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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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气正是极热的时候，官道上的人也是少的可怜。聒噪的蝉鸣更是让人心情烦躁了几分。
童敛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雪峰顶上的天气，不辨寒暑，常年覆冰，正常的天气他已是不适，更勿论这样的酷暑。一个月余前师傅终于说自己艺成，放他下山。他活了十七年，自他记事起就没下过雪峰。便想去最繁盛的京城瞅一眼去，这不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上了正道。想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伙子，连一两银子能换几个铜板都不晓得，竟然能摸上通往京城的官道，已经是极难得了。
童敛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看山上的衣服。原本灰色的粗布衫，如今已辨不清颜色，寻思着今晚许就能进了京，就去得换套衣衫。望见前头不远处有个茶肆，便加紧了脚步。
茶肆不大,简单得紧。不过是三张破烂的木桌，几把长椅，上面搭了一个简易草棚，便是了。然而饮茶避暑的人却是极多的，椅子上坐满了人，也有些人是坐在地上的。童敛也不在意这些，寻了片空地就坐地上了。老板不说二话，给了童敛一杯茶水，收了个铜板，又去忙自己的事了。人群围坐成圈，中心空出了一小块空地方，是一个中年大汉，生着浓密的髯须，口沫横飞地在说些什么。童敛见边上的人都认真听着，便也聚了耳朵过去。这江湖之上，多了解些总是没错的。
只见那大汉又咋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这世道啊，不仅那皇帝老儿昏庸，连那太子也是荒淫无道啊！”
下边有人便起哄了，“这话可不能乱说，是要杀头的罪啊！”
那大汉哼了一声，顿了顿，憋红了脸骂道，“我呸，那太子就是一个龟孙子，给老子提鞋老子都嫌他脏！想掩月仙子那般神仙样的人物，竟然还要被砍脑袋……若他真杀了掩月仙子，一人一口吐沫都是能把他淹死的！”说完还似不解气似地连呸出两口痰，也不在意周围坐着人。四周的人虽气愤，但见他块头大，手上又拿这家伙，怕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只好忍着不出声，顾自向后躲去。
“大胡子你可别整整眼睛说瞎话，就那莫偃月还神仙呢！你莫是不晓得她把那面纱揭下来，听说是长了大块胎记。听说那莫偃月打出生就是个鬼面胎，把她娘活生生的给吓死了，也就是宣老王爷心肠好，才留下那么一个妖人。要是我……”说话的是一年轻小伙子，一脸的鄙夷之色。只是话音未毕，旁边的一个汉子已经一拳招呼过去了。
那年轻人一愣，像是没想到有人竟然真的动起手来，随即就像打回去，却是又被另一个人按下了。
“你个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呢知道个啥！掩月仙子就是俺心中的仙女儿！三年前虞城闹旱灾的时候，要不是仙子给俺们施粥治病，俺和俺家媳妇儿哪能熬到今天！”
“……五年前我还是一小乞丐，那素香楼的小二仗势欺人，对我拳打脚踢，正好碰到仙子路过，你们是没见，仙子是一身布衣，那神仙气儿确是谁都难比的啊。当时她瞅见了我，便止住了那小二，问了我几句，就找来了素香楼的掌柜，不知说了几句啥话，那原来只拿白眼瞅我黑眼瞅天的掌柜竟是笑脸盈盈地让我做了店里的伙计。仙子还说了，银子总是有花完的一天，有一技傍身才是最踏实的。后来我便跟账房先生学了管账，前两天账房先生归了乡，掌柜便提拔我做了账房先生。那日子不知比当乞丐时候好了多少倍去！”
“还有我叻，我虽是没见过仙子的，却是全家都受了她恩惠的。那年虞城的旱灾，周围的一片都是受了波及的，没有粮食，我们可是连树皮都啃没了的啊，还要缴税，可不要了我们的命啊。听说仙子在皇帝老儿的寿宴上不知说了什么话，竟是龙颜大悦，免了我们这片地方三年的税负。”
“仙子巡游的时候见俺们那片儿收成不好，还教了俺们水车的法子，可是帮了大忙啊！谁想着仙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竟然比咱们还知晓得多些！”
“还有我们家啊……”
……
没想到在座的十几个人里竟有八九个都是受过掩月仙子恩惠的。童敛不禁啧啧称奇。心下寻思着，什么时候定要去见见他们口中这神仙样的人物。
见这么多人开口，那开始辱骂掩月仙子的年轻人自是不敢再说话了，被人排挤到了一边去。水喝完了，老板也没给他再续，却反而收了他的杯子。竟是这茶肆老板也是受过掩月仙子恩的。
那中间的大汉见没人再说话，就继续说了下去。“……当年太子小儿干那缺德事的时候，老子正还是在京城的啊。那太子自己要掩月仙子除了面纱，后来自己吓了一跳，明明是自己胆子小，还说仙子惊恐圣驾，当即定了斩立决的罪。话放出来之后，不过半天啊….还不到半天，京城里就聚满了各地赶过来的人，从玄武门一直跪到城门外去。你们是没见，那人挤人的啊，老子长这么大就从没见过京城有过这么多人！万人书被交了上去，把那无耻小儿吓了一跳，才免了掩月仙子的罚，却还是处处找仙子的不是！”
