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与君行》念州

2、林中雨 “我不吃，

　　渐渐，阳光从沉重的乌云中剥离出来，露出耀眼的光芒，消融了树上的雪花，整个林间仿佛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哥哥，出太阳了，掀开窗子透透气吧。”

　　车内之人没有一丝声响，薛容屿感觉情况有些不对，连忙停住了马车。

　　“哥哥。”

　　薛容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将其唤醒。

　　许久，陌上尘缓缓睁开眼睛，却正瞧见薛容屿愁容满面的望着自己。

　　“别担心，只是刚才觉得有些累了，便睡的沉了些。”

　　陌上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那就好，我还以为………”

　　薛容屿面容舒展，挠了挠头，没在说话。

　　“以为我死了…………”

　　“呸呸呸，哥哥，你说什么呢。“

　　听见这话，薛容屿再次紧张起来，连连捂住陌上尘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陌上尘见状，嘴角略过一丝弧度，笑了起来。

　　“来，把药吃了，以后不许再说胡话。”

　　薛容屿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个药丸。
　　“太苦了。”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枫霜糖。”

　　陌上尘向来怕苦，偏又与其纠缠不休，这么多年来薛容屿早就习惯了随身带着糖块，每次等陌上尘吃完药就拿出一块来给他。

　　“小七，怎么有股烧焦味，你闻到了嘛。“
　　陌上尘说罢，仿佛空气中的味道又加剧了些。

　　薛容屿凭借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敏锐，察觉情况似乎不对。

　　有危险要发生！！！

　　“哥哥，这匕首你拿着，千万别出来，我去看看。”

　　“要小心……”

　　陌上尘话音还未落，薛容屿就已经冲了出去。

　　树林中浓雾，不，是浓烟弥漫。

　　滚滚浓烟如同遮天蔽日般，四下皆是白色，什么也看不清。

　　薛容屿被这浓烟呛了几口，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甚至有些迷离。他连忙用袖口捂住口鼻。

　　“哥哥，捂住口鼻，这浓烟里有使人神志迷离的东西。”

　　忽然四处传来了诡异的声响，如怨如诉，如悲如怒。

　　薛容屿被这声音扰的有些头疼，他使劲晃了晃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和警惕。

　　可四下望去，除了浓雾，却什么都没有。

　　马车上，陌上尘按照薛容屿教他的，用手帕紧紧的捂住了口鼻，他甚至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紧紧的蜷缩在角落里。

　　忽然，一阵寒风袭进了车内，仿佛是有人掀起了车帘。

　　“小七，外面怎么样？“

　　车窗外伸进一只纤细却惨白的胳膊，缓缓的落在了陌上尘的肩膀。

　　陌上尘以为是薛容屿在拍他，于是将手顺势放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

　　可刚放上去，陌上尘便发觉出异样，落在他肩膀的那只手如同结了无数伤疤般，凹凸不平还夹杂着血液的粘腻，细细嗅来甚至有股腐烂的味道。

　　陌上尘回头望去，顿时吓住了。

　　一张极其恐怖的脸充斥着整个窗口，他张开血淋淋的嘴，时不时发出瘆人的哀嚎，那双几乎看不清黑瞳的眼睛似乎要夺眶而出，而他那只已经腐烂发臭的手紧紧抓住陌上尘的肩膀，仿佛下一刻就要钻进马车内将陌上尘吃掉。

　　不仅仅是手部，那人整个身体都已腐烂的不成样子，甚至辨不清他究竟是男是女，因为他整面庞都已被伤口和血水覆盖，而那伤口处的皮肉早已烂掉，甚至隐约看到有细小的白色卵虫在里面蠕来蠕去，它们享受其中，贪婪的吸食着他的血肉。

