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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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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八月,秋老虎绕着王城咬了一圈,白日里尚有热意,清晨和傍晚便需添衣。
中秋这天,柳山难得有兴致登上王城最高处,夜已深,一片青黑里皎洁的月光温凉,笼罩着格外孤寂的大地。
虽说近年来不少梁人在城中来往,但本地人并没有多大的热情,南溟有他们自己的团圆节,十五的月亮并不算稀奇。
静静站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公主怎不多带两人跟着?”
能这样称呼她的,除去辟轩再无旁人了。
柳山回头,男人身长玉立站在一步之外,而却邪背对他们守在城楼另一侧。
她笑着行礼,道:“赏月还是安静些的好。”
辟轩不赞同道:“公主聪慧,也知宫中险恶,却少了防人之心。”
女子着丁香色的薄裙,纤腰盈盈一握,望着他的神情柔和:“王护着妾便是,成日想东想西,累得很。”
辟轩闻言愣了愣,沉默一瞬,转而道:“夜深,这高处风大,你身子才好不久,怎也不带件披风来?”
柳山看向远处,入眼皆是王城,百姓所居的热闹街巷,她只在来时隔着车帘瞧见过。
“风不冷,反倒让人清醒,臣妾喜欢这样的温度。”
话才说出口,却见辟轩解下披风,罩在她身上,道:“既如此,便让孤也体会体会公主喜欢的清醒。”
柳山不禁抬头看他,后者微微一笑,顺着牵过她置于身前的手:“为何这般看着我?”
“王可有想过,若生在平常人家,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
辟轩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的问题:“大约也逃不开人伦纲常……读书考功名,再娶妻生子,公主呢?”
女子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低头莞尔一笑:“不做最最金贵的,也别当牛做马,更无需什么大抱负,整日愁着如何比别的姑娘更漂亮……时新的头面、衣裳式样可定了?要嫁的夫婿是否可靠?这样便很不错了。”
辟轩听完笑眼弯弯,“既如此,那孤便做个纨绔子,仗着家里有几个小钱不喜读书、只爱玩乐……”他想了想,道,“某日逃学路上偶然撞见对公主,一见钟情后便什么也顾不上,只一心要求娶回家,喜欢什么,都要为你寻来。”
这话随口而出,语气平平淡淡却又不失真挚,柳山忍不住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竟然有些恍惚,若两人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因父母之命成亲,不知会有怎样的结局。
“咳——”
辟轩低咳一声,打断她的遐想,女子回过神来,说:“夜深了,咱们回去吧。”
“好。”
两人执手一步步下台阶,去为辟轩取披风的宫人刚好赶来,柳山为他系好带子,后者提了盏灯笼牵着她往景明宫的方向去。
途经莲湖,花期早已过去,风吹得稀疏莲叶沙沙作响,听在耳朵里难免有些许寂寥。
两人大概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开口,就这么静静走到柳山的寝殿外,她犹豫地看了眼辟轩的侧脸。
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男人停在门口,道:“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昏黄的灯从头顶洒下来,柳山回了声是,抬眼还要说什么,目光在对方脸上定了一瞬,又十分自然地移开,看向屋内,下一刻惊讶出声:“这是?”
叫小喜的宫人回道:“禀娘娘,这是王亲自送来的兔子灯,那时您不在,王便去寻您了。”
桌上放着盏精致无比的兔子灯,灯笼皮雪白,灯芯是橘黄的,光投出来反复兔子灯多了层暖洋洋的绒毛。
柳山上前几步,轻轻抚了抚兔子脑门儿上的花纹,似乎无比动容,她望着辟轩欲言又止,最后只道:“王……王的手很凉,回去记得饮一碗热汤暖身。”
辟轩笑容不明显地淡了淡,道:“公主也是,夜里凉,小心身子。”
这一夜仿佛梦一般,送走人,柳山回头提起灯笼不由轻叹两声,叫一旁伺候的霜儿呐闷儿:“您这是?”
她两步进入内室,低声叫对方凑近,问:“你瞧见了吗?”
小丫头警惕地往关实的门边看了一眼,回:“什么?”
“方才王将披风给了我,湖边冷得很。”柳山慢慢问,后半句几乎气音,“你瞧见,他的脸色、可正常?”
