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人鱼》兰桐学

1、潮起 落日的

　　落日的余晖轻靠在校园上，微风轻拂树叶，诉说着轻柔的私语，光与影随之摇曳，弄起轻快的舞步。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与依偎在晚霞下的校园道别，思索着或进行着放学后的行程。

　　『啪嗒』 、『啪嗒』

　　自动贩卖机里先后发出声响，徜海蹲下身去，伸手摸索出两瓶橘子味汽水，但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径直走回家，而是别过身，将另一瓶汽水递向了身旁的少女。

　　“喝、喝吗？很好喝的。”徜海试图直视眼前的少女，可越看，眼神越是发慌似地逃窜，最后只好将目光所致于远处洒满金屑的海面。

　　“谢谢妳……姐姐。很感谢。”

　　少女接过汽水。话音刚落，徜海便缓缓地放下了如提线木偶般，悬在半空的手，只是心里仍充斥着无法说出的别扭。

　　“……没事，咱走吧，沐语。”

　　“嗯。”

　　两人无言地走向共同的家庭。

　　“看！老婆，今儿钓了条大鱼！”

　　“哈哈，牛哇！咱家男人就是厉害。”

　　“唉嘿，唉嘿嘿嘿嘿～”

　　一到家，徜海就觉得家里席卷着焦灼的风，一时没喘上气。

　　……真受不了你们啊。徜海心里暗暗抱怨，目光不禁看向身旁的沐语，却发现沐语正望向她——如花照水的眼眸正注视着自己。

　　徜海感到全身被一阵电流激起，酥酥麻麻的，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并展露出自以为的姐姐式笑容：“我知道，放心吧。”

　　两人走向客厅，“姐姐”在前，“妹妹”在后。

　　“呀儿呦～，这就是新婚夫妇嘛，亲热得我都要腻歪了。”冷嘲热讽似的挖苦，成功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夫妻俩人先后回头，看见是大女儿，不约而同地笑了。

　　“呵呵。小海，不学好！哪有啥亲热嘛～”

　　“哈哈，小海回来啦。瞧，今晚吃好鱼嘞！记得跟沐沐说下哈。哎，对了，沐沐去哪……”

　　话音未落，藏在徜海身后的沐语，把脸别向墙，像遇袭的野兔一样，直冲进自己的房间。

　　而另外三人都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到，呆滞了。

　　徜海虽心中有所预想，却没料到沐语如此大胆，行动还很迅捷，与她给人的印象相差甚远。

　　妈妈愣住了，担忧地望向自己的丈夫。

　　只有爸爸立马反应过来，用笑声掩过突如其来的尴尬：“哈哈哈哈哈，你们别看沐沐文文静静的，她从小就跟我一块钓鱼，身体好着呢。”

　　“这样啊，原来还是个活泼的孩子呐。但是啊，刚刚那样，好像是在躲着咱俩……”

　　“呃……”

　　“唉！还不是看你俩唧唧我我，害羞了。注意点啊！”徜海适时撂下这话，猛地将橘子味汽水灌完进体内后，丢进垃圾桶，逃离了这对不知所措的新婚夫妇。

　　姐妹俩住同一间房。

　　徜海带紧房门，看到沐语正坐在床沿看书，想轻声唤她，身体却不自觉地向其靠近。

　　沐语听到响动，循声抬起头，纤细似柳的手紧捏着书。

　　……

　　徜海蹲下身来，与沐语保持着恰当距离，露出微笑。

　　“好了，可以跟我说了吧？脸上的伤。”

　　沐语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将身子欠过去，但无论怎样躲闪，红肿的左脸颊，依旧烙印在徜海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好吧，具体的事可以等你想说再告诉我……但沐语，遇到事情你可以多依靠我的。”

　　“嗯，谢谢姐姐。”

　　沐语忽而回过身，手掩着左半脸颊，略带歉意地向徜海示意。这么一出，徜海反而感到不自在，只好赶忙起身，粗乱地拨了拨略长的头发。

　　“好～，我信妳，不过嘛……”

　　徜海将写字桌的抽屉打开，拿出药膏和纱布呈现在沐语面前。

　　“伤口该处理还是得处理，妳说，是不是～”

