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返宫廷 字里行间似 ...
-
凤仪殿大而空阔,墙壁栋梁与柱子皆以龙凤花纹饰之,栩栩如生,华美庄严,纱帷台阶下紫铜鎏金大鼎兽口中轻烟徐徐,地上三尺见方大青石砖拼贴无缝,光洁如镜,台阶旁站着两排宫女,素腰如束,婀娜生姿。
“皇后娘娘,”一个宫娥模样的女子急步进到殿里,手里捧着一个物件,难掩眼中的急切。
金黄色鲛纱帐被宫娥一层层挽起,一个女子坐在殿中,妆容精致,面相庄严。“非忧,何事?”
唤作非忧的宫娥几步行至皇后身侧,屈膝双手奉上一块白玉,“皇后娘娘,有人要见您。”很普通的一块白玉,皇后见之却难掩惊讶之色,拿过玉佩仔细辩认,缓缓抚摸着云纹一角的“吟”字,低低的嗓音有些颤抖,“快带那人来见本宫。”
“皇后娘娘。”姚远一身青衣,对端坐竹帘后的皇后只是躬身作揖,并未行大礼。
竹帘后的剪影却半晌没有动,阳光从身后的花窗射进来,皇后发髻上的凤钗在光中隐隐晃动,光华流转,殿中仍一片寂静。皇后叠放在膝头的手轻颤了两下,非忧立在皇后身侧,朝两边的宫女递了眼色,宫女将竹帘撤了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非忧也随着她们退了出去,掩了门,噤声立在门边等着传唤。
皇后一动不动看着立在下方的姚远,嘴唇动了动,却仍没说出一个字。姚远立在下方,看着皇后似悲还喜的目光,终提步缓缓走到皇后面前,低声叫了一声:“姐姐。”
“叭”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刮过姚远左脸。立在门外的非忧听得清楚,心底微叹了口气,皇后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再清楚不过。挥了挥手让立在门边的宫女退得开些,非忧依旧站在门边,背影笔直,透着一股坚毅。
殿里皇后坐得笔直,怔怔望着自己的右手。从小舍不得动弟弟一下,从没打过他,十多年没有见,一句话未说,却打了他一耳光,十多年的思念一下子涌出来,心痛难忍,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姚远又叫了一声姐姐便跪在了姚吟面前,抬头看着还在落泪的皇后,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十多年前她还是一个明眸飞扬的女子,浅笑嫣然,一别十余载,她的笑容已不再灿烂如昔。
姚远的祖父姚召川为开国帝手下一名猛将,与开国帝是生死之交,救过开国帝性命,在立国后遂将姚召川之女配予其长子为妻,后姚召川长子即位为帝,册封姚氏为后,生下当今皇帝萧离。那时的姚家显赫至极,北国谁不知道姚家。姚召川深知为臣之道,使其兄弟远离京城为官,抑其权势,终得告老还乡,平安度完余生,也保得姚家几世富贵显赫。只可惜姚家子嗣越发单薄,到姚远这一代就只他一个独子。萧离与姚氏兄妹一起长大,却不想两人同时钟情于户部尚书千金孟云衣,在皇太后干预下,姚吟被册为皇后,指孟云衣为姚远正室,自此,姚远与萧离多年的情分便到头了。姚孟二人恩爱有佳,却不想一年后孟云衣因难产去世,只留下一女姚若。帝萧离将孟云衣之死算在了姚远头上,对其越发刻薄打压,皇太后又不能干,又不愿自己儿子心里太苦,只得装作不知。姚远对孟云衣思念日深,在朝中倍受皇帝打压,心灰意冷带着女儿姚若离开京城隐居山林,自此音信全无。
时间,一晃眼,便十多年了。
姚吟听得那一声姐姐,泪水落得越发厉害,终开口唤道:“弟弟。”扶起姚远坐在身边,姚吟拭净泪,细细看姚远的脸,柔声道:“姐姐下手重了,疼不疼?”
“不疼。弟弟不该扔下你一个人在宫里十几年。”姚远声音顿住,往事历历在目,十多年前的那些隐忍和痛苦透过时光,影影绰绰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曾经,那个女子,他的妻子,立于漫天花雨中对着他温婉地笑,如微风中初绽的莲花,只是她,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了。
皇后泪水拭了又落,册为皇后十多年,却膝下无子无女,她自是知道原由的。但她不计较,不能计较,深深宫阙,困住的又何止这一个女子,历来女子进入宫廷,有几人不是红颜孤独终老,有几人没有一腹辛酸,有几人能荣宠一世?向来帝王多薄情,当红颜老去,当宫中出现更年轻娇艳的面庞,更婀娜纤细的腰肢,更动人心魄的笑容,帝王之爱瞬间消散,没有地位和权利,便注定要在这深宫中受尽屈辱和折磨。
姚吟似喃喃自语,“你回来就好,姐姐以为再见不到你了。”现在姚远回来了,她再不是孤单一人了。
“姐姐,别伤心了,你脸色不太好,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姑姑。”姚远看着姐姐无甚血色的脸,有些担忧。
“不用去了,姑姑----已不在了。”姚吟脸色又白了一分。
姚远一愣,眼眶红了,哑声道,“姑姑……什么时候去世的?”
