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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赌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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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以为,只有江南的柳巷深处才能听到“天上之曲”,看到“国色天香”,品到“陈年佳酿”,你便是真的不了解天子脚下的这座都城的繁华了。
落英缤纷的青石路,曲曲折折通向那集市的深处,偶尔回头,才发现点点的灯火越来越远。披着星月光华的湖泊仿佛已经到了眼前,再走几步,就能看见婆娑树影里的斑斓一片。
立刻,琴筝合奏的弦乐声飘来,像轻柔的风拂过,令人如痴如醉。
凝香楼,京都最富盛名的乐坊,比起江南柳巷深处的那些楼阁,更显出几分大气与从容。
凝香楼内有三十六居,居居有洞天。
已是傍晚时分了,当月色渐浓,凝香楼也热闹了起来。然而此刻,“寒霜居”却不闻人声,宴客厅内空无一人,只循着那硕大的锦绣屏风后透出的微光,移步至内室,才看见那身着浅蓝色舞裙的少女坐在床边。
她叫做落寒,据说是家道败落的富家小姐,自幼习舞,因一曲《霓裳舞曲》惊艳四座,才成了这“寒霜居”的主人。
落寒小心翼翼地脱下了鞋袜,她的右脚肿的厉害,脚踝处青了一大片,大约是不小心碰到了伤处,她吃痛的皱起了眉头。
方才的一幕,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紫萱把她推下练习台时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那样可怕而狠毒。若不是台下放了布置用的红绸缎,从那样高的台子上摔下去,落寒实在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落寒,你伤得严不严重,要不要紧。”穿着素色衣服的女子急急走进了内室,她的手里拿着药酒,细眉凝起处写满了担忧和不安。她是“流光居”的主人,叫流吟,是凝香楼里箫吹得最妙的姑娘。
流吟和落寒也算是同病相怜,她们都是从灵城落难而来的,迫于生计才进了这凝香楼。出于这般,两人自然也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近几日,恐怕是不能再跳舞了。”落寒望着自己的脚上,轻轻叹了口气。
流吟走到了落寒的身边,想好好看看落寒的脚上,却又被那一大片青紫色吓得不敢触碰。她的眼底流露出无比的心疼,“伤得这么严重,你呀,怎么那么不小心,好好的怎么就从练习台上摔下来呢?”
“我不想生事,才与她们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因为是流吟,落寒并不想隐瞒实情。
“这么说,不是你自己不小心的了。当时就只有你和紫萱在练习台上排练,难不成还是……”流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对上了落寒的目光,从落寒的眼底读到了肯定的答案。这让流吟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是紫萱……”
“我也不曾想到,紫萱平日里毕竟是那样温婉和顺的一个人。”落寒低下了头,刚才发生的又一次在她脑海中闪过,“若不是我亲身经历,我怎么能相信,她可以有那样凶狠决绝的眼神。”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去找她问个清楚。”
流吟和落寒的性格是大不相同的。落寒就像水,沉稳内敛,波澜不惊。而流吟是火,不计后果只求个心里畅快。
“就算要问,也等明天空闲的时候再去问吧。”落寒拉住了流吟的手,不让她走。
“我可等不了,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伤害你?反正我不弄清楚今晚就睡不着了!”流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心还有气恼,这两种情绪交错着让她根本听不进落寒说得话。
落寒终于没能拦住流吟,眼睁睁看着她大步走了出去。
