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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0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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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在低空疾驰,灰岩星焦黑的地表飞速向后掠去,而前方天际,那道通天彻地,非自然的巨大光柱,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
它扭曲着光线,搅动着云层,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月藜靠坐在特制的医疗担架椅上,身上连接着数条维生管线,透明的营养液和细胞修复剂正缓缓注入她近乎枯竭的血管。她甚至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坐稳,需要医疗椅的固定装置和缓释力场辅助,才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姿态。
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动着遍布全身的伤痛,但她一声不吭,连最细微的呻吟都没有。
月藜整个人瘦脱了形,脸色是失血和缺氧后的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各种伤和狰狞疤痕,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下方,浓重的青黑几乎蔓延到了颧骨,那是精神力严重透支,甚至可能伤及本源后才会留下的印记。
月藜锐利如寒星的黑眸,此刻依旧睁着,固执般地望着光柱的方向。
琉嘉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失去机甲,身处极端恶劣的地下环境,身负重伤,精神力枯竭的情况下,从地狱般的地下深处,一点点爬回地表。
那过程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琉嘉手里拿着一块浸湿的清洁棉片,想帮月藜擦拭脸上和颈间的污垢与干涸血渍。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他忍不住眼眶泛红,酸涩的热意直冲鼻尖。
在北部军团,甚至在更广大的帝国军人心中,“乌月藜”这个名字,已然是一面旗帜,一个象征,是绝境中总能撕开曙光的利刃,是仿佛永远能创造奇迹的战神。
在月藜失踪的那些日日夜夜,尽管担忧和焦虑如同阴云笼罩,但许多人内心深处,确实残存着一丝没由来,近乎盲目的希望,就因为她是乌月藜。
如今,她真的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活着回来了,琉嘉心中翻涌的却不是单纯的喜悦。
这得是多强的求生意志,才能把自己从那样的绝地里硬生生拖回来?
这得是背负着多么沉重的的理由,才能忍受住那种非人的痛苦和绝望,一寸寸地爬向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她活下来了,可这“活着”本身,看起来就像一场惨烈到极致的酷刑留下的残骸。
“少校……”琉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片沾了沾她干裂的唇角,“我们快到了……军团长他们都在……还有……”
月藜视线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仿佛在说:我知道,我看到了,我还……撑得住。
琉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慌忙别过脸去,用力擦了擦眼睛,生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月藜。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飞行器开始减速,高度下降,驾驶员大声汇报着情况,试图寻找相对安全的降落区域。
月藜的目光,再次牢牢锁定窗外那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恐怖奇景,锁定那光柱中心隐约可见的巨蛇虚影。
她那布满伤痕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仿佛有着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
飞行器在一片相对稳定的焦土上艰难降落,舱门刚打开,混合着臭氧、焦糊和未散精神威压的灼热空气便扑面而来。
“少校,您还不能——”琉嘉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月藜抬起那只遍布伤痕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把扯断了身上所有维生管线的连接接口,营养液和药液从断裂处溅出,几滴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迅速蒸发。
巨大的生理性痛苦让她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但她咬紧牙关,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短暂刺激,硬生生从医疗椅上站了起来。
琉嘉慌忙上前,用尽力气搀扶住月藜。
他能感觉到臂弯中的身体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枯叶,却又紧绷如拉到极致的弓弦。
月藜没有看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于对抗身体的崩溃和眼前的晕眩。她借着琉嘉的支撑,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步,一步,挪向舱门外。
杜米特夫背对着降落点,正对着通讯器咆哮,声音嘶哑疲惫,却又充满无处发泄的暴怒。
光柱的强光将他半边脸映照得如同厉鬼,青筋在额角跳动,他似乎正在与更高层或某个专家团队进行着绝望的争辩:“什么叫没有办法,等着它把整个星球都吞了吗?我不管那是什么原理,我要的是解决方案!立刻!马上!”
他吼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少校”呼喊。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像被掐住了脖子,魁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随后,他狠狠按断了通讯,将通讯器几乎捏碎在掌心,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清几乎不成人形却依旧挺直背脊站在那里的月藜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以及难以启齿的愧疚与无力。
月藜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询问,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
她嘴唇翕动,干裂的唇瓣因为细微的动作而再次渗出血珠,声音沙哑低微却清晰地传入杜米特夫耳中:“是我的错。”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说下一句话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我不该把他……托付给别人。”
杜米特夫猛地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岩石,月藜的话语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如刀绞,无地自容。
一旁的副官见军团长沉默,急忙上前,语速极快地汇报现状,声音里也带着焦灼,道:“少校,您能回来太好了!但是……军凃利阁下的情况已经完全失控,我们尝试了一切常规和非常规手段,都无法靠近,更无法阻止!加百列在保护他,拦截我们所有的攻击,那个能量漩涡的扩张速度和吞噬特性无法用现有模型预测,只知道它还在变大,再这样下去,不仅这片区域,整个战场都……”
“什么意思?”搀扶着月藜的琉嘉忍不住打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少校刚回来,你们是要她就拖着这样的身体去做任务吗,她连站都站不稳!”
