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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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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满怀期待出发,回来时狼狈不说,竟还少了几人,风言风语立时传开。
韩英接过柳山递来的物件,面色凝重道:“小姐,接下来要怎么做?可要属下派人去州府请兵?”
柳山摇头,道:“云州州府不比别处,临关重地,是驻兵支持着,守将李酒怀乃两朝名将,恐怕不会因妖魔之说轻易派兵。”
再者,她身份如此特殊,若真有驻兵朝桃仙而来,怕不过几日,消息传回去,便是她困兽犹斗,要拉拢州兵自立为王。
“可,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韩英不由提声。
她沉思半晌,道:“先前猎户说深山有妖,但真正死于妖口之下的却从没人提过,偏我们山上便遇了,你怎么不想,它不过是被惊扰到才会狂性大发。”
韩英一愣:“若只是针对我们……”
柳山看着眼前窗外摇曳的灯笼,从她离京起,计划按预期中施行,环环相扣周密无比,稍有不慎便牵一发动全身。
此番变故,万不能坏了大事。
柳山心中一定,她要赌。
只亏心的是,不仅要拿自己的命当赌注,还要押上无关之人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看向神色凝重的韩英,道:“早前在宫中便听闻桃仙镇有灵,当时只道是不堪信的传闻……临行前太傅说过,此处位于龙脉之上,寻常妖邪不侵,韩护卫且宽心些。。”
韩英道:“且不说落霞庄,光是桃仙镇就有那么多百姓的性命……”
江润珠哪里顾得上那许多,可上位者便是藐视性命,却也不能这般明目张胆:“那就派二人上路,其余人昼夜轮值,若有动静,保命为上。”
韩英仍有忧虑,好在听话,当即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罢,青年转身往夜色中去,与此同时,屏风后探头探脑走出一男人,不是赵管事又是何人?
他压低声音道:“小姐,果真要去州府求救?”
柳山不答,在殿中踱步几个来回,开口前紧了紧拳头,道:“你立刻派人,于半道将那两人截杀,千万不要引起李酒怀的注意。”
“那今夜?”
她抿唇:“若有不测,你自去逃命吧。”
转眼临夜,落霞山庄灯火比往日点亮得早。
有妖的传闻不多时遍布全庄,就连当值的侍卫也后颈发凉,无心正事,聚在一块窃窃私语。
一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惊惧:“怪力乱神,何来根据,你不要胡言!”
另一人恨不得指天发誓:“骗你做甚,文兄和戚兄皆葬身蛇妖口下,随行去碧云山打猎的兄弟刚回来不到一刻,他亲口说……”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众人不由寒毛直立,问:“那,那咱们不逃?妖怪如果追到山庄来,怎么办?”
无人能将心中答案说出口,静默之时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侍卫胆小,身子一抖,往后看去,是洗去一身狼狈的韩英身着墨色常服出现。
他一手握着匕首,一手个拿着巴掌大的木牌,破破烂烂十分陈旧。
见众人脸色难看,他并没有要及时个合理说法的意思,而是跨过门槛 ,猛地发力将匕首钉去门板,再挂上红绳,最后将木牌栓了上去。
“韩大哥,这是什么?”众人纷纷围过来。
韩英一顿,将心中构思许久的说辞搬出来:“诛邪四符,落霞庄三方皆有,刻好这一枚,能暂保大家平安。”
“有用?”
一个头稍矮的侍卫面露不屑,小声说:“这样就想糊弄咱们?”
他拿着大人物扯谎:“这是离京时方太傅所增,他见多识广,大约是提前预见了这一天,只吩咐我若有异象才可用它。”
韩英道:“妖有数丈长,人之腿脚不胜,逃也无用……当然,你们若实在害怕可以去镇上,碧云山里的那只妖如果不拿无辜性命,兴许会放你一马。”
韩英向来寡言,这样长一番话让众人不由词穷。
再看庄外郊野,黑暗中仿佛四处都藏着吃人妖兽。
“那,那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韩英背过身,犹豫一瞬,翻:“我已请人去州府求救,届时驻军镇守桃仙镇,想必它就算猖狂,也要忌惮三分。”
“人还斗得过妖?”一侍卫依旧心慌。
“书信慢,是以它只能在小镇上肆无忌惮,否则将能人术士引来,便是自找死路。”
韩英咽下违心带来的不适:“而且今日观二妖相争,并未波及我等。”
人人心里都抱着一分侥幸,同样大难不死的侍卫忙点头:“是,我之前听院里丫鬟说过,桃仙镇乡民多年来进山打猎,少有被妖袭击的传闻,想来它们并不愿招惹普通人。”
韩英描摹着腰间佩剑的轮廓,望着远山狰狞的轮廓,暗自深吸了口气:“虽是如此,但山川异志里常说妖类诡诈,大家还得打起精神来。”
同一时刻,琼海阁内。
柳山坐在江畔水榭,身侧泥炉烧得正旺,她问了第三回:“人找到了吗?”