凝香楼的女子,大多出身不好,她们进了凝香楼,见识到了锦衣华服、玉盘珍羞,就会忘了当初进来时的屈辱,用尽所有的力气往上爬。在私欲的面前,她们大多没有真心,且满怀心计。在她们眼里,流吟是傻的,心思外露没有半点城府。但落寒恰恰珍惜的就是流吟的这份“傻”,仿佛她就是泥潭里盛开的一朵白莲花,没有被世俗之气沾染,无惧无畏,永远清楚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在发什么愣呢?”落寒正想着出了神,冷不防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颀长,长相白净的男子。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上面绣着竹叶的图案,衬出了他身上那份清新、高雅的气质,若要用玉树临风来形容他,也一点儿不过分。
夏廷昀就是夏廷昀,身为当今丞相长子的他,永远都是这样的风度翩翩、光彩照人。
“你今晚得空了?”落寒回过神来,转而又佯装出生气的样子,“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来寒霜居的路了。”
夏廷昀是落寒在凝香楼的第一位客人,也是唯一一个安安静静看她跳完整段舞蹈的人。落寒很感谢夏廷昀给予她的尊重,当他是朋友、是知己,而不是“客人”。
“怎么,我才来,就开始责怪我了。”夏廷昀笑得十分随和,他从没有架子,也从不当落寒是身份低微的舞姬。“听说你的脚受伤了,我过来看看。”
“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我的脚才受了伤,消息就飘到你夏公子的耳朵里了。“落寒见夏廷昀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脚上,赶紧将搁在床上的脚放了下去,用裙子盖了起来。“其实也没有很严重,你不用担心我了。”
“本来我今天是陪贺管家来的,后日是父亲的生辰,要选几个歌舞姬去酒会上表演助兴。我方才还同贺管家说,一定要看一看你跳的《凌波舞》,没想到,今晚表演的居然是紫萱。”夏廷昀说到这儿,流露出些许可惜的神情,“我问了雀儿,才知道你下午练习的时候受了伤。”
“人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紫萱跳得也是极好的,贺管家一定会满意的。”,听夏廷昀这么说,落寒便立刻了然于心了。
“是挺好的,就是少了点灵气。”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好酒?”落寒将话题转开,不愿再谈。
“特意带给你的。”夏廷昀将酒坛子晃了晃,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本来是后日用来招待贵宾的,一共就三坛,我给你偷了一坛来,怎么样,够意思吧。”
“快给我看看!”
夏廷昀扶着落寒在桌边坐下,然后拔下了酒塞,将酒坛子放在了桌上。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而葡萄香甜的味道就藏在那酒香后面,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若隐若现。
“好香。”落寒沉醉在酒的香味里,她是在酒香里长大的,她喜欢这种带着记忆的味道。在好酒的面前,她总是很容易沦陷,这也许是她最不争气的地方吧。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准备怎么感谢我?”
“我的脚都伤成这样了,作为朋友,送坛子酒给我当做慰问,还需要谢吗?”
“你倒是不客气。”夏廷昀半开玩笑地说道。
“好吧,大不了我帮你把你的那对龙凤玉佩赢回来。”大约是看在夏廷昀的这坛子酒来之不易的份上,落寒终于还是决定为他做点什么,以示感谢。她知道夏廷昀一直为在一场赌局里输掉的一对龙凤玉佩而耿耿于怀,若是能帮他把那对龙凤玉佩赢回来,也算是对得起这坛子美酒了。
“你不会连赌骰子这种事情都很擅长吧,你真的是姑娘家吗?”听落寒说要帮他把龙凤玉佩赢回来,夏廷昀满眼的怀疑。
“酒坊我倒是常去,赌场我是真的没有去过。”落寒倒是很坦白,看见夏廷昀眼中的疑惑,落寒信心满满地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她一定可以帮你把龙凤玉佩赢回来的。”
“你说真的。”夏廷昀几分怀疑,几分惊喜。
“明日你来接我,我带你去找她。”
“看来这坛子酒,真是值了。”夏廷昀倒是十分想看一看落寒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若是真有那么一个人,能够从“金银坊”的赌圣越天问手中将那对龙凤玉佩赢回来,那这个人一定也十分的有意思,值得认识一下。“我这就回去安排一下,把明天的时间腾出来。”
“去吧去吧,本来酒就不够,你走了,我刚好一个人独享。”落寒揽过酒坛子,冲夏廷昀摆了摆手,“我就不送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