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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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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荒凉的戏班子里只剩台上一副虞姬扮相的人,凄婉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戏台上。
雀儿是在七岁那一年被父亲卖到戏班子的。外面闹着灾荒,战火四起,许多百姓连吃都吃不饱。被父亲带到戏班子之前,雀儿已经几天没吃过饱饭了。家里的米不够她和弟弟再喝一碗米粥,爹爹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便带着她到了这梨园,拿她换了小小的一袋米粮。雀儿便拜了师,学起了戏。梨园的班主辞镜是个年轻的男人,也是北平最受欢迎的角儿,听院子里的阿妈说,他唱的虞姬,台下总是座无虚席。雀儿刚来的时候年纪小,吃的不好,日子过得苦重,瘦的像个猴儿。戏班子的师兄师姐们都觉得她成不了角儿,颇为瞧不起这个温顺可欺的“小师妹”。
师父总是很忙,很少来后院亲自教导。一次雀儿搬着柴火,晃晃悠悠往厨房走去,好几次都差点被怀里的柴火压倒。这事儿被班主看见了,这原本是几个师兄的活儿。班主问她,想不想学戏。雀儿点点头,便成了班主的“关门弟子。”
师父对戏,永远是认真的。班子里有上了年纪的阿妈,总是一边手指翻飞的拣着菜,一边笑眯眯的说班主是个“戏痴”。雀儿不懂什么是“戏痴”,只知道师父认真的教,她便认真的学。雀儿笨,师父教的总是学不到精髓,她便私底下自己练,晚上熄了灯,她在黑暗中一遍一遍的翻转着手腕;白日里一次一次的对着铜镜挑眉抬眼。雀儿第一次登台唱戏,唱到一半便怯怯停下,知道自己唱错了词,揪着戏服不敢说话,一双杏眼不停的偷瞄师父,师父坐在台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戏唱完。”雀儿记在心里,再也没有停下过。日子一天天过去,十四岁的雀儿已经是戏班子的顶梁柱之一了。只是外面的百姓,也更水深火热了。日本人打进来了,挺采买的婆子说,外面的日子,简直乱的没法看。“还是咱们戏班子好啊,清清静静的,不像外面,家破人亡的。”是啊,戏班子永远是热闹的,座无虚席的,像是与外面的疾苦无关一般。雀儿问师父,师父只是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发,望着梨园的大门不说话。
雀儿再一次登台唱戏的时候,梨园浩浩荡荡来了一队日本人,他们横冲直撞的进了门,为首的军官往台前一坐,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礼貌的伸了出来。“这位美丽的小姐,我们久仰大名,特意来看你的戏。”是不标准的中文。他身后是一队端着枪站立的士兵。雀儿没有看那军官,安安静静唱完了一曲霸王别姬。台下除了戏班子的人,就只剩下了那一队日本人。那个军官笑了起来,问她愿不愿意去他的府上给他唱一出戏,雀儿摇头,便看见军官身后的日本人拔出了枪。雀儿咬牙,刚要答应,被师父拦在身后。师父被日本人带走了,班子里的人惶恐不安,唯恐自己也被选中,。雀儿跟在他们的车后面,在他们的府外不眠不休守了三天,终于等到了被人抬出来的师父。
师父的白衣沾了血,身上没一处好皮,被他们草草扔在街头。雀儿掉着眼泪,扛着师父一步一步的回了梨园。梨园早已人去楼空,师兄师姐们眼看着师父被带走,知道惹怒了日本人,当夜便收拾值钱的细软逃了。没有银钱,加之本身便伤重,北平的一代名角儿就这么送了命。
将师父下葬,雀儿换上了虞姬的戏服,站在了日军的府前。她把毒药抹在了自己的身上、衣服上,倒进了自己的酒杯里,她饮了酒,又去敬那军官。那日本军官当晚便丧了命。雀儿趁乱跑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奔回梨园。
望着昔日热闹的梨园,如今满目疮痍,只剩了一地荒凉。雀儿又想起师父的嘱咐。“雀儿啊,这戏要完完整整的唱,人要堂堂正正的做。”她的戏服上沾了那军官和自己吐出的血,她爱惜的拂过那些沾着血的,绣满华丽的戏服,一步步走上了戏台。
梨园里又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唱着一首霸王别姬。“……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