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集》柿栟

24、第二十四章 与君别（上

　　明日要随大人去城门给流民发救济粮。
　　像是接到命令，顾氏不带丝毫感情地开始准备，安排下人在粥里掺一点杂粮、准备好大人和自己要戴的面罩、从衣柜里拿出素净的衣服，免得他人横生议论。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无好戏笑，洁齐酒食，以供祖宗，是谓继祭祀也。三者苟备，而患名称之不闻，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三者苟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远哉！”
　　手底下梳理着衣服的纹理，她这样默念道。这是《女诫》。

　　曾几何时，她也是游离于这樊笼之外的野鹤。
　　那日上山采药，是为了救那患了伤寒的老娘。那住在家中的游医说过，只要找齐三株雨后生的蒿草，定能药到病除。
　　眼下是雨季，雨后倒不是个难以遇见的天气，只是这蒿草不常生于洛城的郊外，即使每次未到雨停就跑出来，她也只收获了两株蒿草。
　　今天显然也是如此，一如既往的，她脑中冒出“要不然就不救阿娘了”的想法。
　　心怀愧疚地打消了自己邪恶的念头，她背着竹篓准备下山。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身后不远处传来女子哼歌的声音，那女子吟唱的《诗经》，她是读过的，只是听那女子唱出来，不知怎得竟比文字要勾人得多。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声音变得更大了，看样子那女子和自己同路。也好，就问问她有没有在山上看见过蒿草。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那女子唱完，她正要搭话，却听到那女子说道：
　　“施主雨后在此徘徊，可是要寻那雨后的蒿草？”
　　闻言驻足，她惊讶地回过头，只见一道士打扮的女子一手拿拂尘，一手攥着两株蒿草，正嘴角挂笑看着自己。
　　“是。。。是。。。”
　　她忙回答道，并开始期盼这突然出现的道士可以将手中的蒿草赠予她。
　　“吼吼，莫非施主也和小道一般，贪恋这雨后蒿草的鲜美？”那道士笑意更甚，颇有找到知音的感觉。
　　“并非如此。。。我寻蒿草，是为了救小女子的亲娘。。。”
　　奇怪，打从遇到这道士开始，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好在那道士听清了自己说的话，脸上的表情立马正经了起来。
　　“患了什么病？”
　　“伤寒，郎中说要用三株雨后的蒿草入药。”
　　“哈，竟有如此趣事？如今郎中竟也开始故能玄虚了？”
　　那道士随后又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最后将手中蒿草递给她。
　　“我手中这些，施主拿去便是。只是那郎中多半是为了骗取诊金，据小道所知，医治伤寒并不需要雨后的蒿草入药，而是普通蒿草即可。”
　　她听不懂那道士又在说什么，对于医学她从来没有染指。只不过那道士递来了那救命的蒿草，她是个好人。
　　“谢谢道长，道长今日之恩，日后小女子定当涌泉相报！”她连忙鞠躬说到。
　　“哈哈，不必如此，比起治病救人，小道的食欲显然不算什么。只是施主孝心着实动人，留下施主姓名住址，日后再书信来往，可好？”
　　“是。。。贱名顾守槐。。。”
　　她不知怎得什么也没想就报上了姓名。
　　“好名字，正如施主其人。小可名唤于璇玑，宿于山上的上清寺。若是施主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可以去那里找我，有什么力所能及的，小道一定帮忙。”
　　“谢道长。。。”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愣神，不禁从贴身衣物的衣兜中将一张折起的宣纸摊开放在眼前，手指抚摸上那早已干透了的字迹。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
　　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新妆竞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使传来唤踏春。
　　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民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何处双禽集画阑，朱朱翠翠似青鸾。
　　如今几个怜文采，也向秋风斗羽翰
　　泳泳溶溶滟滟波，芙蓉睡醒意如何？
　　妾映镜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谁多。
　　盈盈金各女班头，一曲骊珠众伎收。
　　直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
　　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入梦遥。
　　见说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
　　这是她从先前看过的一本古书上抄来的句子，只可惜没有寄出去。
　　不知怎得泪眼模糊，她将眼泪拭去，仿佛它们从没有从她眼眶中决堤。转眼间她又变成国公府那个仪态端庄的夫人。
　　明日要随大人去城门给流民发救济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