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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楂 姜花开了 ...

  •   时间过得飞快。

      等再轮到江夏做值日时,班主任放心地将高一的记分册交给了江夏:“你是我见的第一个没有被国际部那帮浑小子气哭的学生,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好遇到谢妄和姜翊都被叫去了办公室,江夏在高一(一)班门口没见到他们,心中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庆幸的是不用见到他们嬉戏打闹的场面,那失落的又是什么呢?

      国际部一共六个班,等江夏上到高二那层楼时,基本上已经没人了。

      江夏认真地数了数地上的纸团,在记分册上写好。

      “喂,”突然,一道恶劣的男声响起,“你在干什么?”

      江夏回过头,手中的记分册被几个高大的男生夺走,看了看上面的扣分:“呸,长得丑还这么嚣张,我最讨厌你这种乖乖女了,成天到晚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江夏被人一推,撞到墙边,看着他们把记分册撕得粉碎。江夏张嘴正准备说什么,一个红色塑料水桶就稳稳当当地扣在为首的男生头上。众人回过头去,谢妄若有似无地拍了拍手:“不好意思,手滑了。”

      谢妄双手插进衣兜里,一副讨打的模样,指着对面的男生掰起了手指头:“一个垃圾扣一分对吧?我帮你数数,1、2、3、4、5……啧,才5分啊。”

      为首的男生扬起拳头,作势要狠狠地揍谢妄,一旁的人忍辱把他拦下:“你看清楚了,这可是谢妄。”

      男生咬牙切齿:“不过是有个好爹嘛,嘚瑟什么!谢妄,我和你没完!”

      谢妄似笑非笑:“使不得,我从来不和男生藕断丝连。”

      等处理完那群高二的混混,谢妄走到江夏面前,努努嘴:“你不知道国际部妖魔横行吗?”

      江夏低头嗫嚅:“谢谢你。”

      他说:“怕什么,你面前就是最可怖的那一只,小同学,我为你开道。”

      第二年夏天,江夏参加全国奥数竞赛。考试结束,江夏才刚走出考场,就听到远处一道惊雷,抬起头才发现下雨了。

      大雨滂沱,噼里啪啦不顾一切地往地上砸。周围接考生的家长一批接着一批,江夏将书包顶在头上就准备往雨里冲刺。突然撞上一个胸膛,江夏一边道歉一边抬起头,就对上一双硫璃色似笑非笑的眼。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周围雾气朦胧,整个世界安静下来,雨声也渐渐走远,只听到他叫江夏:“小同学。”

      江夏跟在谢妄身边,载江夏回家的公交车一辆辆飞驰而过。他问江夏:“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江夏摇摇头,对上他的眼睛,又赶紧点点头:“有,有的。”

      然后江夏目光流离,好不容易用余光看到一旁便利店门口贴着的一张水族馆的海报。江夏走到海报旁边,胆怯地开口:“我可以去看水母吗?”

      他笑起来,两眼弯弯:“好啊。”

      因为是下雨,水族馆的生意冷清得可怜。买了票走进去,水母馆就在最近的一个位置。眼看只有一两步就能走到,谢妄的手机忽地响了。

      江夏转过头,看到他接起电话:“喂,林大小姐。”

      那一刻,她心中像是有某种预感,她站在距离水母馆只有几步路的地方,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停下来的谢妄。

      挂断电话,谢妄满怀歉意地看着江夏,跟她解释:“抱歉,姜翊生病了,在发大小姐脾气,我得去给她送药。”

      江夏点点头,看着渐渐放晴的天空:“你看,雨停了。”

      谢妄往回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什么,回过头,笑着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姜翊很喜欢你,看见你应该会很开心。”

      江夏一直都知道姜翊和谢妄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可真到了她的家里,才真正意识到,所谓的青梅竹马,是指,过去十七年的时光里,他们一直一直在一起。

      姜翊的卧室里有一整面照片墙,江夏一张一张看过去。她看到六七岁的谢妄站在迪士尼乐园不耐烦地吐舌头;看到姜翊十二岁的生日宴上,谢妄给她弹钢琴;看到十五六岁的时候,两个人穿着相同的篮球服站在烈日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

      这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江夏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这个人的过去,看着那些她从未参与的时光,他是怎样和另一个人度过的。

      他正和姜翊在一旁说着斗嘴的话,从对方过去的病史吵到三岁尿被子的好笑事。她站在一旁,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

      他对她好,也只是因为姜翊喜欢。每天拉着江夏不放的人是姜翊,来教室里给江夏送早餐的人是姜翊,逛街的时候顺手给江夏买一条漂亮手链的人也是姜翊。

      江夏只是,他喜欢的姜翊喜欢的一个小妹妹。

      姜翊笑着叫江夏:“学妹,在想什么呢?”

      江夏回过头去,看到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到床头摆着厚厚的一本英文单词书,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国际部的学生,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升入高三以后,就连谢妄这样吊儿郎当的差生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每天早上再在早餐店碰面,江夏吃着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听到他和姜翊说着SAT、托福、文书之类的事,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来年四月,学校公告栏上贴满了国际部的录取情况。用不着他们来告诉自己,江夏已经看到,美国东海岸的一所大学,他和姜翊的名字紧紧地挨在一起。

      他和姜翊离开的那天,江夏在清晨起床,带着头一天夜里买回来插在花瓶里的姜花,坐最早一班机场大巴去送他们。

      江夏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排队过安检的队伍。等啊等,等了很久,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江夏坐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坐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白色短袖,他摘了一朵姜花,恶作剧一样放在江夏的头顶。他说,小同学,多喝点牛奶,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带你去水母馆。

