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源》向烟

1、第 1 章 天

　　天色尚早，远在天边尽头勉强露出条缝的太阳被无情的遮掩住，光透不过厚重的云层也照不亮暗沉的黑夜，只能憋屈的拢在一片并不欢迎它的浓积云里，沉默着把周围都烧成橙红色。

　　江水在波涛里汹涌，一遍遍冲刷着岸边，扒骨噬肉般暗暗啃咬，每次都必要撕走几粒泥沙。倾斜了七十来度的江坡离着百米的距离睨着脚边的江水，冷漠地注视着它无能的怒火。

　　一辆通体漆黑的小面包车就在这时闯入了这片沉寂的地方，也划开了这片黑茫的夜色，在江坡上的小路中缓慢行驶着，由远及近。

　　“喂，别睡着了！”

　　车内一道暗哑的大叔音响起，开口的是坐副驾驶的李鲍，人称豹爷。

　　他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一脸冷漠，未经修剪的一字眉末端锋利如剑，黑发灰眸，五官深邃，看长相年龄估摸着三十五岁上下。

　　此时他双手环臂，目视前方，用充满威严的声音提醒着快睡着的司机。

　　被提醒的查子抖了个机灵，又使劲闭了下眼，努力逼退眼底猩红的血丝后，这才清醒了些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

　　“咳嗯，抱歉，豹爷，开一晚上了。”

　　查子清了清干涩的喉咙，疲惫的声音里透着紧张，本就狭小的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

　　他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里已在最后排睡熟的另两个人，心里埋怨着睡的和猪一样死的大伟和尾巴。

　　‘都他妈睡一路了，不晓得爬起来给老子换个手......’

　　这辆小面包车原先有三排座位，现在中间那排已被拆除，空出的位置现在正仰面躺着的一个手脚都被尼龙扎带束缚着的女生。

　　女生看起来很是年轻，一头烟熏青木灰的过肩长发柔顺的铺散在地，须臾，她眼皮颤动，眼睫毛像蝴蝶蒲扇的翅膀，似要睁开。

　　楚茗玉在同一时间被李鲍的声音惊醒，大概是安眠药的效果还残留着，她浑身无力头脑昏沉，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自己被人掳了。

　　她把眼睛悄悄眯开一条缝去瞧右边坐位上睡着的两人，确定他们没有醒来的迹象才缓缓转身，借着椅背的遮挡撑起点上半身，透过窗户去瞧外面的景色。

　　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不太亮堂，透过单向玻璃膜楚茗玉只能看到面包车正沿着石子路面边缘行驶，路下方是很高一段近乎垂直的斜坡，不远处就是百米宽的江面。

　　这边查子还在心里嘀嘀咕咕，旁边原本已经转头闭目休息去了的李鲍又开口说：“撑不住就叫后面两个起来顶上，别翻到江里去了。”

　　楚茗玉被这声音吓的肩膀一抖，这才意识到从这种高而几近垂直的江坡上翻下去，人仰马翻磕碰受伤是肯定少不了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伤残甚至死亡。

　　查子心里一紧，生怕是自己的不满表现在了脸上，让豹爷看去了生出什么误会。还好余光里豹爷仍然闭着眼，只是静静抱臂坐着竟也像尊杀神样浑身气息内敛沉稳，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氛围寂静中带着压抑，只有车子的马达声在车体里低沉的响着。查子喉咙上下滚动一下，咽了口口水后牵起嘴角谄媚笑笑。

　　“哪能啊，豹爷，我开车很稳的。”

　　话音落下却没见李鲍搭理他，李鲍就跟没听到他说话一样，眼都没睁开过。

　　查子又偷瞄一眼，心想上头来的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哈，瞧瞧这一身的气势和爱搭不理的态度，可拽的很。

　　罢了，王哥都得得给豹爷三分面子，人家不爱搭理他也正常。不过，他要是能跟豹爷处好关系，指不定哪天就跟着飞黄腾达了呢。

　　查子心思浮动地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又没话找话般又挑了几个话头跟豹爷搭话。

　　可李鲍很显然对查子的恭维丝毫不感兴趣，查子在旁边说了好几句话，李鲍连个回应都没有。查子自讨了个没趣，深觉自己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又不敢发火，暗暗憋了一口气。

　　楚茗玉趁着查子说话的间隙，仔细观察了一圈，至少目之所及，后座的两人是没系安全带的。车上四个青壮年男性，她一个从没经历过任何专业力量训练的女生，等到了地方再想逃，怕是不会有机会了。

　　而后面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她，这是她不敢细想下去的，她不想苟且活着去过那样的一生。

　　楚茗玉摸摸脖子上血迹已经干涸的伤痕，眸子里颤动着的害怕和恐惧被压下，一抹决绝狠厉闪过。

　　她一点点移动着身体，尽量减小动静。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左面江水依然涛涛，右面农田渐渐多了起来，前方不远隐约露出个村子的轮廓，村子后头的山峰渐渐放大，茂密的树林层峦迭起。