姚吟微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进乌黑的发髻,消失无踪,“你带着若儿离开京城五年后的秋天,姑姑身体就不好了,太医一直用药维系着,我一直想找你回来,可姑姑吩咐不要去打扰你平静的生活。春天不到,姑姑……便去世了。”
“姐姐,对不起……”姚远又侧身跪了下来,嘴边很多话哽在喉间说不出来,终只能说对不起。
姐弟二人相对垂泪了一会儿,姚吟终拭了泪,强自微笑道:“若儿回来了么?皇上很想见她,都跟我说起过几次了,他说若儿长大了会不会跟她娘一样。看来他真的是……从没有忘记过云衣。”姚吟轻抚着手中的金丝掐边白细瓷杯,茶已经凉了。
姚远不禁叹息,看到了若儿萧离可会又陷入痛苦?淡淡一笑,姚远道:“她跟我一起回来的,但我现在还不愿让她见皇上,我不愿意若儿过早卷入皇宫。”
“你什么时候带若儿进宫见皇上?”姚吟仍强自微笑,拭净泪痕,扶起姚远。
“若儿生日那天如何?”
姚吟点头,“也好,不过有空还是带若儿先见见我,待若儿生日那天再见皇上,她过生日,皇上恐怕要操办一番吧。”姚远应了一声没有言语。
“还有一件事,最近边境动乱,皇上忧心忡忡,憔悴了许多,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我希望你们能尽弃前嫌。所以,你答应姐姐暂时不要再走了,好吗?”姚吟握住弟弟的手,满脸期望和恳切。
姚远皱了皱眉,迟疑道:“姐姐,这件事我还不能马上答应你,看看皇上到时怎么说吧,我怕就算我愿冰释前嫌,但皇上也不肯,也不要我的帮忙。”
“你勿需担心太多,毕竟我们和皇上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再怎么还是有的,隔了十多年了,皇上也不忍心让你难堪,再说这事关国家社稷,皇上不会意气用事,他是顾大局的人。”姚雪吟松了一口气,笃定得说道,嘴角终于漾起一丝微笑。
姚远仍点头,迟疑着站起来:“好,我先回去了,若儿一个人在客栈,我不太放心。”缓缓走下台阶,停住,转身望着依旧端坐于上的皇后,又道:“你自己保重身体,平日心胸放开些,不要想太多,我过些日子带若儿来见你。”
“我知道。”姚吟重重点点头,眼中的笑意让面上有了些血色。
古木藤萝,花木扶疏,浓荫翠华欲滴,假山下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如玉如碧,望之生凉,一个男子倚坐在泉边,拨弄着清澈的泉水,薄唇微抿,目光时怒时哀,一直沉默不语。不多时,一个内侍模样的男子小碎步轻声过来,恭声道:“姚将军已经离开了。”
窗前,姚若捧着一本《诗经》,坐在桌边的长榻上漫漫地翻看着。窗外月华澹澹,风露凝香,寂静幽远。《诗经》上白纸黑字,往日念来总是口角留香,今日不知怎的,心神老是恍恍惚惚。
窗边的树被风吹过,微微摇曳的影子倒映在窗纸上,似某个人颀长的身影。神思游弋间,字里行间似乎浮现出一双深遂的眼眸,映着海棠疏影在眼前缭乱,一层静一层凉。陡地忆起前几天白日莽莽撞撞的事,忐忑不安的心中竟也夹杂着些许微喜,眼前烛光滟滟,映着光滑的缎子,光华流转。
那个男子,面色如玉,双目亮似星光,面容柔和,带着春日的和熙,头戴淡金色通天冠,镶以圆润通透的珍珠,一身简洁宽大的雪白布袍,袍袖上镂空的淡金色木槿花似乎正慢慢绽放。
他看着闯进他园子的女子,惊讶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思索着,微微一笑,如新春的初柳,美丽却不张扬,如夜空般深邃的双眸静静地看着她,深不可测,唯独看见她的身影和身后开得灿若云锦的海棠。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好听,吐字清晰,语调优雅,朝她缓缓走来。
她微低着头沉默着,心绪如泛起涟漪的湖水。和他靠得这样近,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隐约浮动的陌生香气,虽极淡薄,却似从骨子里透出来,让人不觉沉醉。
“你是谁?”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边。
羞于自己的擅自闯入,她轻快地退开两步,荷塘里红滟滟的花色似乎一直映到了她酡红的双颊上来,不由自主地轻声说道:“打扰了。”
抬头瞥了那名男子一眼,姚若逃似的跑了开去,云霞般绚丽的海棠在眼前一晃而过,一提气纵身便跃出了院墙。
姚若叹了口气,随手又翻了一页书,却是《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姚若脸有些发热,把书一合,扔在桌上,心中不觉一阵羞恼,匆匆一次邂逅,何来“良人”之说?如此想着,却不觉失落不已,别时容易见时难。想再到那里去看看,却总是远远看着那间书店的门口再不敢走过去。
“若儿。”姚远推开门叫道。
姚若整了整脸色,展开微笑:“爹还没休息?”父亲自那日归来便似满怀心事,不见其展颜,想问却打消了念头。
“明日我带你去见你姑姑。”姚远坐在姚若的对面,目光平静,却又似欲言又止。
姚若随手将桌上的诗经卷了握在手中,点头应了一声,又望见父亲面上踌躇之色,道:“爹,你可是担心皇上仍未放下心结?”那些往事姚远早已告诉过她。
“他也一定……很爱我娘。”姚若目光有些迷蒙,陷入沉思,声音轻如逸过的微风,似有似无掠过姚远耳际。
姚远叹气,慨然又起,是啊,很爱很爱。他的爱,决绝而疯狂,带着痛苦的绝望。十五年不见,自己仍记得与云衣成亲那天,萧离眸中的寒意,凉彻心底,他抽身离去时,背影中的萧索和孤寂。
十五年了,他,可曾改变?
古来帝王皆寂寞,江山与红颜,有几人能幸而兼有,一个人坐拥万里江山,却不能与爱的人一起共拥,怎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