      江夏还没来得及长大,他却已经要走了。

      等江夏忽地被身边的人说话惊醒,抬起头,看到已经是晚上七点。

      江夏一直等到机场末班车,也没能看到他。想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错过了,江夏没有看到他,他也没有看到江夏。

      江夏心里难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觉得很土气。现在早已不流行这样老土的送别方式了,江夏想了想,将花留在了机场的座位上。

      “等下一次吧,”江夏想:“等他回来的时候。”

      这日天空下着小雨,灰蒙蒙的,一阵劲风刮起,路边的指示牌被吹得东倒西歪。江夏独自坐在机场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地凝视天空,一架不知去往何处的飞机驶入云层。

      江夏想,自己已经在梦里跟他说了再见。

      谢妄去美国以后,生活过得如江夏的想象一般精彩。

      他去了许多地方旅行,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江夏写明信片。没有任何留言,只眉飞色舞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谢妄。

      分了文理班以后,江夏和新同桌的关系日益变好。对方偶尔经过收发室会帮她取信,笑嘻嘻地说:“夏夏,你的谢妄。”

      江夏一脸严肃地纠正她:“他叫谢妄没错,但他不是我的谢妄。”

      每次和谢妄的明信片一同寄来的,总伴着姜翊的礼物。

      他了解她,不会送太贵重的东西,都是些冰箱贴、地图一类的小玩意儿,漂洋过海的邮费比东西本身要贵上许多。

      江夏偶尔会趴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天空,在心里偷偷想象他们在异国他乡的生活。

      他们还会吵架吗?会想念学校门口的早餐店吗?还会有许多女生喜欢他吗?江夏生病的时候,他还是会第一时间赶到吧。

      去过水族馆吗?有遇见过什么危险的事情吗?学业还顺利吗?

      还有,谢妄……什么时候回来?

      高三的时候,江夏参加竞赛得了全国第一,被保送去重点大学。她心中喜悦,想要与人分享,于是自己用姜花做了一张小卡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然后才发现竟然不知要寄往何处。

      江夏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贺卡,风干的姜花,用塑料膜过一次封,隔绝了空气,似乎就能永恒。

      第二天一大早,江夏第一个来到学校,像往常一样把教室打扫干净。这个习惯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但再不会有人不正经地靠在教室门口,举着刚出炉的早餐,叫她小同学。

      江夏找到老师,放弃了保送资格。老师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也同意,你的成绩,只要发挥稳定,考清华、北大没问题。”

      “不了,老师,”江夏轻声说,“我想去美国。”

      还是一如既往地收到他的明信片,还是简简单单留下“谢妄”三个字,等到了又一年的春天,江夏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老天总不会太遂人意,他在东海岸,江夏在西海岸,但总归是近了好多。

      他的身影在江夏的前头,若隐若现。

      毕业那天,江夏坐在校门口的早餐店,头一回这样奢侈,将所有菜品都点了一遍。刚刚炸好的油条端上来,江夏认真地将它们分成一截一截的。

      老板也难得闲下来,在耳边和江夏说话。他说铺面越来越贵,可是来吃饭的都是学生,他不舍得涨价。不过可能这方小小的门面也撑不了多久了。

      “你呢,小妹妹,以后要去哪里?”

      她?江夏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将碗里的豆浆喝干净。

      江夏想,自己要去找他了。

      等到了美国,江夏挤着时间去打工,一直到第一年圣诞节,江夏才终于凑够机票和住宿费。江夏去到商场,想要给谢妄和姜翊带礼物,从天明逛到日落,却还是一无所获。

      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江夏才恍然想起,自己离他的生活已经好远好远了,根本不知道他需要什么、喜欢什么,无论送他什么都像是无关紧要的。

      他可是谢妄,他什么都不缺。

      于是江夏只好带着她那不起眼的、满腹的思念,独自去找他。那一年寒假,江夏没有能见到谢妄,江夏在他就读的大学附近住了一个星期,走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没能遇到他。

      江夏这才想到,他那么爱玩的一个人,自己放假,他自然也放假,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夏苦笑,回去以后继续上学、打工,过三点一线的生活。拜托国内的同桌回学校看明信片,对方似是知道江夏已经毕业,没有再寄去一张。

      从来不曾想过,大千世界,要失去一个人竟是这样容易。

      明明是应该觉得失望的时候江夏却无关紧要地想起另一件事。江夏第一次见到谢妄,并不是因为学校的学生检查。

      那是在江夏刚刚入学的时候,第一次考试,考了年级第一名。江夏兴高采烈地走到教室门口,还没来得及推开教室的门,突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长那么丑,成绩再不好点让人家怎么活下去?”

      “一看就是书呆子,这种女生真的会有人喜欢吗?”

      ……

      那时候江夏才十几岁,尚不知人的恶意有多大。

      江夏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不知不觉走到教学楼背后的小花园里。

      江夏看着四下无人,坐在长椅上才敢小声地哭出来。

      但才刚哭了两声,对面长椅上一个原本躺着的少年坐忽地起身,凶神恶煞地瞪江夏:“小孩!哭什么哭!”

      江夏被吓了一跳,一时间真的忘了哭。四目相对,江夏看到一张英俊的脸,再慌忙挪开视线,男生却笑了起来。

      他说:“姜花开了。”

      江夏低下头,看到郁郁葱葱的草丛里,星星点点开着不起眼的白色花朵。不够鲜艳,不够美丽,但它自顾自地开着,让人羡慕。

      原来这就是姜花啊。

      后来,总是在学校看到他,一呼百应的天之骄子,却早已忘了江夏。再后来,江夏抱着记分册,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他乐不可支地笑,说“原来这才叫投怀送抱”。

      早在那之前很久很久,江夏就记着他,想着他,念着他。

      然而他就像是一阵风、一场雨、一朵云,朝辞暮别,在她的生命中短暂停留,然后去了更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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