袖宝摇头:“没有,那小子平时爱去的厨房,花园都找过,没人,咱们回去等吧?这里冷。”
雪早已经停下,远山罩着一层青白的雾,江风冷得割脸。
脚下的明江水异常凶猛,不住拍打着支撑水榭的木桩,击浪声驱走夜里片刻的安静。
女子并不动,转动手中的茶杯,问:“你说今日之事,会不会和阿猫有关?”
袖宝犹豫,想到山中一幕不由心中一跳,却依旧道:“再怎么看,那两头大妖怪也和阿猫搭不上关系,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柳山不合时宜地怨起自己所受的言传身教,脑子里却无法控制地浮现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字眼。
纯善外表下藏着最狠毒的用心,肉眼如何能看穿?
她随口否认了,裹紧狐裘站起身,正想回去,后知后觉听出浪涛声里混着异常的钝响。
柳山几步走下台阶,探身往外看去,水里真裹挟着什么,她干脆脱了狐裘跪下来,离得近了,被眼前的场景惊住:“袖宝……”
“怎么了?”袖宝不明所以。
只见寒浪翻涌,一清瘦少年没有筋骨般被冲过来。
他毫无抵挡地被撞到亭脚坚固的柱身,肩头狰狞的伤口被泡得发白,周围的江水却被染得一片淡红。
沈怜稚脸色难看如死人,双眼紧闭,不知是否还活着。
柳山眉头紧锁,俯身用力去够少年的手臂:“醒醒,可还听得到我说话?”
“阿猫?”
手指触及到他被江水泡过的皮肤被冻得一颤,却没想到,仅仅一触就将人唤醒,沈怜稚抱浮木似的抓着她,孱弱地咳嗽一声
柳山手下用力,赶紧拖着他往岸上挪:“袖宝,帮我一把。”
小丫鬟忙说好,两人合力把沈怜稚从水中抬起,往她背上送。
幸而柳山习武,将人背起,再裹上狐裘避风,疾步往江畔客房的方向走。
“阿姐……”声音从肩头传来,沈怜稚小声说着什么。
柳山只当他已神智不清,并未在意。
“你没事……”
柳山脚步一顿,忽然从飞速掠过的思绪中抓取到一缕,不由轻声反问:“我怎么会有事?”
少年埋头在她颈边,吐出的气息都是冰凉的,他艰难道:“抱歉,是我……我连累……”
他的声音极低,一旁的袖宝根本没听到,她被对方身上的伤口吓住:“小姐,要叫,叫大夫来吗?”
“不必。”柳山一口驳回,若叫大夫,且不说伤势,连少年身份都无法遮掩。
话音刚落,沈怜稚就打了个寒颤,冰冷的江水恰好浸透她的衣领往后背流,叫人好似也感受到他此时的痛楚。
柳山不再细想,边说道:“吩咐人烧大桶热水送到房里,不必慌张。”
“好好好,我这就去。”袖宝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发现桂树后探头探脑的丫鬟,又强自镇定下来,“小公子不慎落入江中,快去烧水来!”
天冷,屋里早燃起了地龙,柳山将谢怜稚放到地上后,将厚厚的锦被被扔下床便开始脱他的衣裳,这小孩儿总偷摸少穿一两件,脱起来格外方便。
虽不过十四五的模样,却也是男子的身体,她犹豫一瞬,忍住不自在将衣裳从他身下抽出。
做完这些,袖宝已提着一桶水进来,她历来有眼色,并不多话:“小姐,以防万一,我还拿了些伤药,您看看,能不能用上。”
说罢,转身出去后将门关上,守在了外头。
用热帕子将沈怜稚身上大致擦干净,柳山在原地走了两圈,虽说妖人非同类,但治伤的药总不会有害。
她打开药瓶,试着涂了点,发现并没有让伤口恶化后,便在他肩膀上多多地用药。
一番折腾下来,沈怜稚浑浑噩噩睁眼,混身发抖道:“阿姐,我冷……”
柳山后背都出了层薄汗,再看对方,两床锦被裹着,被窝里塞了几个汤婆子 ,换做常人哪里会叫冷?
