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清风微拂山岗

2、一 蛮 三 分 理 龙山县公安

　　龙山县公安部门及时成立了12.28专案组，召开会议，制定案侦工作方案。根据部署，全县组织了大批警力，拉网式排查了三天。第四天一大早，局长黄国栋召集主持了专案组第二次会议。
　　专案组副组长、刑警大队长吴小刚汇报案件侦破进展的具体情况。
　　根据调查，龙山登记的别克凯越轿车九辆，其中公车两辆，私车七辆。私车正常在龙山境内跑的三辆，境外四辆，其中在上海、江苏各两辆。经过仔细排查和深入分析，上海、江苏四个车主都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一是这些人常年在外，与龙山没有矛盾纠葛；二是与本地官场基本没有牵连。这样，我们不得不把侦查范围限在龙山境內。可是，龙山三辆车主更没有作案动机，车主马柱梁是鲁书记亲自招来的矿老板；再一个是许成功，常年在龙山搞工程，是鲁书记的小舅子；还有一个是杨家宝，大家都熟悉的，他是场面人物，绝不可能干这样的傻事……
　　“说说工作进展和下一步行动计划吧。”黄国栋浓黑的双眉紧锁，两唇紧闭，不等汇报完就夺过话头，从嗓眼憋出来的声音尽管很低，但却极具穿透力和威慑力。他点着香烟，将极品熊猫朝桌上一扔，意思是谁抽自取。
　　专案组组长、副局长高兴看着吴小刚，示意他继续汇报。吴小刚表现为难的样子：“问题是搜寻不到蛛丝马迹，你说这几个人谁有嫌疑？再说，别克凯越，除了车牌号不同，都是一模一样。人嘛，本来一人一个模样，但套上面罩也基本差不多。领导您看，这这，怎么办？”他从桌上抽出一支熊猫，咔嚓点上，“下一步想扩大到公车调查。但是公车更难办啊，因为没有任何线索，如此敏感的事情，我怎么好冒冒失失的盲目问人家呢？”
　　“就是的，这是史上看似简单实际上最难办的案子”高兴帮腔。
　　黄国栋的表情还是那样的阴沉。他清楚，这个案子想侦破，其难度不下九天揽月。刚才汇报中提出的问题与困难，这既是汇报也是请示，也是近日自己苦思冥想的哥德巴赫猜想。他抱定：此案侦破中的任何请示他概不表态甚至拒绝接受，因为一旦表态自己就会陷入被动。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施压！高压是特定情况下的破案良方。他清楚，高压不仅可能产生破案灵感，同时也容易酿成冤假错案。但当前已顾不了这些，破案才是唯一！哪怕弄个替死鬼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然而，这一点不可明说，只能有所暗示。他又点着香烟，狠狠地嗍了一口，轻描淡写般说，“前阶段大家很辛苦，做了不少具体而艰难的工作，我表示感谢。但是，工作的进展我不很满意，甚至很不满意！”他的音调骤然提高了八度，脸黑得像块生铁。他说：
　　“确实，本案犯罪嫌疑人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和能力，给我们的侦破设置了层层障碍。但是，如果这点障碍就让我们一筹莫展，那只能说明我们无能，说明我们是他妈纯粹的酒囊饭袋！”黄国栋说到这里作了停顿，两只粗壮的胳膊笔直的杵在桌面，两只狼一样的大眼来回扫射着。人人都低下头，笔不离手，瞪着摊开的笔记本，摆出随时笔记的架势。黄国栋狠吸了口烟，“我相信，作案的是人而不是神，是地球人而非外星来客。诸位听着，哪怕是外星人干的，我们也要驾宇宙飞船上天，拉网太阳系，搜遍银河系，也要把他抓起来押回地球！”黄一把的语速忽快忽慢、音调忽高忽低，让人心律紊乱、血脉偾张。
