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巷》皮芝芝

5、第五颗心 陈丽自认为

　　陈丽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口拙的，可偏偏被这姑娘堵的说不出话，想坚定点拒绝吧，看人也实在可怜，一个姑娘，都快高考了，扛着大包小包到处找住处，可不拒绝吧，她又怕这小房间住这么个女孩子，哪儿哪儿都不方便，这石榴巷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万一出什么事……
　　李朝眼尖，知道陈丽还是有顾虑，她这边刚卖完惨，也不好再继续，眼见着天都要黑了，她心里比谁都着急今晚的去处，脸上原有的镇定，便有些绷不住了，
　　“阿姨，”她小心翼翼的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成绩单和奖状，翻开每一页给陈丽看，一溜红彤彤的优秀，简直扎眼，
　　“……您看我真没骗您，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儿是我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您可以打个电话问问她我的情况，在学校，我也是拿过贫困奖学金的，我……”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挤出几滴眼泪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李朝努力了，又努力了，憋的脸通红，还是哭不出来，只能一脸倔强的挺在那儿，看的陈丽更心疼了，
　　“算了算了，就租给你，别难过了，哎……也怪阿姨问的多了，都不容易……”
　　末了依依不舍的移开成绩单上的视线，人家这一学期得的优秀比他陈小雷活到现在得的都多，便顺嘴叨咕了几句，“我家儿子今年也要中考，他要是有你一半优秀，我和他爸真是烧了高香了。”
　　“没问题的阿姨”，李朝一听，迅速给自己加码，胸脯拍的噼啪响，
　　“我可以帮他辅导，我们一起学习，我以前也给中学学生做过家教，”她笑呵呵的把自己的行李都搬了进来，给陈丽鞠了个大躬，厚着脸皮住进来了。