岁儿眨了眨眼,眼底迅速闪过一丝不确定,而后点头,还要再问,被一把捂住嘴。
柳山稍稍扬声道:“帮我把灯笼拿出去挂好。”
“啊?不放在殿内?”岁儿反应过来,看模样有些害怕,结巴反问。
柳山盯着手里的灯笼,道:“夜里太亮不好安眠,挂在窗外,睡前便能瞧见,见着便不会觉得思乡之情难捱,记得,每晚入夜时为我点上。”
岁儿掐了一把自己,强作镇定,炫耀似的高声道:“您和王的感情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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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很快过去,柳山的生活似乎没有半点变化,宫中也再次恢复宁静,适应了王后的日常,她终于分出多余的精力放在书画上,不知不觉大半年的日子悄悄流逝。
待到来年春日尚寒时,王宫中已一片新绿,再过不久便会百花齐放。
这也意味着,距离新人入宫的日子已经不远。
午后,承和宫内,负责内务的总管福庆躬身问道:“娘娘,前月里都在准备旧宫的修缮事宜,大小事都有下人仔细办着,如今快完工了,您要去看看吗?”
岁儿低声为柳山布菜:“这是膳房新送来的点心,是您喜欢的梁地口味。”
她低头尝了一口,温和回道:“我虽是王后,和你们比起来却也算初到南溟,对咱们这儿的风俗忌讳并不熟悉,福公公受累,就多替我跑一趟吧。”
福庆身子又低了一截,恭敬回:“是。”
说罢,太监退出殿中,又来人专程送衣料来,除此之外还有与衣料所配的东珠首饰。
“王听说最近民间女子最兴这般打扮,特意叫人照娘娘的尺寸做了衣裳和钗镮。”
柳山笑着给了赏赐,叫岁儿将东西收起来。
后者疑惑:“娘娘不穿给王看吗?”
宫人已离开,她笑着叫对方走近:“光看有什么意思,你叫人去外头找找,最近有什么能听一耳朵的民间故事,最好要千金小姐和纨绔子弟的那种,还得是浪子回头。”
这算是闺房之乐,不能道与外人听,岁儿了然点头:“奴婢这就去。”
人一离开,总算将这一大早来来回回的热闹也一并带走,屋内安静下来,柳山悠闲地用着早膳。
不多时,霜儿领了承和宫本月的份例回来,瞧见桌上的梁地糕点,眼睛都亮了:“这是十里酥!还有月娘红!”
她抬抬下巴:“是,给你每样留了些,快尝尝,还热着呢。”
小丫头矮身行了一礼,乖巧谄媚:“奴婢谢娘娘疼爱。”
她开开心心坐下,不顾礼仪,两手各拿了块点心,边咽边含糊道:“方才回来遇见,小齐递了消息进来。”
柳山拿手帕给她擦擦嘴,问:“说什么了?”
“是小公子的消息,小公子驰骋沙场、阵前杀敌勇猛无匹,回京后护驾有功,得了皇上赏识,后来护巡使入肃榆一带清匪患,得封四品安远将军。”
柳山一顿,笑容淡去:“还有呢?”
霜儿只以为她忧心胞弟安危,道:“听说,刺杀皇上的乃是楚王生前势力。”
柳山张了张口,到底没将心底话问出口:“珩儿没事就好。”
“嗯,小公子武艺高强,听说上京的女儿家都喜欢得紧,皇上更有意将玲玉公主嫁给他……”
霜儿自顾自说着,没见女子睫毛一颤,手中的汤匙没拿稳,掉进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小丫鬟的话被着动静打断,忙拿帕子将溅到她手上的汤水擦掉:“娘娘?”
“没事。”柳山起身,忽略心里越来越明显的情绪,道,“我乏了,去歇会儿。”
说罢转头就往内间走,可主子都走了,霜儿只以为自己几句话惹得柳山思乡情浓,怎敢继续在桌边胡吃海塞,忙吃完最后一口,叽叽喳喳叫人收拾桌子,又开始指挥人做旁的杂事,不大不小的动静间断传进内间。
柳山怔怔坐在榻上,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脑子里的思绪怎么也连不成线。
她这么呆呆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外头已安静下来,这才恍然自己出了许久的神。
直到咔哒一声,窗户被人轻轻推开,柳山豁然起身,不确定地看着那道被慢慢推开的窗缝——
“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