　　江坡上的路都是泥土和小石子铺就，时不时有点坑坑洼洼的地方，车子行驶起来也总左摇右晃，晃的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车内中控台上的时间又跳转了一分钟，现在已是凌晨五点三十七分。天空仍然阴阴沉沉，但夜色已慢慢褪去，车前灯的光照也渐渐向周围泛开。

　　查子头一点一点的，张大嘴又打了一个哈切，如果不是要开车，他倒希望能和其他三人一样睡过去。

　　正巧此时，车子开至一处坑洼地，车身一斜，疲劳驾驶的查子，下意识脚下一重，车子轰的一下加速，左手被方向盘向下一带，车头立时偏离路中间，差一点就要往江里翻去。

　　查子回过神来，多年的开车经验都在这一刻使了出来，在车子翻下江坡的前一刻手快掰正了回来，转头车子却又向着路的右边缘冲去，眼看又要翻进田里，他又赶紧掰了回来，整个人都给吓醒了。

　　窄高的江坡上，面包车跟喝醉了般左摇右晃，还时不时陷进坑里，搞的车里所有人都坐立不稳，一下左一下右，忽而上又忽而下。

　　意外只发生在几秒之内，还不等查子把稳方向盘，后方突然伸出一双手跟他争抢。对方先是用手肘顶了下他的鼻子，他措手不及，随后方向盘又被对方借着惯性大力一甩，车子便在凹凸不平的路面磕歪了身，随后天旋地转，连人带车一起滚下了江坡。

　　不知跳跃着做了多少个360°转体之后，车子堪堪在落江之前停住，车身倒翻在离江水不远的岸边。幸而现在不是涨潮期，还有段裸露出来的江岸可以做为缓冲地带。

　　停止翻滚的车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直到突然响起砰的一声物体碰撞声和男人的一声痛呼，这一声后车内又随之安静下来，不一会儿车门被拉开。

　　熹微的晨光里，一个人从车里爬出。

　　楚茗玉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处都被尼龙扎带绑着，只能跟虫子爬似的钻出来，她手上还握着从车里捡来的折叠小刀。

　　楚茗玉趴着吐出口腔里积起来的血，侧身打了个滚，仰躺着用小刀把脚踝上绑着的尼龙扎带割断后挣扎站起。

　　只是刚才翻车翻的天旋地转，她脑子昏昏沉沉，耳畔嗡咛作响，只感觉天昏地暗里看什么都是模糊的，旋转的，她只好靠着车身缓一会儿。

　　车子里衣物摩擦的声音响起，随后是安全带被解开的动静。

　　该死，前排的人系了安全带，没时间休息了，她必须赶紧逃。

　　楚茗玉费力把身体从靠着的车身上支起来，在车锁被拉开的‘咔哒’声响起的下一秒跑动起来。

　　她身上好几处地方在翻车时被撞伤，双手手臂外侧、后背肩胛骨以及右腿膝盖外侧疼的最是厉害，越是跑动越是疼痛。

　　她忍着痛意满身灰土跑到江坡脚下，看着几近垂直的江坡，转头再看一眼车子方向。

　　身后副驾驶位的车门被打开，李鲍双手扒着车底做了个引体向上就把自己弄了出来。

　　楚茗玉回头看到后又开始奔逃，等她费尽力气爬上了江坡，多重负面影响下人都快没力气站着了，身后却迟迟没有响起男人追捕的脚步声。

　　楚茗玉踉踉跄跄站在江坡上举目四望，一边是涛涛江水，一边是农村田地，前后是望不见头的石子土路。田地后方不远处有个背靠深山的小村庄，隐隐约约有个亮光。

　　而那男人站在车旁稍远处，江水在他身后翻涌，隔着千米的距离看不清神色，只有烟头在男人的吸吮下忽明忽暗。

　　李鲍一手插兜一手夹着烟悠悠的抽着，烟头燃烧的红光明明灭灭，脚下步子一动未动。很明显，他并不打算追捕楚茗玉。

　　可是他不追，不代表没人追。

　　车里被安全气囊砸晕过去的查子转醒，慢慢的爬了出来。

　　休息够了，头脑稍微清明了些，看着下方又爬出来一人，楚茗玉不再停留，没选前方一眼望尽的土路，径直滑下，甚至可以说，滚下，另一侧的江坡往远处的村庄跑去。

　　查子捂着受伤流血的鼻子龇牙咧嘴，显然这一下受伤不小。他看向四周，楚茗玉早已跑下江坡不见了人影，只有李鲍在一边悠悠的抽着烟。

　　“豹，豹爷，那女的呢？”

　　李鲍一直等查子问话以后才下巴一抬，指明了方向就任由他一瘸一拐地去追。

　　他转头斜撇了一眼在车里俨然没有任何反应的尾巴和被楚茗玉踹晕过去的大伟，而后用脚尖撵灭了烟蒂，又抽出一根点燃，直接表情漠然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