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60、第 60 章

　　“七月二十八日，在XXXX湖心岛附近，两名少年不慎溺水，一名路人跳入海中，在汹涌的浪潮中将其中一名少年救回岸上，而另一名少年被打捞上岸后脸色苍白，呼吸心跳暂停，无自主意识，抢救无效不幸身亡……”

　　电视上放着溺水事故的新闻，朱静汶没有看电视屏幕，她正在客厅收拾去旅游的行李，崔望明去上课了，她一个人在家，打开电视只是为了有点背景音，让屋里不至于太过安静。

　　九九跳进行李箱里，悠然躺下，似乎把行李箱当成它的新居了。朱静汶揉了揉九九的头，然后把它抱出来，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去。

　　死亡的少年跟她的学生应该差不多大，朱静汶难过了几秒，便把电视转到了别的频道。每天都有人意外死亡，她不可能为每个人都悲伤很久，她得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生活上面，好好过日子就是她对死亡最大的尊重和抵抗。

　　朱静汶习惯将手机设置成静音模式，哪怕在家里也是这样，因为是假期，她甚至直接把来电铃声也关闭了，天知道她有多讨厌电话响起的声音，那总让她有种紧迫的慌张感，如果让她在工作得很烦躁的时候听见电话铃声，甚至连心脏都会有强烈的收缩感，似乎整颗心马上就要往下坠了。

　　等朱静汶慢悠悠地收拾好衣服，又拿逗猫棒跟九九玩了一会后，这才去房间拿充好电的手机。

　　她拿到手机的那刻，险些连魂都吓飞了——在她没看手机的这两个小时里，陈明给她打了二十六通电话，又给她发了五十九条微信。

　　朱静汶不敢将电话拨回去，她马上点开微信，想看看陈明是为了什么找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朱静汶都想先有个心理准备。

　　她点开微信，还没来得及点开跟陈明的对话框，陈明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此刻的手机如同烫手山芋，朱静汶恨不得将手机丢了，她咬了咬牙，没让这通电话成为又一个未接提示。

　　“陈主任你……”

　　陈明暴躁地打断她的问候：“你刚刚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不好意思，我早上在忙，而且手机拿去充电了，就没有看手机……”朱静汶心里打鼓，她听见陈明粗重的喘息声，他似乎在克制、忍耐住某种冲动，是将她骂得狗血淋头的冲动吗？朱静汶的心里慢慢也积聚起了气，她不就是两个小时没看手机吗？现在是暑假时间，她又不是在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的行业，为什么要为了这件事受人辱骂？不看手机不是死罪，不……不看手机根本就不是罪，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陈明等会破口大骂，她必然会狠狠反驳——她没有被责怪的理由——她朱静汶可不是任人揉捏、任打任骂的软柿子！

　　陈明的声音变得低了些，换上了公事公办的冷漠语气：“你们班上的曹健邦溺水身亡了。”

　　轰隆一声——哪里打起了震天响的雷声？朱静汶握着手机的手变得无力，她如同置身冰窟，牙齿泛起凉丝丝的酸气，猝然的惊愕还挂在眉梢，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却怎样也张不开。

　　陈明以为掉线了：“喂，喂？”

　　朱静汶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在。”

　　陈明问：“放暑假之前，班级群里发了防溺水的通知没有？”

　　“发了。”

　　“发了几次？”

　　“学校要求发几次就发了几次。”朱静汶不记得了，她印象里发过太多防溺水的通知了，学生群里发了几次，家长群里就发了几次。

　　陈明再问：“聊天记录都没有删吧？”

　　“没有。”

　　“曹健邦的家长在群里吧？”

　　“在的。”

　　“他爸爸妈妈都在吗？”

　　“是的。”

　　“你确定？”

　　“我百分之百确定。”

　　朱静汶都工作这么多年了，不可能不记得留痕，可陈明为什么要问那么多问题？眼下一个学生死了，一条宝贵的生命消逝了，他怎么能将焦点放在通知上面呢？朱静汶觉察出身体里撕扯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正为形式主义的推诿而愤世嫉俗，另一个正为曹健邦的死而哀恸不止。

　　“你等会把家长群里跟防溺水有关的聊天记录都转发给我。”陈明声音一顿，“上面会派人来调查这件事，虽然你已经做了应该做的工作，但作为班主任你责无旁贷，你得负起曹健邦之死的责任……”

　　朱静汶听不进去了，她想起曹健邦的模样，她上次见曹健邦还是在家访的时候，曹健邦给她看自己去旅游的时候拍的照片，高山、大海、草原、荒漠……是因为曹健邦已经看够了美景，所以老天才决定让他提前结束这趟生命的旅程吗？

