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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缸中之脑 装逼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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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海看到自己的脑子被放在了一个透明的器皿中。
她的身体平平地躺在地上,还穿着她今早出门时穿的校服,校服上衣的胸口上绣了“城西学园”四个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切,只是浑身上下像被固定了一般不能动弹。
她没有感受到疼痛,她仍如平时一样,没有色觉,她的世界里只有黑白。
“无色觉,无味觉,声带功能缺失。林先生,这个情况是之前没有的。”
说话的这个男人叫程随,他目光所向之处坐着另一个男人。
男人坐在红木椅子里,双腿交叠,笔挺的西装裤勾出长腿的笔直线条,黑色皮鞋一尘不染,脚尖勾得起夜色,踩得出风雨。
“嗯。”这个声音很沉,像风卷过山谷时留下的闷响。
男人一只脚放下,踩在地面上,他起了身,走到沈静海那具平躺在地面的身体旁。
沈静海能听到他说话,能看到他的那双脚,可她的视线没法再向上。
她看不见男人的脸。
“就到这里了。去办事。”他说了这么一句,脚步逐渐远去。
“…… ”沈静海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她这是在哪里。
她又看到了自己的脑子。
那个脑子安安静静地悬在透明的容器里。
恐惧就像被掀开洞口的深渊,卷成狂风肆意而来。
*
沈静海惊醒过来。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她躺在地上,她的脑子被取出来,放在透明容器里。
沈静海惊恐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四肢,又抬手摸了摸头。
还好,还好,她的脑子还在。
她还能动。
门被重重踢了两下,震得沈静海觉得她住的这间小阁楼间要塌了。
“沈静海,下楼,有事说。”门外说话的是沈静海的继父沈晖。
沈静海起身,随意套了件衣服下楼。
家里来了客人。
沈静海走过去,母亲江追月和妹妹沈聆音偏头过来看她。
沈聆音与沈静海没有血缘关系,沈静海6岁的时候,生父出车祸过世,两年后母亲带着她改嫁,沈聆音是继父沈晖带来的孩子。
沈聆音比沈静海年幼三岁,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扎着干净整齐的马尾,穿的家居服沈静海没见过,大概是江追月给她新买的。
不像沈静海,常年只能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
不过沈静海对此并不甚在意,她看不见黑白以外的色彩,再好看的衣裳她都无福消受。
客人就坐在继父沈晖身旁,沈静海先看到了那双笔直的腿,她心惊肉跳。
很快那双脚行至她跟前,男人的目光垂落在她身上:“你好,沈静海。我是林泽川,你今后的丈夫。”
沈静海:“……”
她无措地看向自己的父母。
慌乱、恐惧、无助,这是沈静海才会有的情绪,是被昆城律法定为感染了“情感”病毒的“返祖现象”。其他那些出现返祖现象的人早已被送往仑城,可沈静海却没被带走。
沈静海不知道她为什么没被带走。三岁那年,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返祖现象,被母亲报告给玲珑塔。玲珑塔对她进行了评估,最后只给了一个指示:沈静海可以继续留在昆城,沈静海的父母必须继续养育沈静海。
因为这个指示,沈静海被送回了家。这些年来,她像个怪物一样,生活在正常人之中。她会哭、会笑,会违抗玲珑塔指示中心给出的系统指示。
她没被送去治疗,就只能被正常人疏远。
他们疏远沈静海不是因为厌恶她,这些人没有感染“厌恶”这种情感病毒,而是因为沈静海对他们没有“用处”,没有用处的人,正常人不会与之交往。
没有用处的女儿,父母也不会好生抚养,就像沈静海,只能住阁楼、穿旧衣服、吃剩菜剩饭。
所谓“用处”,就是人们按照理性思考后得到的价值评判,通俗地说,就是有没有利用价值,比如能帮你挣钱,比如能给你带来好名声,诸如此类。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凡事都要按照理性来想来做,都要讲“合理”。“合理”的事情,就是理性判断能够实现利益最大化的事情,昆城的人不会做“不合理”的事情,他们的出生、成长、上学、工作、结婚、生育,甚至死亡,都要控制在“合理”的范围里,如果人无法判断合不合理,那就去玲珑塔的指示中心,将疑难问题输入机器,系统会给出一个最优也是最合理的选择。
至少昆城是这样的。
至于其他城市如何,昆城的人不知道。昆城四周是一片海,放眼望去茫茫无际,没人出过海,也没人想出海,因为那是不合理的事情。
“沈静海,你今后就是林先生的妻子。他给了我们三百万昆币,我们去玲珑塔评估过了,这是你能够为我们创造的最大价值。你满了十九岁,已经达到法定结婚年龄。”江追月说道,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昆城的婚姻制度很简单,允许结婚的年龄是19到28岁,允许生育的年龄是男方21到28岁,女方20到25岁。
昆城的男性和女性从很早就开始物色适合自己的结婚对象,或是家长决定,或是朋友介绍,或是自己交友认识。觉得彼此各方面条件合适的两人会前往玲珑塔政务中心进行配对评估,确定对方是最适合的伴侣,而且能生育出优秀的后代。
如果评估结果不是最优的,那就换一个。
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那就是像沈静海这样没有“用处”的人,她的婚姻将成为父母获得利益的交易品。抚养她的父母以她的婚姻换取一定的利益回报,这在昆城是合法的。当然,男性的婚姻也能被合法当成交易品,这取决于他们“有没有用”,与性别关系不大。
沈静海早就习惯了身边所有人毫无情绪地与她说话,可她无法接受母亲毫无情绪地跟她说,他们用她换了三百万。
至少现在不能接受。
沈静海不会说话,眼泪就那么流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们静静看着她哭。
看着她哭够了,看着她自己擦去了眼泪。
江追月说:“去收拾好你的东西,跟林先生走。以后都不要回来了。”
沈静海此刻才有了一些反应,目光移动了一些,移到林泽川身上。
他很高,下颌骨线条清晰优越,浓眉高鼻,星眸薄唇,整张脸呈现出极致俊朗的轮廓。天花板的灯光洒落下来,他的眸子闪烁点点光芒。这个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沉淀的气质却远超过这个年纪。
沈静海盯着他的领带看,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来。
她看到了那条领带的颜色,她说不出那是什么颜色,可她很清楚地看到,那是与黑白不一样的颜色,是与他身上的西装不一样的色彩。
许多情绪在沈静海的眸子里流转,这是十九年来她唯一能看到的色彩。
“我在外面等你。”林泽川开口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再一次安静下来。
沈静海想起来了,那个声音……是她在梦里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将她的脑子放在容器里的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