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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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撕下日历纸的间隔似乎越来越短，一眨眼便到了六月。
朱静汶莫名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家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门轴生锈，墙角发霉，处处是光阴侵蚀、岁月剥落的痕迹，她和朱敬峰并排躺在木床上午睡，黄珠盈在窄小的厨房里煮茶，朱高凌不在家，在胡思乱想的间隙里，朱静汶看到了父亲蜷缩在工厂的休息室里呼呼大睡的场景，他和工友们齐齐发出震天响的鼾声。
她多小啊，那时候她和朱敬峰睡直了身体，都占据不到床的二分之一面积，因此她站起来，也没法帮忙撑起这个家。朱高凌和黄珠盈的争吵成了梦的背景音，柴米油盐反复煎熬着他们的脸庞，使得他们看起来比同龄人更老一些，那时候，“爸爸妈妈年纪大了”不是让她心疼的缘由，而是让她羞于启齿的事实。
梦没有边境，它漫无目的地延展，角色却来来回回都是她的家人。黄珠盈在说些什么话，朱静汶听不清，朱高凌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家，他坐在凳子上紧盯手机屏幕，黄珠盈的声音高了些、尖了些，于是朱高凌带着十二分的敷衍说：听见了。朱静汶寻找着弟弟的身影，朱敬峰正坐在电视机前，他全然没有注意到父母的互动，也察觉不到姐姐的注视，他的眼睛框在充满欢乐的小小天地里，移不开了。
朱静汶心里腾起某种不满，她不满这个破旧的家、粗俗的家人的一切，她不满自己的不满，人活着不就是要感恩这个，感恩那个的吗？她要感谢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水、每一粒米饭、每一次呼吸……她要感激的东西那么多，她怎么还有精力生出不满。看，她还不满于批判自己，她的人生要对付的东西那么多，她要忍耐平穷，警惕胆怯，提防冷漠，克制轻蔑，她习惯了用放大镜审视自己，在梦里亦是如此。
朱静汶睡觉要占的地方越来越多，她上了初中，很快便到了中考。她听着蝉鸣声做卷子，她看见了好多不会做的题目，但她心平气和，波澜不惊，只有汗水从她额角滑落，她用手背轻轻抹去，免得汗滴下来，污染了神圣的试卷。
铃声刺耳地响起来，刮得她耳朵生疼，朱静汶睁开眼睛，梦消失在幽幽的思绪中，很快她便忘记了微小的细节，只记得最后的中考。是啊，她带的学生快要中考了，这就是她做这个梦的原因吧。她已经递交了辞职书，她很快就要脱离教师这个身份了，她亲自教授的学生也将争先恐后地跨出这个学校，他们会像棋子那样分散到许多地方，他们会走得多远，飞得多高，摔得多惨，哭得多痛呢？
朱静汶的心里浮现起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她发觉自己是有些不舍的，但这种不舍不足以改变她的决定，毕竟她再喜欢这群学生，也不可能陪他们一直走下去。人有悲欢离合，学生们早就背熟了这句古诗，而真正的领悟往往有滞后性。
中考前的那个周末，朱静汶还是回了一趟家，牙关开了几遭，她还是没跟黄珠盈说自己下个月就要去崔望明家的事，罢了，再拖延一段时间吧。
朱静汶望着空荡荡的家：“爸爸还是一直住在爷爷家吗？”
黄珠盈很平和：“由他去吧，你爷爷活不了多久了。”
朱静汶的心猛地一跳：“为什么这么说？是医生诊断的吗？”
“你爷爷都快九十岁了，顶多也就这几年的事了，难不成你还指望他能活到一百岁？他现在没法自己走路，自己也推不动轮椅，去哪里都得靠你爸，就让你爸少点回家吧，也省得把病气都带回家里。”黄珠盈是已经失去父母的人，谈及生死，她不再有剧烈的恐惧感。
朱静汶低低地“嗯”了声。
黄珠盈又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都不烧香烧纸了，等我下去之后，都不知道去哪找钱花。”
朱静汶呸呸两声：“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黄珠盈神情依旧：“什么不吉利？这是提前先说好，我知道我身体不好，能活到七十多都不错了。”
朱静汶的眼睛倏然湿润，她强忍眼泪，还是不愿意探讨这个话题，她突然变得迷信，认为提前讨论亲人的身后事是种诅咒，于是朱静汶还是说了要跟崔望明回一趟家的事，她知道这会吸引黄珠盈所有的注意力。
果然，黄珠盈双目发亮：“什么时候去？”
朱静汶如实相告。
