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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104第一世(二) ...

  •   身后的门开了。

      那个“月藜”站在门口,白色的正装在走廊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边缘,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少年抬起了头,他的眼眶还红着,说:“你怎么才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月藜”没有说话,她走进来,在那扇门自动合拢的轻响里,走到少年身边,裙摆在落地的瞬间铺开一片银白的光。

      她把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托盘上放着一块蛋糕,雪豹糖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甜香。

      是顶层的那块。

      “月藜”淡淡道:“喏,最大块的蛋糕。”

      少年的目光落在蛋糕上,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去拿,然后开口:“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他的肩膀绷紧着,脊背僵直,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小兽,他说:“就和他们一样。”

      “月藜”看着他,然后她抬起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少年吃痛捂住额头,眼眶里那层还没散尽的水光颤了颤,他瞪大了那双蓝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

      “月藜”说:“胡说八道。”

      她的手落落在他蓬松的紫发上,轻轻抚过。少年任由那只手在他发间一遍一遍地抚过,像幼兽终于等到熟悉的温度,被遗弃的小狗终于等来迟归的主人。

      “月藜”的声音很轻,道:“有些事你无法改变,何必去纠结,不如去些做能做到的。”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向来冷淡的眼睛,此刻垂落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少示人的纵容。

      “别去管别人怎么说你,他们又不重要。”

      少年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那块蛋糕,看着那只雪豹糖塑,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月藜”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少年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在证明什么:“我才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月藜”她的唇角弯了弯,“嗯。”

      少年捧着蛋糕,低下头用叉子戳下一块奶油,送进嘴里。

      月藜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个“自己”坐在地上,裙摆在地上铺成一片,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姿态随意且放松。

      “她”注视着少年吃蛋糕的神情过于专注了。

      雪豹贴着月藜的腿,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少年吃得慢,吃到最后,眼珠一转,把最后一口喂给“月藜”。

      “月藜”由着他,就着一个叉子吃了。

      宴会还在继续,“月藜”是今晚的主角,不能一直陪他待在休息室。

      “月藜”离开后,少年眼睛里的光像被抽走。

      他垂着眼,手里还握着那把叉子,上面沾着一点奶油。

      他把叉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秒,然后含进嘴里,用舌头顶着玩弄。

      银色的叉尖在唇间若隐若现。

      月藜有种撞破他人秘辛的尴尬,她实在很难说服自己,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也出了休息室,雪豹无声地跟上。

      顺着楼梯走下去,水晶灯的光重新笼罩月藜。

      生日宴会还在继续,“月藜”已经回到人群中,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莉莉丝陪在她身侧,笑容温婉,仿佛刚才那块蛋糕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月藜站在人群边缘,发现那种熟悉感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布景花束上搭配的银叶、桌上的点心顺序,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禁让她怀疑,这真的只是幻境吗?

      如果是,军凃利是怎么知道乌家老宅的布景习惯,怎么会知道母亲喜欢的花艺和点心?

      月藜的脚步顿住——这里过于真实了。

      有没有可能——
      可能——
      可能这里不是幻境,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某一段记忆——

      那么,这段记忆又是从哪里来的?

      *
      宴会终了,宾客散尽,乌家老宅沉入深夜的静谧。

      月藜依旧停留在原地,像一缕无人能见的幽魂,静静看着 “自己”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看着家人陆续上楼休息,整座宅邸归于沉寂。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以从未有过的角度,重新认识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从灯火璀璨的大厅,走到偏僻冷清的储物间,从雕花繁复的楼梯扶手,摸到窗沿上被岁月磨浅的纹路。

      地毯的绒毛,壁灯的温度,走廊转角那盆不开花的绿植,都没有半分的敷衍。

      可越是真实,她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是浓烈。

      天光微亮,佣人陆续起身忙碌。

      厨房里传来器皿碰撞的轻响,庭院里响起清扫落叶的声音。父亲的继室梅夫人起得格外早,一身得体的长裙,指挥着佣人布置早餐,言行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不多时,月藜看见 “自己” 从楼上下来。

      同父异母的弟弟故意堵在楼梯口,语气轻佻地挑衅,话语间满是不服与暗刺。

      可那个“月藜”连眼神都未多给一个,面色冷淡地径直走过,仿佛对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她”安静地吃完早餐,动作利落,没有多余表情,收拾妥当便准备前往学校。

      “她”如今,还是一名帝国军校的学生。

      月藜默默跟在身后,跟着一起走进教室,看“她”下课与为数不多的朋友并肩而行,看“她”扎进机甲维修室,指尖熟练地擦拭、调试、加固,眼神专注而冷冽,与宴会上那个滴水不漏的家主判若两人。

      朋友忽然撞了撞“月藜”的胳膊,压低声音:“听说你昨天生日宴上出事了?”

