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梦》北栗

17、九鼎 鼎是山壑，

　　鼎是丘壑，是最沉的狱。
　　高过山峦的巨鼎，也如丘壑般稳固，无言语地坐在那五十一万万亩的虚空中。庄严肃穆，他也无举动，也不曾注视着你，但他目光所及，空气都变得粘稠，如水般将你淹没，即使你拼命挣扎，那如渊如狱的窒息感，在你离开这里前，总是扼着你的咽喉。
　　我脸色通红，甚至有些发紫，我眯着缝，有些许涣散地看向巨鼎，鼎身无别的装饰，仅有两个夏篆的大字——九鼎。
　　九鼎，九牧金铸，为神为德。
　　难怪他如此平淡，却有如此威仪。我正在华夏九州的重压下，即使是这九州随意分出的重量。我喘不过气来了，我干呕着，却无甚声音传出，仅有几缕气泡，倔强地升起。我眼前渐渐黑了，昏厥感向我袭来。这时，我听到那一两声似有似无的鹿鸣。
　　我猛的惊醒，鹿鸣！鹿鸣渐渐清晰，却稍显有气无力。那九州的重压好似突然散开，空气也轻盈起来，成为风的形状。我从攥紧的手中游脱，大口呼吸着。我弓着身子，眼向前一眺，看到巨鼎仍然无言无动，但那夏篆却显出青色的光，带着古朽意味的铜香弥漫开来，我感觉这五十一万万亩的虚空猛向下一沉，伴着一声鹿的悲鸣。
　　鼎的三足间，有只黑色的鹿。
　　他四肢蜷缩着，脖颈下倾，鹿头微微颤，离那鼎足所立仅有一指距离。
　　“很惊讶吗。”温和的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响起，带着微微萧瑟，和些许吃力。“你是？”“我是秦鹿，就是你面前这黑色的鹿。”
　　我的嘴微微张大，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自秦后第一个来到这的人，”秦鹿略微吃力的声音响起。
　　我微微凝眸，将目光投向黑鹿。鹿的身上有金色纹路。隐隐是秦时九州的模样，在黑鹿额前，有一小篆的秦字。而黑鹿蹄旁有九个鼎。
　　“九鼎。。。。。。这便是。。。。。。禹铸。。。。。。九鼎。”秦鹿的声音时隐时现。
　　我想向秦鹿靠近，却发现我移不得半步，我似乎被定死在这了。我只好拼命瞅着，隐约间看到我正面三个鼎上偏大的夏篆小字——雍州，荆州，扬州。鼎上似乎还有些篆字，还有一些刻画，但我没有看清。
　　“您这是。。。。。。”我小心地发问。
　　“秦。。。。。。以九鼎。。。。。。镇其神鹿。。。。。。”秦鹿的声音吃力地响起，“以求。。。。。。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所以这里是。。。。。。”我微微捂住嘴。
　　“什么九鼎沦没。。。。。。遣人捞之。。。。。。以鼎镇之罢了。。。。。。”秦鹿的声音越发地小了。
　　“鼎，似如丘壑，如渊似狱，”秦鹿慢慢吐出话来，“国之重器，以一国之重，镇一欲得之物，越重的鼎，就是越沉越可怖越不可逃的狱。”
　　秦鹿忽然发出惊恐的悲鸣，我看见九鼎忽然腾起，微微闪烁。那方巨鼎也随之愈发明亮，原本空无一物的鼎身，忽然涌现出溢彩的刻画，巨鼎微微腾起，慢慢旋转，我看到荆州的九江孔殷，沱、潜既道，瞥见扬州的彭蠡既猪，阳鸟攸居，游览徐州的羽畎夏翟，峄阳孤桐，漫望青州的厥土白坟，海滨广斥，远眺冀州的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仰视雍州的三危既宅，三苗丕叙，遇见梁州的蔡、蒙旅平，和夷厎绩，最后走过豫州的厥土惟壤，下土坟垆。
　　巨鼎缓缓落下，光芒微敛。秦鹿的声音消失殆尽，空气又慢慢地粘稠起来。窒息感又向我袭来，我又眯起了缝，在我彻底被黑暗与晕厥吞噬前，我看到九鼎慢慢落下，秦鹿的头也埋在了那鼎足所立中。
　　“秦以九鼎镇其神鹿，既失九鼎，亦失其鹿。”我默默心想。
　　在那泗水中，九鼎归一，不知仍要镇那秦鹿多少年。
　　巨鼎三足而立，无举动也无言语，却似如山壑，如渊似狱，做那最深最重的囚牢，囚锁神鹿，也一并安定这万古不曾的锦绣。
　　鼎是山壑，如渊是狱。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2023的第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