去。
“娘娘放心,这酒无色无味,只是发作得慢,半个时辰之后,娘娘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婕嫔心如死灰,不再挣扎。
“你们不喝,下场不会比她好半分。”景昭皇帝抬抬手,王福和他的义子便把酒端到每一位后妃面前。景昭皇帝的神情仿佛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王,藐视眼前的生命。
“大陈没落了,你们这些女人若是落到齐宣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发配到军营里充妓,千人枕万人骑,哪怕到了地府,也没有颜面见祖宗!”
后妃们闻言,虽是哭着,却也怕景昭皇帝的话成真,在皇后带头下,自觉喝了那杯酒。对女子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名节重要?若是真被叛军凌辱,倒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王福把最后两杯酒端到何贵妃和陈琅月面前,何贵妃没有犹豫,端起酒就喝。喝完,挑衅似的望向景昭皇帝:“你可别连女人都不如啊,皇帝。”
陈琅月看着最后的一杯酒,半晌,对景昭皇帝说:“我想和父皇说会儿话。”
景昭皇帝挥挥手,王福便把酒留下退了出去,皇后带着后妃们各回各宫了。何贵妃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陈琅月一眼,对她说:“那我先回康乐宫了。”
广和殿里只有陈琅月和景昭皇帝了。景昭皇帝招招手,示意陈琅月靠近一点,陈琅月没有动。
“父皇,这是最后一杯酒。”陈琅月抬头,盯着景昭皇帝,“为什么?”
景昭皇帝咳嗽了几声,他看着陈琅月,只觉得陈琅月不似自己平日乖巧的女儿。
“琅月,你不该问的。咳——”
“几位皇兄承了爵在宫外开了府,父皇是在等他们把你救出去吗?”陈琅月的心跳得很快,她一向逆来顺受,从来没有如此不敬,“哪怕皇兄们已有五日没有音讯,父皇还是心存希望不肯就死,却叫后宫的女人殉国吗?”
“陈琅月!”景昭皇帝的心思被人戳穿,气急败坏:“朕是皇帝!只要朕还活着,他齐宣就是谋乱!朕永远是皇帝!”
“父皇,齐军不是昨日才到陈都的。他们没到之前,为什么不让后妃们走?明明有机会走的,为什么不让她们走?”陈琅月想不明白。
“身为皇妃,吃着皇粮,若是连殉国都做不到,那朕可算是白养她们了。”景昭皇帝满不在乎道,“琅月,朕知道你怕,朕原谅你的无礼。喝了那杯酒,回你宫里吧。”
陈琅月看着桌案上的酒,突然想起了自己生母林美人。林美人不善饮酒,从陈琅月记事起,每次父皇来看她,林美人都给父皇斟酒。父皇喝醉了,就摆驾回宫,从不在林美人这过夜。从前她不懂,现如今长大了,知道荒唐的父王难入生母的眼。后妃争夺的是君恩,而不是君王。在这后宫,真心对景昭皇帝的也只有三年前薨逝的太后了
“父皇,你还记得我生母吗?”陈琅月看着景昭皇帝的眼睛问他。
景昭皇帝挑了挑眉,他似乎惊讶陈琅月会问这种问题,“你生母,我记得你生母是个宫女。她是王才人?”
陈琅月突然就难过起来。她端端正正地给景昭皇帝行了大礼,跪在地上,三叩九拜。
“琅月幸蒙圣恩,虽为公主,却囿于宫苑。琅月感激父皇多年宠爱,原不应有怨言。琅月明白,对父皇来说,这后宫的女人不过可以随意丢弃的宠物,哪怕是琅月自己,也只是父皇豢养的小猫。但琅月还请父皇记住,琅月生母叫林乔羽。”
陈琅月起身,端起那杯鸩酒,倒在地上。“这杯酒,我不会喝。”陈琅月把酒杯一扔,对上景昭皇帝怒极的双眼,一字一顿道:“生母卑微,入不了皇陵。我会活着,我会出宫,为她修墓陵。她不是父皇的林美人,她是林乔羽。”
景昭皇帝气极,抓起一旁的镇纸,朝陈琅月扔去:“混账!你这是大逆不道!等你皇兄回来,我非杀了你不可!王福!来人啊,把这个孽障绑起来掌嘴!咳——来人!咳咳——”
景昭皇帝病了几日,身子大不如前,被这么一刺激,竟吐起血来。王福匆匆跑进来,看也没看陈琅月一眼,帮景昭皇帝顺气:“皇上,保重龙体啊。”
景昭皇帝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陈琅月:“把她抓起来,咳咳——”
“抓谁呢老匹夫?”没曾想何贵妃悠悠然地殿外走进来,火上浇油般道:“抓谁呀?”