　　陈丽原本以为李朝会住不惯，哪晓得人第一天就适应了，这姑娘身上简直一点娇气都没有，实在好养，手脚勤快不说，干活利索又干净，陈丽看着就舒服，更别说那一套绿油油的明华校服……
　　他家陈小雷要是能穿上多好。
　　李朝知道陈丽最大的弱点就是那个宝贝儿子，立刻把攻略陈小雷放在了日程里，天天放学后一逮着人，就拿了书本跟他一起复习，这勤快劲比陈丽以前上班打卡都积极，让陈丽心中熨帖不已，顺手把李朝早晚两顿饭也管了。
　　省了两顿饭钱，房租也远低于她的预期，李朝坐在陈家的饭桌边，吃着大米饭，嚼着红烧肉，心里觉得再渡化不了陈小雷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然而当事人丝毫没有自觉，成绩丝毫不影响食欲，一顿能吃三碗。天天下了饭桌没晃多久，跟着就要去拉屎。
　　这种人用土话怎么说来着的？就是不聚财的，李朝珍惜的咀嚼每一颗大米，好让它们完整的被吸收，脑子里转的飞快，陈小雷现在典型的逆反期少年，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学习，恨不得化为一尾鱼出去浪的飞起，可社会这个大染缸，哪是他这种小金鱼就能随便闯的？别说陈丽舍不得，李朝也舍不得。
　　她看过他的成绩单，聪明劲儿是有的，但凡需要点灵活思考的科目，他都能答的不错，虽然有时候有点扯淡，可这个年纪的扯淡，偏偏就能给你扯出一种意气风发的范儿。
　　陈小雷这个崽子，思维很活跃，思路也宽阔，答题时特别能抓住点，发散的地方也能圆的很有灵性，还有一点和其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同，他写的小作文，居然能让李朝看的津津有味。
　　恐怕陈姐自己都不知道，她那猴精一样的儿子，偏偏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就连家门口那棵秃了吧唧的石榴树，在他的文章里，那就是石榴巷的象征，他们一代代的孩子在这里成长成那一朵朵鲜艳的石榴花，可最终结出丰硕果实的，却仅有几颗，那些残败的花瓣只能零落成泥碾作尘，不甘心的的看着窄小的巷口，他们想飞出去，可是却缺那一股春风……
　　李朝牙酸的合上周记本，看着一边红着脸扭捏样的陈小雷，诚恳的说，
　　“我想，他缺的不是风，而是蜜蜂，”
　　“根据生物书上第……”李朝顺势拿出生物书，给一脸懵逼的陈小雷趁热打铁的讲了会儿植物繁殖，画了重点，彻底摧毁了少男心中那点酸涩心事，
　　“……根据你举例的这棵石榴树来说，所谓的花多果实少，大概率是因为缺少正确的营养，”她心想隔壁阿姨连洗完尿盆子的水都往树下倒，这石榴树没被烧死就算不错的了，
　　“……剩下还有什么原因？你来说给我听听？”
　　陈小雷一脸木然，“……因为你不懂感情？”
　　李朝呵了一声，“感情是不会给我考试加分的，”
　　陈小雷西子捧心状，“李姐，你难道不懂吗？这种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茫的徘徊，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奋斗的彷徨，你，真的没有经历过吗？”
　　李朝为之恻然了一秒，继而果断否决，“完全没有，”
　　她的人生之路一直都是笔直的，没有什么十字路口，更没有什么弯路可走，她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活下去，在能力范围内走最快的捷径，才能保证她的生活。
　　“这么吧，既然你也看不进去书，那我们就来谈谈，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朝把手头的书本拢好，边把陈小雷带来的可乐开了，两人有模有样的碰了一杯，一副知己老友对饮畅谈的样子，
　　“……不想中考，你想上专科？技校？学个手艺？”
　　陈小雷啧嘴，“上技校，我也不知道想学什么，你有推荐的吗？”
　　“新东方？学英语或者当厨师？”
　　“英语没兴趣，厨师太累了，”
　　“修车？”
　　“不干！我爸和车打了一辈子交道，我看着都够了，”
　　“……挖掘机？”
　　“……就我这身板，开的了吗？”
　　“挖矿？钻井？卖保险？”
　　“太苦，太累，家穷发展不了下线，”
　　李朝直翻白眼，“这也不愿意干，那也不愿意干，心倒是比天高，我看你这样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能上高中当学生了，”
　　“至少不会饿肚子，为明天担心的睡不着，”
　　“说的跟你尝过似的，”
　　李朝被他噎的一哽，碳酸汽水的劲儿直往上冒，差点没嗝他一脸，陈小雷抱着自己的可乐，怒饮一大口，激的胆气直冒，
　　“你说！难道就没有个适合我的出路吗？能早点赚钱又能有自由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
　　“原来你想的是这个，”李朝垂眸，陈丽前阵子失业了，陈小雷又不瞎，他妈现在一个人撑个麻将档，眼见着都忙瘦了，半大的小伙儿，心疼自己家人，偏偏无能为力，又碰上逆反期，发泄不了，每天都在和自己斗争，焦虑的长了一脸的青春痘，
　　“你已经够好的了，”李朝实话实说，
　　“……知道陈姐不容易，心里也着急，可是再怎么着急，都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大事，”她不大擅长说大话，只能努力跟他解释说，
　　“你现在上专科，等你出来的时候，跟你竞争的，是成批的大学生，研究生，你只会更难过，而你现在按部就班的上学，上公立高中，学费低，陈姐压力也小，考公立大学，顺顺当当的，绝对不会给这个家再增加负担，陈姐他们才能喘口气，”
　　“你妈妈最想让你考明华，说实话，以你现在的成绩，很难，”眼见着陈小雷的眼神越来越黯淡，李朝心一横，决定扒拉一部分自己的心酸史来勉励一下面前这只迷途的小羊羔，“当年我中考前成绩也是一塌糊涂，别说考高中了，就算考上了，也差点没钱去读，”她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心酸，
　　“可明华是有奖学金的，如果我成绩够好，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上最好的高中，还能拿到一笔钱，我有什么借口不为之努力？这是我能够遇到的最好的事情了，”
　　“……你没煮鸡汤骗我？”
　　李朝气极反笑，“等你考上明华，打听打听我的大名就知道了，”
　　陈小雷将信将疑，但到底还是耐下别扭，老老实实跟着李朝看书了，陈丽激动的顿顿给做肉，终于把两只瘦猴养出点人形样儿了。
　　而陈小雷的心里的那点疑虑，也在没过多久之后，便烟消云散了。
　　那是距离中考还剩整整5个月时，他爹车跟人碰了，伤了腿，只能在家休息，陈丽倒是还好，麻将档运转上道了，她赚的比以前跑车多，除了人累点，老陈这一倒，虽然车停了，但还能多个人给她看看场子，这么多年了，也趁机休息休息，如果这档子开的好，她巴不得老陈也下来，两人一起忙了。
　　可陈小雷偏爱瞎操心，他爹一倒，他先急出了一嘴泡，又嚷嚷着不去学校了，在家服侍他爹，反正有李朝，课业保证不拉下，自己先给自己请了一周假。
　　学校老师核实完信息之后也没法，只能让陈小雷自己注意复习进度，发的试卷和习题册会定时让同学帮忙送去。
　　好巧不巧，来送的人他也熟悉，在班上也算小有交情，都是坐前三排的，叫周逸凡——他们班班草，除了矮，没有其他缺点的完美男孩，
　　也是李朝，曾经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