　　黄国栋咕咚一声喝了口茶，又接上一支烟，“下一步工作怎么样有效开展，如何保证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提出四点意见：一、认识再提高。本案不单是刑事案件，更是一起政治案件，请记住，这是一起政治案件！尽快破案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项重大而紧迫的政治任务，尤其在当前学习‘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敏感时期。我们要从讲政治、讲党性的高度认识本案的性质，认识破案的意义，以‘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只争朝夕，尽快破案！坚决将刑犯哦不对，将危及我们政权的□□绳之以法，维护我们的国家长治久安；二，时间再抓紧。从明朝开始，限你三十天内，注意噢，三十天而不是三十个工作日，必须破案！这个时间只能提前，不许延后，哪怕延迟一个时辰都不行！这是我向县委县政府和市局立下的军令状。军令如山，不容半点含糊，不许讨价还价，不许打丝毫折扣！三，保障再强化。为了确保案子尽早侦破，专案组要人给人 ，要钱给钱，要车给车，要宇宙飞船，他妈的没有我去租借，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 四，效率再提高。为了提高办案效率，减少中间环节，案侦实行组长负责制，一切由组长说了算，谁放屁朝组长放，不需要向我请示汇报。我要的是结果，是破案，是见到嫌犯！至于侦办过程我不感兴趣 ，你怎么侦怎么破，我不管那么多，也不想听具体情节，因为我肚里装满了大千世界的各类奇葩故事。”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没有问他们可有什么困难，也不允许问，只是强调，“记住：从明朝八点起，三十天内，要么提交犯罪嫌疑人，要么提交辞职报告！散会。”

　　“三十天”已过半，而且已近年关，案子侦查还是没有进展。吴小刚无精打采地走进高兴办公室坐下抽闷烟。高兴挠头咂嘴，同样是亚历山大。萦绕在他脑子里的是黄国栋那拉长的黑脸，凸起的猫眼，咬得紧绷绷的黄牙。耳畔回荡着“要么交出犯罪嫌疑人，要么提交辞职报告！”之最后通牒。
　　半个多月来，警方兵分五路，分赴江州、上海、江苏、浙江，走访龙山籍别克凯越车主，每天汇集过来的报告无不令人失望。吴小刚坐镇龙山，带着侦查员小王走街串巷，跑村下队，挨个排查，调取查看了案发前后三日所有路口的监控记录。
　　时间一日日溜过，交卷期限一天天逼近！
　　吴小刚越来越感到绝望。昨晚睡到半夜醒了再也睡不着，悄悄地爬起来，靠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抽烟。老婆发现后也起了床，给他沏了杯茶，陪着他坐了一个多钟头，才拉他上了床。老婆感知到他的精神压力，为他焦急、为他担忧，可一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开导他要保重身体，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吴小刚听懂了老婆“别的什么都不重要”的话外之意，想着想着，突然做出决定：“准备一份辞职报告”。
　　高兴桌上有一堆散烟，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开拆，吱吱啦啦的好一会才拆开，笨拙地抽出一支朝吴小刚抛过去，“吴大，我和你一样，这段时间脑汁都耗干了，就是没招，真的没办法啊。我在思考，我们与其这样坐等挨板子，还不如赶快动手，先抓一个进来再说？”
　　吴小刚吃惊地盯着高兴，“先抓一个？抓谁？怎么抓啊领导？”
　　高兴微笑着说，“我们不妨换一种思维方式。”
　　“怎么讲？快说啊。”吴小刚迫不及待。
　　高兴起身去掩上门，刚坐下来欲解说时忽然听到敲门声，于是小声说“有人来了，等会再说。”

　　次日清晨，太阳刚刚露出笑脸，吴小刚带着小王上了路，赶往江州。一路上他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在回忆昨天与高兴共同创作的作品。
　　昨日上午正待高兴解说他的“换一种思维方式”时，杨家宝进来了，给他们孝敬了一份年货。杨家宝离开后又关起门来密议，不想又被来人打断，于是他俩决定离开办公室上小乔湖心岛，那里与世隔绝，不受任何干扰。