　　夜深了。

　　房间内静静的，能清晰地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吱呀』、『吱呀』

　　突兀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踩在地板上。

　　徜海迷糊地听着渐弱的声响。她隐约觉得是沐语。

　　不久，声音完全消失。徜海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沐语？”

　　无人回应。徜海这才惊疑而起，下床看向上铺——沐语确实是出走了。

　　窗外，月色朦胧。大地雾蒙蒙一片。但远方的海面投来了闪烁的光点，仿佛在舞动着。徜海穿上大衣，环视四周。她不知道沐语要去哪，更不知道沐语为何出走，但她清楚，自己对沐语，是放不下心的。

　　寻找手电筒无果后，徜海决定使用手机内置的手电。

　　屏幕亮起。徜海感到一阵目眩，定了定神后，无意间看到被放置在书桌上的橘子味汽水，掂了掂——还剩大半罐。

　　沐语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走在石板路上。

　　晚风包裹海水的气息，摇拂着她乌黑的秀发。沐语轻触贴在左半边脸的纱布，望向大海。大海仿佛抖动了一下。

　　沐语的思绪渐行渐远。随后，被某人的呼喊拉回了现实……

　　徜海放下手机，喘着气，两眼朦胧地走向沐语，低声说道：“妳果然在这啊！”

　　“怎么了？”

　　沐语停下脚步，寒意瞬间浸透后背。过去毫无矫饰的伤痕不断驱使她马上逃离这里。

　　可她听到徜海如此轻柔地说道：“别紧张。沐语，妳要去哪？”

　　沐语缄默不言。

　　“咱们一起走吧！”

　　“……我要去看海。”沐语一脸茫然，但她很快转过身，继续走向海边。

　　徜海无言地跟在沐语身后，发现沐语偷偷回头看她，轻轻地笑了。

　　两人在海边漫步。

　　“睡不着的时候，我有时会来海边散步。”

　　“这样啊。散散心，挺好的。”

　　“只是没想到第一天就露馅了。姐姐挺关心我呢。”

　　“哈哈……”

　　徜海看向大海。夜晚的海有一种飘然的幻觉。夜色像是垂在海面上的纱布，散发着神秘的诱惑。

　　“很奇妙吧，”沐语捧起脚边的贝壳，自娱自乐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放回原处，“在这坐会儿吧。”

　　“好。”

　　沐语慢慢地坐下。徜海也悄悄地在沐语身边坐下。

　　两人陷入了沉默。沐语凝望海面的眼睛异常明亮。徜海看着她的侧影，暗自摇了摇头。

　　“我在寻找人鱼。”沐语仍然望着海面，仿佛在自言自语。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与人鱼游过泳。”

　　“两年前？真的吗，”徜海怀抱双腿，烂漫地笑了起来。她面色绯红，显得格外精神，“你一直在找它吗？”

　　“……对，我很想再见她一面。”沐语惊诧的看着身边的少女，却也不禁地笑了，“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来海边。”

　　沐语颤抖个不停。她说出了本应深埋于内心的秘密，对象还是自己并不熟识的姐姐。然而，沐语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激发起内心的不安——一种不可思议的情感侵袭了她。她害怕地期待着。

　　“沐语。”

　　沐语忽然觉得徜海的声音就像无风的海面一样温和又迷人。

　　“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见见那位人鱼吧！”徜海面露些许笑容。她微笑时总是眯起靛蓝色的眼睛，就像搅拌了蜂蜜的泉水，让人感到甜蜜蜜的舒适。

　　“……骗妳的啦。”

　　“妳太坏了！”

　　徜海双手紧捂着脸，摇了摇头，一副害羞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沐语则饶有兴趣地看着姐姐这不寻常的一面。

　　“……真是个怪人。”沐语全身都放松了。她悠闲地点点头，看向熟睡中的夜空。

　　徜海吐了吐舌：“我才不怪呢。”

　　两人看着彼此，笑了。

　　天越来越冷了。

　　“是时候回家了。我们走吧……海。”

　　“好啊……嗯？”

　　徜海脑子仿佛被灌满了白色油漆，一时回不住神。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徘徊在海边不远处的海鸥鸣叫着从头顶飞过。

　　“我们走吧，海。”沐语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决。

　　“嗯，走吧。”徜海拨了拨头发，欣然接受了妹妹对自己的特别称谓。

　　两人握着手，无言地走向共同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