“你们!大不敬,咳,都抓起来,来人啊!”景昭皇帝大喊,但是无人回应。
“你猜,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命令重要,还是何家嫡女的一件信物重要?”何贵妃娇笑着,眨眨眼,看起来啊无辜极了,“哎呀,比起你那几个下落不明的废物儿子,好像我远在西南手握重兵的父亲更让人信赖呢。”
景昭皇帝眼眦欲裂,拿起案上的东西往何贵妃处砸。一个烛台砸了过来,融化的蜡液在空中滴落。何贵妃侧身,烛台砸中了一旁的垂幔,飞起了零星火花。
“琅月,回宫。”何贵妃转身走了。
陈琅月看着景昭皇帝,最终还是走出了广和殿。身后传来景昭皇帝的咒骂声,还有王福尖细的嗓音:“走水啦——”
宫人闲散了一天,这会儿天色暗了,寒风嗖嗖,大家都躲在房里。等火势大些,才慢慢有宫人发现走水了。王福的几个义子被何贵妃打发走了,而王福已经年至五十,扛不动肥硕的景昭皇帝。等宫人来救水的时候,火烧到殿门,宫人在殿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愿进去救驾。不可一世的君王被熊熊大火吞噬,忠心的奴仆至死也没有离开他的主子。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康乐宫里,元宝听到主人回来的脚步,从榻上跳了下来。孔姑姑推开门,陈琅月扶着踉跄的贵妃坐下。
何贵妃喘气很急,偶尔发出难受的哼唧声。陈琅月摸着她的手,是冰凉的。孔姑姑去找太医了,元宝跳上何贵妃的膝盖,蹭了蹭何贵妃的手。
“呵,你这小东西,知道我要死了,来安慰我吗?”何贵妃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她感觉内脏好像扭成一团那般痛,她又冷又困,但是剧烈的疼痛又让她的意识格外清醒。
陈琅月眼角发酸,她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双手不停地摩挲着何贵妃冰凉的手,试图让她的手不那么冷。
“娘娘,我扶你去床上,你不要睡好不好,孔姑姑已经去找太医。”
何贵妃却猛的握住陈琅月的手,很紧很紧,“你从未唤过我母妃。琅月,你从未唤过……”
“你刚来康乐宫的时候,你就是叫我娘娘。”何贵妃像是想起什么,眼神迷离,“我原先给你准备了长命锁,但是你有你娘给你的,定是不稀罕我的东西。”
“母亲。”陈琅月哽咽着,眼眶中突然掉下了眼泪,“我以为母亲不喜欢这样的称呼。”
“你不要现在哄我开心。”何贵妃气若游丝,半眯着眼睛,“陈琅月,活下去很困难的哦。”
陈琅月摇摇头,呜咽道:“母亲,我不怕。母亲你不要睡好不好,等太医来了,定能治好母亲。”
“琅月,活着很难,你记住 ,你是镇国将军的外孙女,何长青就是你的后盾。”何贵妃闭了眼,像是在说梦话,声音很轻很轻,“你若见了他,你告诉他,何霜没有丢他的脸,没有丢何家的脸……”
“你若见了他,叫他带你去骑马,去练枪。你就说,何霜很想回家、带我回家好不好……”气血上涌,何贵妃的嘴角渗出暗红的血。
陈琅月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母亲,母亲别睡,不要睡。”无论陈琅月怎么呼唤,何贵妃也没有回应了。元宝看懂人类的离别,用鼻子蹭了蹭何贵妃冰冷的手。
肩上一暖,泣不成声的陈琅月抬头看,来人不是太医,是泪流满面的孔姑姑。
“公主,娘娘走了。”
陈琅月低着头小声啜泣,像是怕吵着熟睡的何贵妃,“姑姑,去请太医啊,为什么不去请太医啊……”
早已泪流满面的孔姑姑递给陈琅月一个雕着木芙蓉的首饰匣子,里边是一枚用红绸布包着的长命锁。
“这是娘娘幼时的长命锁,娘娘交代说要给你,公主莫要嫌弃。”
孔姑姑又拿出一张地契,“这是娘娘置的宅子,如今我也交与公主。我是看着娘娘长大的,伺候了这么多年,离了我,娘娘在下面怕是不习惯。我定是要跟着娘娘走的,还望公主保重身体。”
陈琅月看着那枚金锁,上边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莲花。她自己也有一枚长命锁,比不上何贵妃的这枚精致。林美人怀她的时候,子嗣单薄的景昭皇帝十分关注这一胎,皇后是个善妒的,面上和悦,背地里也给林美人使了绊子。林美人曾在皇后宫里当差,见识过皇后的手段,孕期提心吊胆,皇后送来吃食补品,林美人也只是浅尝輒止,不敢贪嘴。陈琅月出生时孱弱得像只小猫,哭声微弱。太医说这是娘胎里的不足导致的,林美人惶恐,叫人打了枚长命锁给陈琅月。
