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小馄饨

4、赌局（四）

　　正午的阳光分外的好，二月末的天气，仍是春寒料峭，能有这样温暖慵懒的午后，实在算是一件难得的美事。
　　夏廷昀走进“寒霜居”的时候，落寒正和流吟一同坐在香樟树下吃着点心。
　　“这是流吟一早去东巷买的绿豆糕，要不要尝一个？”
　　夏廷昀摆了摆手，他对甜食素来没什么兴趣。
　　“那就走吧。”落寒把桌上摆着的食盒交到了夏廷昀手里，“她最喜欢东巷的绿豆糕了，第一次登门，不能空着手去。”
　　夏廷昀一脸诧异地接过食盒，这个食盒是红木做的，面上雕着五瓣的桃花图案，还略略带着一丝清淡的香气。且不说这盒子太过秀气，像是送给女子的，何况这盒子里装的既不是美酒，也不是山珍，只是些甜的发腻的绿豆糕。“落寒，你不是在寻我开心吧，你的朋友真的会喜欢这东西。”
　　“女孩子喜欢吃绿豆糕有什么奇怪的，我和流吟就很喜欢。”
　　“她是女的。”夏廷昀眼中的诧异，瞬间化作了惊讶。当落寒告诉他，那个人可以帮他把龙凤玉佩赢回来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将那个人想成了一个整日混迹在赌坊，赌技高超的男子，就像越天问那样，或许还留着两撇胡子，一副江湖术士的样子。反正无论怎样，他也不可能想到，这个人会是个女子。
　　“落寒没有告诉你吗，她可是个天仙一般的女子。”看着夏廷昀这一脸的不可思议，流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呀，原来连你也认得那个人。”夏廷昀佯装生气地看着流吟，责怪道，“也亏你还是我的朋友，我输掉龙凤玉佩找你发牢骚那会儿，你怎么就没和我提起过有这么个人呢。”
　　“赌场上有输赢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了，输了就输了呗，哪有一定要赢回来的道理。”见夏廷昀的神情有些低沉，流吟有些底气不足地放低了声音，“谁让你技不如人，还怪起我来了。”
　　“唉，我昨晚和落寒说了一夜的话，这会儿直犯困呢，我去小憩一会儿，先走了。”不等夏廷昀发作，流吟立刻转移了话题，她伸展了一下臂膀，然后迅速地离开了。