黄珠盈开始絮叨：“不要空着手去，你打探一下他爸妈喜欢什么礼物，提前准备好……”
朱静汶一一应下。
一晃便到了中考的日子，第一科考的是语文，朱静汶站在教室门口送学生们，她不厌其烦地让他们带好准考证和文具，看清考场号，不要走错位置。
李千雪走出来了，她梳着很精神的马尾，抬起头问：“老师，我能抱你一下吗？”
朱静汶展开双臂：“当然可以。”
李千雪轻声说：“谢谢老师一直以来的鼓励和帮助。”
朱静汶说：“其实我没做什么。”
“不管怎样，我都很感激老师。”
“好，考试加油。”
此例一出，还在教室里的学生纷纷要求来抱朱静汶，说抱了她之后，语文一定能超常发挥。在这样特殊的日子，朱静汶来者不拒，甚至把隔壁班来凑热闹的陌生学生都抱了。
于微微羞涩地来到朱静汶面前，朱静汶主动抱了她：“你看起来很紧张，放松些。”
于微微深吸一口气：“希望作文不要太难。”
朱静汶说：“别太担心，不管题目难不难，作文都是你的绝对优势。”
“真的吗？”
“千真万确，你语文一定会考得很好，然后一鼓作气，下午的数学也会考得很好……”
此话有夸张的嫌疑，但对于微微而言很有用，她握紧拳头：“那我去考试了。”
“去吧，记得看好考场，别走错了。”
“好！”
教室里还剩几个学生，看样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和检查，但好在时间还多，朱静汶没有催促他们，免得他们手忙脚乱一通乱来，反而会造成意料之外的问题。
朱静汶微笑着目送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学生，她忽然想到了曹健邦，如果曹健邦还在并在考试中正常发挥，他肯定能考上一个很不错的高中。朱静汶的笑容渐渐淡了，她抬头望向远方，由衷地期盼所有考生一切顺利。
方思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她从后面拍了拍朱静汶，朱静汶转过头去，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跟你说过，我不用监考啊。”方思雨偏着头说，“一想到等考完试之后就见不到你了，我就想来看看你。”
朱静汶哭笑不得：“说得好像我要嘎了那样。”
方思雨说：“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等你离开学校，我们确实很难碰面了。”
朱静汶垂下眼睛，没有说些什么“等有空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饭啊”之类的客套话，那太虚伪了，她们是离开了工作环境就不会再有什么联络的关系。
方思雨也清楚这一点，她笑了笑，用手捏拳凑到朱静汶唇边：“采访一下你，看着自己教了三年的学生步入中考考场，是什么样的感受？”
“紧张。”
“紧张什么？你对他们的成绩水平了如指掌，除了个别超常发挥和失常发挥的，结果跟你预测的不会差太多。”
“还是紧张。”朱静汶揉了揉太阳穴，“虽然我知道我在教学工作上已经尽力了，但如果他们考差了，我会有一些负罪感，你不会有吗？”
方思雨仔细想了想：“说实话，我还真没有过，但应该不是因为我没有责任感吧，就是……对我来说，尽人事，听天命，对他们来说，不管之后去到什么学校，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够了。”
“我读书的时候，老师们都说，我们这群学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得拼杀个鲜血淋漓，现在当了老师，我没跟他们说过类似的话。一方面是因为这是中考不是高考，竞争还没那么激烈，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说法，什么千军万马，其实都是一群没长大的小屁孩，我不想给他们那么大的压力。”
“可是你不给，自然有人会给。”
“我管不了别人的嘴，只能管自己。”
“但我觉得这句话说得没错，他们终有一天会发现，就算明知前方路上有千军万马，道路艰险，竞争残酷，他们还是得冲过去，因为能供他们、供我们选择的路并不多。”
朱静汶直视方思雨：“你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方思雨耸耸肩：“人总是会变的。”
考试铃声响起，跟朱静汶前不久做的梦的声音重叠，梦一场，醒一场，十五年的记忆融在眼睛将闭将睁之际，十五年后她又会在什么地方，做怎样的梦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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