      “月藜”头也没抬,继续拧着螺丝:“没有。”

      另一个朋友凑上来:“什么事什么事?快说!”

      先前那人啧了一声,语气八卦又隐晦:“昨天宴会上,戴维斯家那个私生子,动手打了乌月藜未婚妻。”

      “这么劲爆?怎么打的?”

      “按在地上打。”朋友夸张的挥舞着手,转向月藜,道:“我早就提醒过你,未婚妻和情人界限要分清。你偏不当一回事,还敢让他们一起去你的生日宴,现在闹成这样,难看的还是你吧。”

      月藜手上动作一顿,说道:“■■■不是我的情人。”

      朋友撇了撇嘴,明显不信。

      月藜淡淡补充了一句:“他已经分化成 Alpha了。”

      这话一出,朋友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像是抓到什么稀罕的八卦,眼睛瞬间亮起,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怪叫,“呜呼,还是你会玩哈!”

      “月藜”冷冷斜了他一眼,懒得辩驳。

      机甲最后一颗零件固定完毕,“她”直起身,动作忽然一顿。

      浓郁到近乎刺鼻的果香毫无预兆地撞进鼻腔,强势甚至接近于一种攻击。

      下一秒,“月藜”整个人被人从身后抱住。

      少年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脸颊几乎贴紧她的侧脸,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声音又软又亮:“月藜!”

      旁边的朋友再次发出一声熟悉的怪叫。月藜侧头,冷冷斜睨过去。朋友立刻捂住嘴,做出封口的乖巧模样,眼底却是满的调笑。

      “月藜”抬手拍了拍少年环在腰上的手臂,道:“下来。”

      少年故意把头埋在她颈窝蹭了蹭,摇头不肯松开。

      朋友没忍住,又一声怪笑溢出喉咙。

      月藜随手抓起旁边一把维修工具甩了过去,朋友险险侧身躲开,大笑着拉着其他同伴转身走远,临走还不忘给她抛了个暧昧的眼神。

      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不满道:“我不喜欢他。”

      月藜收拾着桌上的工具,淡淡问:“怎么来了?”

      少年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我不能来吗?”

      阳光透过维修室的高窗,落在少年蓬松的淡紫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被少年注视着的“月藜”,收拾工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在特意避开与少年眼神的对视。

      “她”说:“你别再来找我,就不用见到讨厌的人。”

      少年脸上表情瞬间僵住,语气带着不敢置信道:“什么意思?”

      “月藜”再抬眼时,面上只剩疏离,道:“我们之间或许该保持一些距离。”

      “保持距离?”少年道:“可你昨天还说,别管别人,他们不重要……”

      “月藜”避开他灼热目光,指尖攥紧了手中的工具,却只有自己知道,那些字句从喉咙里挤出来时有多涩:“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该懂我的意思。”

      少年愣住,他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却被侧身躲开。

      这个避开的动作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少年心上。

      他咬着唇,质问道:“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就因为我是私生子,就因为我——”

      “月藜”打断他,“你不能总用这一招。”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安抚,没有动摇,只是看着他。

      少年张了张嘴,脸上的委屈一点点碎开。

      他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瞪着了“月藜”一眼,猛地转身往维修室外走去。

      脚步又急又重,带着赌气的决绝。

      刚出去不远,他的脚步顿住。

      像是在在等。等有人叫住他,然后像昨天在休息室里那样,哄一哄他。

      可身后机甲维修室里,再次传来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少年的肩膀垮了下来,他咬着牙回头,眼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某种不甘。

      然后他再也没有停留,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旁观了一切的月藜站在原地,心脏像被反复拉扯。

      她看着少年落寞的背影,又看着那个依旧低头整理工具的“自己”。

      她心疼少年,可她又明白,“月藜”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少年出身不好,和她走近只会招来更多闲言碎语,只会让他在贵族圈里更难立足。