　　马车在西郊一处僻静的宅子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座不太大却十分别致的宅子，白墙青瓦，朱红色的大门上还挂着几个银色的铃铛。
　　夏廷昀一下马车，就被门前的那几株梅花树吸引了，正值梅花开放的时节，满树浅粉色和白色的梅花，交错着在微风中起舞。
　　“落寒，是这里吗？”夏廷昀看着眼前的景色，再次暗暗称奇。赌技高超，美若天仙，还住在这样一个幽静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这样的女子，到底是他从未听闻过的。
　　“就是这里了。”落寒让夏廷昀扶着下了马车，因为右脚受伤的缘故，落寒不得不找了根拐杖来帮助行走。虽然拄着它走路的样子有些难看，她也因此被夏廷昀笑话了许久，但比起单脚跳着行路，这样还是要省许多力气的。
　　“笃笃——笃笃——”
　　落寒敲了几下门，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朱门轻启，门后站着一个高挑纤瘦的女子，她身着深紫色窄袖小短袄，配着百褶长裙，袖口裙摆均绣着纯白色的玉兰花图案，沉静素雅。
　　夏廷昀自以为算得上赏阅美女无数了，却在这一刻生生失了魂魄。这是一种十分特别的美，不是素衣裹身，不施脂粉的淡然，也不是绫罗加身，粉腮朱唇的艳丽。她的眉不画而横翠，唇不点而含丹，眼梢微扬，妖而不媚，眼底含霜，冷而不冰。那是一种冷艳卓绝的美。
　　“落寒。”她的目光落在了落寒的身上，本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霎时漾起了几分惊喜，“你的脚怎么了。”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落寒拄着的拐杖上，微微凝起了双眉。
　　“就是昨日练舞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落寒冲她笑了笑，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回答了她的担忧。“我今日来找你，可是有事相求的。”落寒话锋一转，随即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边的夏廷昀。
　　那女子顺着落寒的视线看了过去，冷冷地将夏廷昀打量了一番。
　　“你好，我是夜阑。”她向夏廷昀致意，然而语气却冷冰了许多，顿时没有了刚才对落寒时的那份亲热劲。
　　夜阑，真是个特别的名字。夏廷昀想着，不禁微微勾起了嘴角，“在下夏廷昀，是落寒姑娘的朋友。”他浅笑着向夜阑回礼。
　　“请进吧。”夜阑伸手扶过落寒，将两人引进了门。
　　宅子里别有一番洞天，青石路、白玉台、竹林笼翠、红梅吐香。若是能在这里小住，煮酒品茗，皆是种享受。
　　“落寒说你最爱东巷的绿豆糕，这是见面礼，你可喜欢？”夏廷昀将食盒递给了夜阑，希望能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笑意。
　　“还是落寒了解我。”夜阑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语气中却仍戴着一份不可跨越的距离感。她看向落寒，“你刚才说有事相求，说说吧，是什么事情。”
　　“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就是他前些日子赌输了一对玉佩，我想你帮他赢回来。”
　　“既然你开了口，我可以考虑一下。那么，他输给的是何人？”
　　“金银坊的天字一号——越天问。”夏廷昀回答道，却见夜阑眼底一紧。
　　“越天问。” 夜阑低喃了一声，陷入了思忖。“我可以帮你，但赌场之上，本来就是七分实力，三分运气，结果如何我现在不能许诺于你。而且要我帮你的话，这一盒绿豆糕自然是不够的，你得向其他有求于我的人一样，给我三片刻上你名字的金叶子，若是今后我拿着金叶子找你，你便要答应我提出的任何要求。”夜阑顿了顿，打量了一下夏廷昀神色的变化，“这样子，你还是决定要我帮你吗？”
　　夜阑的话音落地，三人便陷入了一种沉默之中。
　　落寒还记得和夜阑相识时的情境，那时候她刚从灵城进京，京都的繁华令她无所适从。她是在一个茶馆里见到夜阑的，那时的夜阑，穿着一袭藏青色的长纱裙，站在一群赌徒的当中。她的眼神沉静冰冷，仿佛是月色下披着晨霜的月桂，又像是池塘里戴着秋露的白莲。而那些赌徒，正扑在桌前摒弃凝神地望着她手底下压着的色子筒，像极了跪在女王面前的小丑，滑稽可笑。
　　那一次，夜阑自然赢得十分漂亮，这也是落寒相信，夜阑一定可以将夏廷昀的玉佩赢回来的原因。
　　可是此刻，夜阑居然说，她也不能许诺最后的结果，这让落寒不禁有些失望，更对夏廷昀增了几分愧疚。
　　夏廷昀此刻的内心也几番波澜。夜阑给了他许多出乎意料的惊喜，他也相信，这个特别的女子能够在赌桌上创造传奇。然而，越天问也许真的是个厉害的角色，金银坊的天字一号绝不是浪得虚名。夜阑的话，的确令他有一些失望，但若是就这么走了，又有些不甘心。
　　良久，他才将意味深刻而坚定无比的目光投向了夜阑，“再赌一次又何妨呢，我就赌你能赢。”
　　“赌我能赢。真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信心。”夜阑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浮动，“好吧，你明日拿着金叶子来找我，然后我们就去金银坊找越天问。”
　　“那我这就去定制金叶子。”
　　“我还要留落寒聊一会，你应该不会介意晚上再来接一下她吧。”夜阑指了指落寒受了伤的脚，夏廷昀立刻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