　　曹健邦是个面容清爽的男生，他活泼，但不至于活泼得过了头，他充满了对生命的热情，又没到顽皮的地步，这让朱静汶很放心。

　　他站起来的时候跟朱静汶一样高，朱静汶猜他以后肯定能长到一米八。

　　他的父母都很有礼貌，也知晓分寸，他们没有说出让朱静汶留下来吃饭的客套话，更不会强塞礼物。

　　曹健邦的历史成绩很好，考试的时候总是能拿班里的第一名，他的英语成绩很一般，他说他暑假的时候会认真学英语，为以后出国旅游做准备。他想去的国家很多很多，十根手指都数不完。

　　他说他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自由摄影师，以后一边工作一边周游世界。朱静汶说那样很好啊，你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做准备。曹健邦说，爸爸妈妈不赞同也不反对他的理想，他们让曹健邦努力，如果他能仅靠自己做到这一点，他们会很骄傲，如果他做不到，他们也希望他能认清自己的能力，然后脚踏实地地选择另一条路。

　　朱静汶问，你能明白爸爸妈妈的苦心吗？他们希望你靠本事获得自由，而不是被家里的金钱托举到更高的世界。

　　曹健邦握紧双拳说明白的，他说他是认真的。

　　曹健邦长了两颗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在离开之前，朱静汶跟他拍了张合照，曹健邦面对镜头比“耶”，他的双眼很明亮，他才十五岁，但他不会再过一次生日了。

　　“朱老师？”

　　陈明将朱静汶的思绪拉回到现在，朱静汶“嗯”了声，听不出情绪。

　　“大家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意外，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好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就先不跟你说了。”

　　朱静汶木木地眨了下眼，等她再次回过神时，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她点开微信，先把陈明的消息翻了一遍。

　　【你们班的学生曹健邦溺水去世了，曹健邦的父母已经确认尸体了。】

　　【教育局要派人来查了。】

　　【接电话。】

　　【回电话。】

　　【你人呢？】

　　【现在事态很严重，我不管你在哪在做什么，赶紧回电话。】

　　……

　　【记得把聊天记录发给我。】

　　【之前上暑假安全教育班会课的照片还有吗？有的话也一并发给我。】

　　【发聊天记录的时候记得带上家长们的回复。】

　　【不要忘记了，赶紧发。】

　　……

　　朱静汶打开家长群，机械地多选消息，麻木地点击转发。

　　班主任群里也在不断弹出消息。

　　【@所有人，接市教育局通知，暑假期间发生学生溺亡事故的班级，班主任永不得评先评优、晋升职称，年级主任也得承担一定的责任，并视事故情况和事前宣传情况追究学校校长的责任。】

　　【@所有人，本校发生一例溺水事故，各班级群请紧急转发防溺水通知，模板如下——】

　　【@所有人，防溺水通知发到班级家长群后，请及时确认各位家长的接收情况，所有家长都必须回复“收到”，如果有忽略群消息的家长，需要微信私聊或打电话告知确认，收到请回复。】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

　　【……@朱静汶，以上老师收到请回复】

　　朱静汶：【收到。】

　　【@所有人，防溺水工作完成后请在本群接龙，事关重大，今日二十四点之前所有老师必须完成接龙！！！收到请回复。】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

　　江倩：【你们班有学生溺亡了？】

　　朱静汶呆坐在床上，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到江倩那的，她回：【嗯。】

　　江倩：【你还好吗？】

　　朱静汶：【我能好吗？】

　　江倩：【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江倩：【静汶，你打起精神来，班主任群里让你做的事情，你先一步步做完。】

　　在工作面前，悲伤那么不重要吗？所以它就得无限被延后吗？可是谁能控制自己的心，朱静汶：【倩姐，我好累啊，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江倩：【我明白。】

　　朱静汶：【如果曹健邦可以活过来，我可以辞去这份工作，我现在只想他活过来。】

　　江倩：【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你现在的感受。你在哪里？需要我过来帮你吗？】

　　朱静汶：【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会把工作做好的。】

　　江倩：【好吧，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喊我。】

　　就算只是为了不让曹健邦的悲剧重演，她也得擦干眼泪把工作完成。大同小异的通知她发了一遍又一遍，她不能感到厌烦，因为那关乎性命，安全的警钟值得敲无数遍。

　　朱静汶将通知转发到群里：【珍爱生命，严防溺水……@所有人】

　　【收到。】

　　【收到。】

　　【收到。】

　　……

　　曹健邦的爸爸妈妈都在群里，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他们不用再回复“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