副官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看向月藜,眼神带着最后的期盼,说道:“只有您,少校,您是军凃利阁下的伴侣,或许……或许您知道他的能力究竟是什么,现在这种状况到底意味着什么,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弱点或关窍?任何信息都可能救命!”
月藜目光直直看向杜米特夫,道:“给我‘彼岸’。”
这三个字一出,杜米特夫的瞳孔骤然收缩,周围的军官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彼岸”帝国军方严控的最高等级精神兴奋剂兼潜能榨取剂,能在极短时间内强行刺激并拔高使用者的精神力至远超常态的水平,甚至可能触及某些禁忌领域。但其副作用同样恐怖,严重透支生命本源,极大几率导致脑域崩溃,甚至当场死亡。
是名副其实的不到同归于尽绝不启用的禁药。
“你疯了?”杜米特夫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步上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月藜,“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用了那东西,你就算能暂时恢复精神力,也根本是在自杀,而且他现在那个状态,根本不是普通能力能干涉的!”
月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眸深处,重新凝聚起的冰冷锐光,与杜米特夫眼中的暴怒和痛心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虽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如今,显然常规手段已经无效。月藜是军凃利的伴侣,是唯一可能介入这场异变的核心。而她自己,以这副残破之躯,做出了最极端的选择。
杜米特夫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过,他咬牙否决:“不行,我不允许!”
他他的话音刚落,副官已经面色凝重地捧着一个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印有猩红危险标识的特制密码箱,快步走了回来。
该说不亏是能在军团长身边占有一席之地的精英,副官在知道月藜被找回,他就猜到这个禁药的被使用的可能,他也深知军团长最终会做出何种抉择,但还是提前去取来了。
月藜的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副官拿过来。
“你敢!”杜米特夫目眦欲裂,魁梧的身躯猛地前倾,就要去夺那箱子。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月藜走上这条自我毁灭的道路,尤其还是在他面前,因他的无能。
旁边几名高级士官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拦住了杜米特夫,“长官,冷静!”
他们理解军团长的愤怒和痛心,但眼下这绝望的局面,或许真的只剩这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
被部下强行阻拦,杜米特夫暴怒到了极点,却又挣脱不开数名精锐的钳制。愤怒让他周身的精神力场剧烈震荡起来,一只棕熊精神体的虚影浮现。
可与之前在平台上那如同小山般壮硕,充满压迫感的成年巨熊相比,此刻显现的棕熊,体型竟然明显缩小了一圈。
虽然依旧威猛,但气势上却弱了不少,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
精神体的形态和状态直接反映着宿主的精神本源与力量,杜米特夫的熊从巅峰的成年体出现退化,这无疑表明他可能伤及了本源。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间隙,月藜已经伸出了手。
副官看着军团长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又看了看月藜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将密码箱递到了月藜勉强能触碰到的位置。
“少校,三思!”副官的心情也十分复杂,声音带着恳求。
月藜没有回应,只用那只伤痕累累,指节处还凝结着血痂的手,尝试去打开箱子的密码锁。
手指因为脱力和疼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试了两次才对准位置。
解锁声轻响,箱盖弹开,露出里面固定着一管浓缩到近乎粘稠,颜色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药剂——彼岸。
琉嘉一直紧紧搀扶着月藜,看到她真的要去碰那致命的药剂,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道:“少校,我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其他办法的,您真的不能再伤害自己了!……求您了……”
他想去抓住月藜的手,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
他不敢,也无法去违逆她的意志。
月藜的动作没有停顿,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她甚至没有去寻找血管,将注射器的尖端抵在一处相对完好的肌肉上,手指用力按下了注射按钮。
嗤——一声极其轻微的,气体压缩推动药液的声音,暗红色的药剂如同活物般,被高压瞬间注入她的体内。
“唔——!” 月藜的身体猛地绷直,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所有肌肉瞬间痉挛,收缩,她的脖颈向后仰起,露出绷紧到极致的脆弱线条。
那几乎冲破喉咙的痛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间溢出一丝破碎的呜咽。
难以想象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月藜的每一根神经,甚至是每一个细胞。那不是单纯□□上的痛苦,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本源,生命潜能的粗暴撕裂与榨取。
她的皮肤表面以注射点为中心,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飞快褪去,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青白,细密的血管如同黑色的蛛网般在皮肤下凸起、蔓延。
她用尽最后残存的控制力,猛地将空了的注射器拔出。
针头离体的瞬间,只有寥寥几滴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残留的药液,从针孔处溅出,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瞬间被高温蒸发,只留下几点微不足道的深色痕迹。
她的身体里,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血液可供流淌了。
注射器从她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身躯的温度在诡异攀升,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却又无比紊乱,生命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疯狂抽取,转化。
同时,一股庞大到令她灵魂都为之战栗,冰冷而暴烈的精神力,正从那濒临崩溃的躯壳深处,被强行唤醒,点燃,推向某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月藜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琉嘉扶住,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她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锐利如寒星黑眸,此刻,眼底深处仿佛有金色火焰在无声燃烧。
她推开琉嘉的搀扶,重新站稳了。目光如同两柄刚刚淬火完毕利刃,直刺向那光柱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