陈琅月记得林美人总是温柔地看着自己,夜里,林美人会亲自帮自己掖好被子,坐在床头给她唱故乡的歌谣,等自己睡着了她才去睡。
很多年前的冬天,陈琅月还没有桌子高的时候,林美人抱着她,站在雪地里,她就伸手去拍梅花枝条上的雪,手被冻得凉了,她便伸手去摸林美人的脸。林美人也不恼,反而咧嘴笑了,“琅月的手好冷哦,冻到娘亲啦。”
但是,陈琅月与何贵妃就没有这样温情的时刻。何贵妃会挑她的毛病,虽然不罚她,但是何贵妃坐在那儿,抬眸看陈琅月的一瞬间,陈琅月就会想今天有没有哪里做错了,然后低头等何贵妃开口。
“食不言,寝不语。”
“坐要有坐相,腰挺直,膝盖收紧。”
“《女训》看完了吗?”
“昨日为何打骂宫女?”
“你的字该好好练练了,毫无骨气。”
“哪里捡来的野猫,脏死了,不准养。”
“陈琅月!你的猫又跑到我那儿了,快把它弄走。”
何贵妃是怕猫的,陈琅月捡到元宝的时候元宝只有巴掌大,何贵妃也只敢远远地看一眼。陈琅月想养,眼巴巴地看着何贵妃,何贵妃蹙眉的样子如临大敌,最终还是摆摆手,“罢了罢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它跑到我房内,我就叫人扔了它。”
小猫长得快,没多久就上蹿下跳满殿跑。有次何贵妃正坐在凉亭里看画本子,突然觉得脚边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元宝。何贵妃尖叫着跑开了,陈琅月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
但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何贵妃就不怕元宝了。有时心情好,元宝喵喵叫的时候,何贵妃还会学它叫。
“天天喵喵喵叫,你倒是没有烦恼哦。”何贵妃站在两米开外,撇撇嘴。
“喵——”元宝摇摇尾巴。
陈琅月原以为自己和元宝一样,对何贵妃来说都是不甚在意的玩意儿。但是她现在才意识到,若不是喜欢,元宝早就被何贵妃扔到不知哪里去了。只是现在,她再也听不到何贵妃的声音了。
陈琅月枕在何贵妃腿上,喉咙发酸,心里好像被石块狠狠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公主,方才娘娘在殿外,听着你和皇上说话。娘娘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奴才知道她心里难受。娘娘是把你当女儿看待的,但是娘娘到底没有生养过,比不上公主生母慈爱。奴才恳请公主,日后清明,也给娘娘烧柱香。”孔姑姑跪在地上,给去了的何贵妃磕头,给陈琅月磕头,眼里满是坚决,在陈琅月的惊呼中触柱而亡。
元宝被吓得炸了毛,飞快地跑开了。
陈琅月无力地瘫坐在地,她流着泪,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铁锈味化作无形的手,掐着她的脖颈。五脏六腑抽痛着,就连手指也像是被刀子割开一样,轻轻一动,钻心的剧痛游走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看着孔姑姑头上的血慢慢流开,鲜红又粘稠。眼前的血红被无限放大,陈琅月感到天旋地转,最终瘫倒在地。
她好像懂了何贵妃说的话,活下去是很难的事情。过往人生十八载,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林美人病逝那年,她七岁,尚不懂死别。等她大了些,知道母亲死了,她就只能在梦里才能与母亲相见之后,又有多少个夜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母亲走了,如今何贵妃也走了,她就是孤零零一人。再也没有人会怕她冷,把她抱在怀里,也没有人和她说她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过往终成泡影,寒风凛冽,窗外的红梅悄悄地开了。前路坎坷,今后,只剩她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