　　寒冬的岛上没什么好玩的，当然他们也无心游玩，直接进入一家休闲中心，中心老板识相地为其安排了最理想的包厢。两个人品着茶直奔主题
　　高兴说，“鲁书记的小舅子许成功不是长期在龙山搞工程么，我在想，通过他也许能捋出一点案件线索，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用倒推法，筛选、锁定‘犯罪嫌疑人’？”高兴见吴小刚疑惑的眼神，进一步推导、阐释，“我们首先假定作案动机，就是许成功利用其姐夫的权力或者影响力，在龙山抢夺了同行到嘴的肥肉，引起被夺者的愤恨，并将这种恨归罪到鲁书记身上，因而实施了绑架他的儿子以报仇雪恨。”
　　吴小刚点点头，“是个巧妙思路，许成功在龙山的同行冤家肯定有，不过，用的车是不是别克凯越就难说啊？”
　　“对，不过没关系。据说，许成功的公司经营范围很广，在龙山做了不少工程项目。我们可以按图索骥，在别克凯越车主中找跟许成功有业务重合的，那么这个人就可以视为作案嫌疑人。”
　　“这样的话，许成功必须要认识这个人，要有矛盾冲突的具体内容，要有完整的证据链啊？”吴小刚连珠炮似的疑问着。
　　“没错。这样好了，你现在创作一个商战小故事。故事的内容很简单，主人翁许成功与同行竞争同一个工程项目。故事的结局呢，许成功竞得，对手愤愤不平，称许成功赢在后台硬。记叙文写法，小学语文老师就教过——人物、时间、地点三要素。你先打好腹稿，搭好构架，再与许成功联系，让他梳理一下近几年他接了哪些项目，项目地点不限；每个项目有哪些竞争人，每个竞争人的详细信息；然后顺藤摸瓜，凡使用别克凯越的都要调查，最后以逻辑思维筛选推导出嫌疑人。你看唔，这样的话，这篇故事人物有了，地点有了，时间也有了，一篇完整的故事就出来了，抓回犯罪嫌疑人就大功告成，你我还愁什么提交辞职报告？对不对？”
　　“噢！好，高，实在是高！”吴小刚摁灭烟蒂，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找许成功，摸清与他有交往的老板，不论他们之间有没有过节，不论他们争抢的项目在不在龙山，哪怕在美国、加拿大也没关系，只要他用的是别克凯越，只要他有作案时间，我们就可推定其为犯罪嫌疑人”。
　　“不过，这需要许成功的支持与配合，让他坚信我们是在抓捕真凶，而不是应付差事找替身。”高兴提醒。
　　“你放心，如果说你是设计高手，那么我就是按图施工的能工巧匠喽”……
　　想到这里，高兴、吴小刚一齐笑出声来。

　　许成功果然热心地提供了相关信息，吴小刚拿着资料马不停蹄地继续跑路，先后调查了别克凯越三个车主，一直到晚上八点半才回到家，但是所获情况与故事设计吻合度低，就看第四位车主的情况了。
　　第二天天没亮，吴小刚与小王就驾车出发去找第四位车主，也是最后一个调查对象。吴小刚心一直悬着，自己的命运就看这一趟了。途中他替还小王开车，由于思想老是开小差，在高速上有个出口路标没注意到，绕了好一会才又上来，其间还差点出追了尾事故，进入湖州服务区时不得不把方向盘叫还了小王。抵达上海浦东已经是上午十一了。
　　他们顺利地找到了向东建安工程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向东。吴小刚首先出示了警官证，说明来意。李向东见警察是家乡来的，而且彬彬有礼、态度谦和，没有警察那种飞扬跋扈的作派，于是热情接待，递烟奉茶，与老乡有说有笑。
　　询问开始，吴小刚操着地地道道龙山方言问询，小王笔录。
　　问：李总，你在上海主要做什么工程？做多久了？
　　答：头搭尾十年了，承接建筑安装和土方工程，也做景观绿化工程。
　　问：龙山的许成功你认不认识？
　　答：许成功啊，哎呀，他焼成灰我认得！他生意做得大，听说在龙山搞了不少钱，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李向东边说边递着香烟，谈话气氛更加轻松自在。
　　问：为什么说他“背靠大树好乘凉”？