　　“啊…………“

　　陌上尘吓得大喊了一声，拔开匕首刺向了那只抓住他肩膀的手，那不人不鬼的东西，感受到了疼痛连忙缩回车外，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薛容屿听见陌上尘的呼喊，急忙跑了过来。
　　只是他还没顾得上询问陌上尘如何，下一秒，伴随着那东西的哀嚎，更多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将薛容屿二人团团包围。
　　一时间，空气中臭气夹杂着烧焦味，令人恶心至极。

　　“小七，小心。“

　　陌上尘有些担忧，他不是担心薛容屿不敌，薛容屿的武功在整个武林中绝对算是上乘。
　　只是他发现这些东西如同没生命般，打倒又爬起来，只知痛苦，却不知疲倦，甚至不死不灭。

　　如果这样打下去，薛容屿的体力早晚会支撑不住。

　　“哥哥，你把箱子里的那只白玉笛拿出来。“

　　薛容屿一边应付着这群怪物，一边说道。

　　闻言，陌上尘急忙拿出箱子，翻找了起来。
　　“小七，找到了。”

　　陌上尘望着这支白玉笛，感觉有些熟悉，脑海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可一阵剧烈的头痛将他拉回了现实，他头脑中依旧一片空白。

　　“给我。”

　　薛容屿猛然一脚将那个与他纠缠的东西踹开，巨大的冲击力使他身后那群也跟着倒了下去。

　　薛容屿得以脱身，他接过白玉笛，转身一跃，跳到了车顶之上。

　　须臾间，那群东西再次起身，可他们一时爬不上去，转而袭向陌上尘。

　　“小七………”

　　眼看着他们如狼似虎般的向他袭来，陌上尘有些恐惧，他紧紧的闭上了双眼。

　　霎时，一阵笛声响起，那群东西纷纷停了下来，空中的哀嚎声戛然而止，浓雾也渐渐消散。

　　慢慢的他们转过身去，缓步挪向了树林深处。

　　树林的草丛中隐约发出些许声响，一个黑影闪过。

　　难道，有人早就藏匿其中？！

　　可薛容屿无法停下来，笛声只能起一次作用，若是此刻停下来，那群东西意识恢复后就将奈何不了他们了。

　　因此草丛中藏着的那人究竟是谁？

　　无从得知。

　　只能望着他同那群不人不鬼的东西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笛声停，薛容屿从车顶下来，跑向了陌上尘。

　　“哥哥，别害怕，没事了。”

　　此刻的陌上尘，头痛的更加厉害，不知是被那群东西吓得，还是被刚才的笛声吵的。

　　薛容屿伸出双手轻柔的帮他按压着太阳穴，渐渐的陌上尘缓解了许多，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当他再次醒来，便已到了阙城。

　　“小七，我们这是到哪了？”

　　陌上尘缓缓的掀开帘子，望向窗外一片荒凉。

　　阙城街道向来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正值晌午，当是最热闹的的时候才对，而此时的街头不仅空旷无人，甚至街道两旁大大小小的商铺也全都紧闭门户，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一般，陷入一片死寂。

　　“哥哥，如今这阙城怎这般荒凉，奇怪。”

　　薛容屿牵着马继续向前走去，前方隐约传来了阵阵风铃声。

　　直到声音越来越近，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稚童，他坐在一商铺门前，风铃被他抓在小手中高高举起，摇曳在空中，伴随着寒风，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小朋友，你怎么自己坐在这呀，你家大人呢？”

　　薛容屿停下了马车，走到了孩童的身边，蹲了下来。

　　“你是谁？”

　　孩童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满脸疑惑的望着薛容屿。

　　“我这里有糖，要不要吃？“

　　薛容屿瞧着孩童可爱的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转而从袖口里拿出了块糖递给了他，流露出宠溺的笑容。

　　“我不吃，娘说了，给小孩糖吃的都是腐尸鬼。”

　　“哪来的鬼，都是骗人的，你娘就是想告诉你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薛容屿听了孩童的话，笑道。

　　“有，我娘见到过，他们身体都腐烂了，可吓人了。”