该做的都已经做完,她回: “忍着。”
说罢,柳山放松地靠坐在榻边,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妖,意外还是?
所有关窍都在沈怜稚身上,只能等他醒来了。
干等着实在无聊,她将就着手里的布巾将沈怜稚还湿润的发慢慢擦干,擦着擦着,那头顺滑的黑发渐渐变白,到最后好似绸缎一般,再看少年的眉和睫毛,也变了颜色。
蜡烛噼啪几下,不知不觉夜色愈浓,折腾了一整天,疲惫感逐渐清晰地包围过来,柳山单手撑着下巴,全然睡去之前握住了沈怜稚还没有回暖的手。
这一觉不安稳,梦里是雪混着血,数张惊恐的脸围着她叫主子,哭诉自己何其无辜。
柳山一步步后退,脚下一滑,就如同白日那侍卫一般掉下悬崖,她抖了抖,霎时惊醒,
她迟钝地看完四周,昨夜记忆慢慢归位,才发现自己上半身从榻边滑下,坐改为躺,不知不觉滚进被窝,正和沈怜稚脚挨脚睡在一块儿,暖和极了。
少年似乎做了噩梦,不住地小声说着什么。
柳山见状稍稍坐起,边认真听,边轻抚他的头发,又过了一会儿才问:“猫儿,猫儿,你怎么会在水里?”
沈怜稚的梦没被打断,依旧紧皱着眉。
柳山也不气馁,起身燃了香,顺道将袖宝送来的衣裳换上。
香名坠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给心思浅显的人闻上一闻,什么心事都能打听出来。
等着发沉的味道氤氲开,柳山缓步坐回他身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用更低的声音问:“你是不是,去了山上?”
少年睫毛轻颤,眉头紧紧皱着。
她又问了一遍:“猫儿,你去山上做什么?”
半晌,他回:“去……”
“去做什么?”
原本放在被子里的手不知何时伸出来,牢牢握着她的腕子,沈怜稚毫无防备:“它想杀,杀我阿姐……”
柳山一怔,心里涌起片刻的动容,却依旧冷静地问道:“为何要杀她?”
“为了,为了……”沈怜稚神情极为挣扎,不愿吐出秘密,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柳山一双眼睛紧紧锁住他的嘴成,又问了一次:“为何要杀她?你阿姐是坏人?”
“不,”握着她腕子的手不觉松了力道,少年张了张口,“不是,”说罢,眼角两尾愧疚地泛红,“它,它要杀我!”
柳山闻言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凝神将前因后果串好。
最好的解释是,落霞庄特殊,寻常妖物轻易不敢接近,蛇妖忌讳着不敢进庄生事,便用这种方式引它现身。
事情不算复杂,等她想明白后便抽回手,神色也跟着冷静下来。
自小在皇城里厮杀的人,被一只小妖怪给骗得团团转。
女子定定地看着那张惹人怜爱的脸,初见时,他谎称自己偷了馒头被村名追打的模样还十分清晰。
柳山就在这种寂静中呆立良久,直到窗外突然响起响亮的虫鸣,引得她回神后,女子曲膝往外挪去。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袖宝低低叫了声小姐,随后推门进来。
她本是径直来到卧房,抬眼便瞧见沈怜稚露在外头的赤裸肩头,忙低下头:“我叫厨房做了粥,您吃点吧。”
柳山嗯了声,叫她端过来,小丫鬟将汤盅放好,正要离开,再次被叫住。
“怎,怎么了?”袖宝问。
“你看,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后者一双眼睛落到沈怜稚脸上,摸不准是鼻子是嘴,又或那双微微上挑的鱼尾。
袖宝大着胆子转身抬头,朝锦被下的少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没什么不对啊,瞧着比昨夜好上许多,应该不会有事了。”
“是吗?”柳山微微蹙眉,意味不明地回道,目光不离沈怜稚的脸,好似看不够一般。
殿外一婢女道:“小姐,韩护院有事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