　　答：嘿，鲁峰是他姐夫，胞姐夫唻！树荫不小吧。
　　吴小刚故作惊讶，并且夸他对家乡情况掌握的比自己还多。李向东兴头更足，不断地为家乡来客添茶水奉香烟。
　　问：“许成功为人怎么样？你们打过交道没有？”
　　答：有过交道，不过闹的很不愉快。这家伙不太厚道，又有他姐夫罩着，我搞不过他，以后屙屎都离他八丈远。
　　问：打过什么交道，请说具体点。
　　答：前年春上，哦，现在说应该是大前年春上了，龙山南河治理项目招标。工程九千多万，包括驳岸防护、漫行道及绿化带。有一家大公司中标了。按照事先协定：项目中的一千五百万绿化工程归我承包。没想到许成功半路杀出来，硬生生把我到口的肥肉夺去了。唉，肺都气炸了。你们说，哪能这样做人呢？我看，鲁峰也不是什么好官！好官不会让自己的小舅子这样霸道。李向东看了眼吴小刚。
　　问：做绿化搞钱。你平时做绿化用的苗木从哪搞？
　　答：没一定的，主要在浙江，浙江嘉兴、温州那边苗木多。也有在皖北、苏北进货，看情况。
　　问：最近一次在哪里买的？
　　答：最近一次？前不久，我还去了趟滁州、江州看苗木，没有谈成，白白跑了一趟，呵呵。
　　问：请回忆一下你们去滁州、江州的具体日期。
　　答：我想想。嗯——阳历是旧年12月下旬哪天？喔，想起来了，27号到滁州，第二天去了江州，在江州住了一晚，29号跑到浙江嘉兴。
　　问：怎么去的？坐火车？
　　答：开车去的，我与公司小张一道，两个人轮流开，不堵车的话四个小时就到。
　　问：你们公司有实力，车子应该上档次了？
　　答：也就一般化，别克凯越，打算再过年把两年换辆好点的。领导知道，生意场上讲究这个，就跟人穿衣一样，档次差了人家瞧不起。
　　笔录经吴小刚、李向东过目认可后，让李向东逐页按压指印，连改动的几处也没漏按。之后，警方又对李向东所称的小张作了询问笔录。
　　李向东一再诚恳地挽留两名警察吃饭，说“娘家人这么老远来了不吃顿饭，我这脸往哪搁？是我不搭人还是家乡领导瞧不起我呢！”
　　吴小刚盈盈笑着说，“年底人人都很忙，今天实在不行，后会有期。我已经认上你了，嘿嘿，不久我会来接你回家，好好款待你。”
　　告别时，吴小刚再次打量了面前这个农民出身的商人：高高的个子，瘦削的脸型，显得温和而又干练。吴小刚想，多么淳朴、诚实的人！李向东依依不舍地站在那里，望着家乡来客随车而去，心中不禁感慨：留饭不吃，送包香烟都不要，多么好的人民警察！

　　黄国栋听完吴小刚的汇报,咧嘴呲牙笑：“小刚啊小刚，好样的，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我的预言。天下只有意志力不够的警探，没有侦不破的迷案！我的军令状是在对你充满信心的前提下才立的，绝非搞破案‘□□。’老高和你的智慧再次证明了一条真理——任何案子的隐匿性总是有限的，而人的主观能动性则是无限的。我要给你们嘉奖，晚上，我要用XO犒劳你们！”
　　“黄局还是哲学家呢。您要是早这样给我们鼓励，也免得我天天晚上愁着怎么交出乌纱帽。”高兴说得大家哈哈笑。
　　“小刚，听我的命令！”吴小刚应声起立“是！”
　　“1、命令你尽快带着拘捕证将犯罪嫌疑人捉拿归案；2、案件在移送检察院之前，你既是警察又当律师。你要站在律师的角度，用律师的眼光去审视案件的环环节节，钻漏洞，补证据，确保办成铁案！”黄国栋背着手，来回晃悠：“当然喽，这主要是检察院的事，但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变被动为主动,叫检察院开不出‘补充侦查清单’”。
　　吴小刚嗯嗯吱吱的，面露难色。
　　“我知道，这对你甚至包括我都是个挑战。我们毕竟不是吃那行饭，一门不懂一门黑嘛。但是必须要接受挑战，要勇往直前，要把律师可能钻的牛角尖全部做实，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环环相扣、严丝密缝，铁案永存！”
　　“请黄局放心，吴小刚保证不折不扣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