      “她”也不过刚刚成年,不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挣脱家族洗脑,只为自己而活的乌月藜。这个“月藜”只有十八年按部就班的人生,只有家族灌输给她的那一套准则,只有拼命维持得体、不敢行差踏错的谨慎。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两全。单纯的以为以为推开就是保护。

      月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依旧低着头的“自己”,看着“她”拿起工具又放回,几个来回后攥到手指泛白。

      “她”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是戴维斯小姐。”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某种情绪压进眼底深处。

      将所有的工具规整好,“月藜”走出维修室,迎面遇上了款款走来的莉莉丝。

      莉莉丝穿着一身精致的制服,笑容温婉,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月藜”,她语气亲昵道:“我给你带了点心。”

      “月藜”的神色柔和地接过食盒:“谢谢。”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姿态自然而融洽。莉莉丝说着什么,“月藜”微微侧头听着。

      一道身影猛地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径直挡在两人面前。

      少年的头发有些凌乱,嘴角带着未消的青紫,脸上是未散的怒气与委屈。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跑过很长很长的路,又像是在某个地方做了很久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追到这里。

      他的目光越过莉莉丝,死死锁在“月藜”身上。

      那双蓝眼睛里,委屈和倔强搅在一起,还有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快要藏不住的——

      月藜站在原地,有些看不下去。

      可画面没有因为她的情绪有变化。

      莉莉丝的目光在少年消失的方向和“月藜”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很快又压下去,换成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怎么了?”莉莉丝轻声问,“看起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月藜”没有说话,手里还提着莉莉丝给的食盒,神色看起来十分平静。

      少年的眼眶更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停顿,没有像刚才那样走了几步又停住等人追上来。

      他就那样走了。

      背影决绝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月藜”抬手拦住一个恰好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学生。

      “麻烦请问……”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道:“刚才那个紫色头发的学生,脸上怎么有伤?”

      对方明显认识“月藜”,被拦下说话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啊?那个……您说的是戴维斯家那个?”学生挠了挠头,“刚才在楼下,有几个高年级的堵住他,说他身上的味道太重,就……动手了。”

      突然又浓烈的Alpha信息素往往被视为攻击和挑衅,而刚分化的年轻Alpha不太会控制信息素,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更容易溢出来。一般这种情况会获得体谅,一句提醒或者干脆绕着走。毕竟谁还没经历过这个阶段呢。

      学生继续说:“我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那些人说他是在故意挑衅,骂他是私……说他没教养,不懂规矩,就打起来了。”

      “月藜”没有让他说完,问:“他们在哪?”

      她的声音明明很平常,可不知道为什么,学生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啊?应该……应该还在那个拐角的楼梯间附近……”

      “月藜”道了一句谢谢,侧孤身把食盒递还给莉莉丝,说:“抱歉,今天没有办法陪你,有点事需要我处理。”

      然后越过她,朝学生说的那个方向走去。

      莉莉丝愣了一秒,提着食盒追上去两步:“月藜大人,你去哪?”

      “月藜”没有回头,抬手示意她停下。

      莉莉丝的脚步顿住,看着那道越走越远身影,手里的食盒还温着,嘴角那抹刚刚扬起的弧度却彻底僵住了。

      拐角的楼梯间附近。

      几道高年级的身影懒散地靠在墙边,还在说笑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抽出来的金属棍,在墙上敲得“当当”响。

      “那小子跑得倒快。”

      “啧,那味道真的冲,一点规矩都不懂。”

      “私生子嘛,能有什么规矩。”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话音未落,一阵馥郁的花香毫无预兆地炸开。

      浓烈,凛冽,带着刀锋般凌厉的压迫感。像一整个花园在面前盛开,每一朵花都长着獠牙。

      几个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膝盖已经先软了。

      第一个跪下去的是那个转着金属棍的,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里的棍子脱手滚出去,一路滚到楼梯边缘。

      他想撑住身体,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后颈,把他的脊椎一寸寸往下压,直到额头几乎抵住地面。

      空气里的氧气是被那股花香挤出去,每一口呼吸都要撕裂肺叶,才能从那片浓烈的芬芳里抢出一点点生存的空隙。
      剩下几个也没撑过三秒,全跪了。

      他们是Alpha,可Alpha的等级之间,隔着天堑。

      脚步声,一下,一下,从楼梯拐角传过来。

      有人拼命抬起头,看清了来的是谁,“……乌……乌月藜……”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们……我们没惹你……”

      月藜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平淡道:“听说,这里可以学到规矩。”

      “我是来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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