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缠“眠”》林堇椿

5、九岁上元夜，一双猩红眼（1） “张笺题诗

　　（第三章）
　　竹叶翩飞的清晨，熹微的晨光被叶片染绿，一束束成柱状洒在密林间的一抹身影上。
　　那男子一袭宽大的白衣，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束墨色腰带，敞开的衣襟露出习武之人独有的好看的胸脯。一头细密的银丝伴着长衣随风舞动，潇洒飘逸，风神俊秀。
　　宽大的水袖露出纤长白皙的手臂，修长的指尖在七弦琴上抚出一首大气磅礴的《广陵散》。
　　“先生，该用膳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撩开压低的枝桠，从后边款款走出一名身着鹅黄色长裙，披着青色绣花夹袄的少女，她正托着盛饭的木盘，嘴角带笑走向依旧坐于石椅上的他。
　　此时，琴音已落。独留她清铃般的余音在风中飘散。
　　“青儿出庄了？”他五指平张放于弦上，回过头，接过她递来的清茶。
　　“是。卯时便出庄了。”她轻轻应声，将饭菜一一摆在石桌上。再托盘立于一旁，听候差遣。
　　“眠儿，在我这儿也得这般毕恭毕敬么？”莫先生轻轻起身，走至她身旁，淡笑着发问，一对紫瞳倒映出她稚气未脱的脸。
　　“恩……被婶儿逮着，眠儿得受罚的。”她嘟哝着嘴，蹙眉瞪眼嗔怪一声，顿时原形毕露，早没先前那副贤淑乖巧的模样。
　　“罚？如何罚？”他拿起银筷，夹一块晶莹剔透的豆腐放在丛眠嘴边，示意她张嘴。
　　“不给饭吃！”恨恨吐出四字，她便听话地张开嘴“啊”一声，接过他好心送来的食物。
　　“所以就来我这儿蹭饭了？”瞥一眼自己正对面多余的一双木筷，莫先生不由加大嘴角的弧度。
　　都是给他惯坏的！这丫头现在越发得滑头胆大了，算盘竟打到了他头上。
　　“莫先生舍得眠儿饿肚子么？”丛眠见穿帮了，索性嬉笑着坐到他对面，一双澄明的大眼却好似要掐出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呵。”轻笑着再一抿唇，他将才拿上手的饭碗又递到了她面前，宠溺地看着对面的人儿毫不客气地起筷，用餐，那狼吞虎咽的样，看得他既是心疼又是好笑。
　　曼陀庄的伙食能差到这份儿么？还不是因为心疼后门的那些小乞丐，丛眠将自己近所有的食物都分发给了他们。这一切，能瞒住众人，却瞒不住莫先生的眼。
　　再怎么惯，如今已及笄的她，依旧有一双美丽清澈的眼，依旧有一颗纯洁善良的心。
　　他真的想竭尽所能去守护，他真的有竭尽所能去守护。
　　“眠儿，后天是什么日子？”他总喜欢明知故问。
　　扒饭的手一僵，埋于碗内的小脸一顿。轻轻抬起头，眼里满含欣喜与惊诧，竟半天吐不出一字。
　　“先生，还……记得？”丛眠放下碗，垂下眼皮，试图掩过眼里满溢的感动，但那两瓣弯弯的粉唇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一年一次，怎会不记得？这回，想去哪？”
　　“游街吧！”她毫不犹豫地开口。
　　牵着莫先生的手游走于无尽头的长街，这是她每年的期盼。

　　元月十五——
　　九岁那年的元月十五。
　　琅琊城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花炮在一声烈响后在深青色的空中划出耀眼的轨迹。沿街的花灯各式各样，五颜六色，上边画着嫦娥奔月图，贵妃醉酒图，西施浣纱图……美丽动人。
　　“这个不好么？”丛眠指着张画有白兔的面具，欢快地摇摇身旁人的手，讨好地发问。
　　男子闻声收回远望的目光，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淡笑道：“眠儿喜欢？”，嘴上问着，手却已经伸入怀里掏银子——自第一次买花簪起，为她买东西似乎已是一种习惯，只要她注目留神的，细心爱抚的，他都会悉数给她，毫不吝啬。久了，反倒是丛眠不好意思起来。眼见他又要买下这白兔面具，丛眠踮起脚尖，小手按着他冰凉的大手，笑着摇头。
　　“不喜欢？”他玩弄似地追问。
　　“恩~？”丛眠嗫嚅着咬咬下唇，在摊子老板期许的目光下又妥协地点点头，却不等他再次伸手掏钱，便抓起他朝前飞奔起来。
　　风就那般直勾勾地掠过两颊。小小的身影如灵蛇般在人群里穿梭，他细心地用内功护着她，以保她不被行人撞伤擦伤。两旁的火树银花也似走马灯般在两人眼角掠过，连成两条斑斓梦幻的长线。她看不到，听不到，只感觉到大手小手间相互偎依而产生的绵长温度。
　　已数不清是第几次踏上这条街。
　　自第一次出庄以来，不过短短半年光景，她的嘴角已笑不可抑——只因，多了那样一个人，一个会对她温婉淡笑的男子。
　　莫先生每日教她习武学医下棋抚琴。若是闲暇时候，一长一少还会翻山越岭到山里找些名贵的药材。但她始终没有再见到天青——那个在斗场里伤痕累累却屹立不倒的人。多半是幼年初见时留下的阴影，又或者是莫先生在树梢上对她说得那一句话，丛眠总是有意无意避开那些人。她不奢望能介入，亦不敢介入，她只希望像现时这般，牵着一个人的手，望着他如沐春风的微笑，在那一双温暖而诱人的眼里成长，过着平淡无奇，却又单一美好的日子。
　　她迷上了这种生活，她对带给她这种生活的人怀以深深的敬意与谢意。同样，她又无比害怕，害怕失去这种生活，害怕失去这个人。
　　“你猜！”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后，她俏皮地撕下红线上挂着的一张灯谜，送至先生面前。他却还淡笑着追问她为何不买面具，为何要跑？
　　丛眠嘟起殷红的两瓣唇，瞪着前边那张淡笑着的脸，胡闹般撕下身旁一排的灯谜，全数塞进他怀里，嬉笑道：“猜，猜，猜！猜中了眠儿给你买糖吃！！”
　　莫先生无奈地摇头，看着下边一双满是憧憬的眼，宠溺地揉揉她软细的发丝，然后，用纤长的两指夹起诗笺，轻轻念道：
　　“张笺题诗寄雁飞—— 一纸风行。”
　　“安得广厦千万间——人心所向。”
　　“花开无忌，水行无阻——放任自流。”
　　“三日后需要剪叶——一面如旧。”
　　“市上夹杂哭笑声——悲喜交集。”
　　“河东微微露曙色——柳暗花明。”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山高水长。”
　　待那“长”字音方落，丛眠翻谜底本子的手也正好停下。小嘴张得圆又大，那一对深咖啡色的剪瞳荧光点点。他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