　　闻言，薛容屿突然想到昨日阙城外树林中发生的事。

　　莫非他们昨日遇到的那群东西正是腐尸鬼！！！

　　薛容屿正想在问些什么，一个心宽体胖的中年妇人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福，怎么不听话呢，还敢往外跑。”

　　见到薛容屿这张陌生的面孔，妇人有些害怕。

　　新鲜，这年头还有往阙城跑的！！！

　　她一把抱起孩童，眼角的余光还时不时扫视薛容屿几眼，见他未有异动，转身疾步离去。

　　薛容屿急忙起身冲了过去，挡在了他们前面。

　　“夫人请留步，在下还有些问题劳烦您相告。”

　　“请问圣手医师仙音所住何处？”

　　“不知道，别问我。”

　　妇人见薛容屿拦下了她，变得更害怕了，甚至身体也跟着不由自主的打颤，她那厚实有力的拳头一拳捶在了薛容屿身上，而后用力将其推开，冲向了对面。

　　可能是跑的太快，不小心踩住了裙边，她打了几个踉跄，险些和怀中的孩童一起摔在了地上。

　　薛容屿见她这副神态，也没敢再阻拦，他柔了柔被那妇人捶的有些吃痛的胸口，无奈的摇了摇头。

　　“哥哥，神伯伯住在街东头，直走就是了。”
　　孩童将肉嘟嘟的小手放于嘴边，大声的呼喊道。

　　薛容屿闻言笑了笑，双手抱拳，作揖以示谢意。

　　阙城街东，一改方才之状，尤其是一家医馆门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仿佛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那些患者更为骇人，他们裸露的肌肤已经烂的不成样子，甚至散发出阵阵恶臭，分明和城外的那群腐尸鬼无异。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医馆中的这些人大多数还意识尚清。

　　薛容屿将马车在角落里停了下来，掀开门帘，将陌上尘搀扶下来。

　　“来，哥哥慢点。“

　　“小七，这到底怎么回事？”

　　陌上尘望着来来往往的病患，疑惑万分。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薛容屿将陌上尘的手臂放于自己的肩头，方便他使力，自己则揽住他的腰，搀扶着他走进了医馆。

　　可刚一进门，一阵猛烈的恶臭味便扑鼻而来，呛得陌上尘头痛更甚，胃里更是一阵翻滚，几乎就要吐了出来。

　　薛容屿因为之前在树林中便与腐尸鬼交过手，所以对于他们身上的臭味也算是熟识了，此刻也勉强能接受。

　　“哥哥，捂住口鼻。“

　　薛容屿连忙在袖口中拿出手帕递给了陌上尘。

　　“没………事”

　　陌上尘话音未落，胃中又是一阵翻山蹈海，这次他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干什么呢，哪来的痨病鬼，怎么吐这了，出去出去。”

　　医馆小厮满脸嫌弃的走了过来，医馆中病患众多本就异味难耐，陌上尘这一吐，更是给医馆雪上加霜。

　　“医者仁心，世传神音先生更是再世华佗，品行高洁，扬医者之风范，治百姓之疾苦，数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更别说嫌弃病患了，小兄弟这番话，是不是有辱你家先生盛名呀。”

　　薛容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小厮不屑一顾，翻了个白眼。

　　“您也别拿这话来压我，医馆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今天还算少呢，受不了这气味你们大可自行离开，别在这给我们添麻烦，另外告诉您，我们先生近日已不接寻常病患。”

　　小厮说罢竟上起手来，拽起陌上尘的衣袖就往外轰，陌上尘疾病缠身本就孱弱，加之被气味熏得头痛欲裂，被小厮一拽，一个没站稳竟向前倒去。

　　眼看着陌上尘就要摔在了地上，薛容屿眼疾手快，一脚踹开了那小厮，将陌上尘揽在了自己的怀中。

　　“谁让你拽他的，找死。”

　　薛容屿很少发脾气，唯有一件事，但凡触及到，便能引爆薛容屿，让他把所有的规矩礼节，隐忍克制，统统抛诸脑后。

　　那便是陌上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