下边忽有人插嘴，“那太子为什么找掩月仙子的不是啊？”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吧！”说着，那大汉还颇为自得的摸了把他的髯须道“掩月仙子生下来就是作太子妃的，无耻小儿若不寻个缘由杀掉仙子，就必须要寻仙子做老婆。那小儿又不愿，自是要这么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仙子又怎是他这等凡人配得上的！”
说罢，下面便是一阵附和之声。
童敛也不禁有了疑问，听那大汉的话说，太子是不愿莫偃月作妃的，却为何大喊又说莫偃月非作妃不可呢？他虽是不通世事，但也知晓，这太子妃将来可是做皇后的人啊！想到这里，问题就自然脱口而出。
那大汉瞅了他一眼，那眼神瞅得他发麻，才终于悠悠开口。
“小兄弟你想是第一次出的家门吧，不知道也是可以理解的。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还要从咱们始祖皇帝开国说起。咱始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可是没有多大的实力，那是乱世，谁最大谁就称王。当年啊，始祖皇帝靠着顾家的钱，柳家的兵，东征西战了整整九年才打下了这片天下……
“话音未落，却是又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那这又关莫家何事呢？“
“…..且听我慢慢道来，这可不就说到了。当年始祖皇帝身边据说是有一位莫姓姑娘的，给他出谋划策，连现在的政法都是她编写的，还有现在的三字经，始祖字典也是，当真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当年始祖皇帝本意是立她为后的，可据说那女子留下了一封‘告天下书’，便悄然离去。始祖皇帝就立下了规矩，宁祈的历代皇君，必立莫家女子为后，不允更改。这可是祖宗遗训，那无耻小儿又怎敢更改！“
“哦，如此说来，这三大世家就是这个原因吧？“
童敛才刚明白一件，却又出来另一件，“三大世家？“
“…想你也是不晓得的，三大世家子是指财霸一方的顾家，大将军柳严所在的柳家，皇后世家莫家世袭异姓王爷。数如今天下风流人物却是尽出自这几大世家啊。”没等童敛继续发问，大汉就继续解释道“……单说与掩月仙子齐名的两位女子，一位是皇家云华公主，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皇帝面前的风头，可是比太子还强劲许多。虽说自小养在深宫，却是愿意戎马天下，又是得遍了宠爱，她及笄的时候皇帝老儿大赦天下，皇宫门口整整摆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流水宴啊。另一位便是如今的天下第一美女——柳大将军之女——柳佩姬，江湖人称‘媚姿妩色尽天成’就是她了。谁能想到五大三粗戎马一生的人物竟能有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再说柳佩姬美则美矣却只是被称作天下第一美女不是没有原因的，要论天下样貌最美之人自是当今的几大公子了，却是分不出个高下的。话说莫家，掩月仙子之兄，人称拈花公子。据说那拈花公子一笑是男人都抵不住的啊。这一对双生龙凤胎，却是一个艳绝人寰，一个……”大汉忽然噎住了，怕是想说这掩月仙子丑绝人寰又是说不出口的。当下大家也都心里清楚得很，不明说罢了。大汉咳了咳嗓子继续说。“……若属美貌，这拈花公子当属第一。这拈花公子虽是长的付极好的皮囊，确是远不及掩月仙子的，据说这拈花公子生性风流，天下没有一家妓院没有他的相好的。而且生性残暴，听说只是手下的一个小厮打坏了他的饮水用的杯子，就把人家剃成了人棍，浇上蜂蜜弃尸野外，引来无数蚁虫啃食，还广发邀帖，共同观看这一幕。啧啧…你说这还有人性么，这种残暴的人怎么能是掩月仙子的哥哥呢！”大汉语罢，周围也是一片唏嘘声。
童敛虽是不谙世事，但人棍是什么东西还是从典籍上知晓些的。就是把人的四肢砍断，再覆盖上止血生肌的伤药，使人不会在短时间内流血而亡，起码能挨着痛苦支撑三四天。这公子又浇上蜂蜜，这上万蚁虫的啃肉食骨又岂是人受得了的。只不过因为一盏茶杯，这拈花公子实在是狠毒残暴至极。
“…….再说这顾家公子顾思珏，是顾家三公子，年纪轻轻就把握了顾家大半条命脉，当真是聪慧至极。人称湛雪公子，老子也曾有幸见过一面，面如冠玉，容貌俊朗，身着长衫青衣。当真是谪仙样的人物，虽是个商人，却半点没有商人那股子铜臭的俗气，浑身都冒着仙气儿啊！”有人打岔道。
“..难不成这仙气儿还比得上掩月仙子不成！？”
那大汉倒是很是在意地皱了一下眉，隔了半响才悠悠说道，“…我看是不相上下的。”
那般正经的语气倒是惹得大家哈哈一笑，却是没有人当回事的。毕竟茶肆里坐着的都是些底层的小人物，见过湛雪公子的人还是少数。
那大汉见如此也不争辩，开口继续说道，“这第三位就是柳严的义子，柳莫言，墨刹公子，手里那一把墨刹剑斩杀匈奴无数。当年边城那一场帐的时候，莫言小将军才15岁啊，使奇兵，用奇计，硬生生的率领五千人马，将匈奴的四万大军逼退，那一仗飞沙走石，闻者破胆啊！歼敌一万余人，自始祖皇帝之后，还是头遭在匈奴身上得这么大的便宜。少年英才啊，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说着，大汉还抚了抚髯须，故作风雅，却不知明明雅极的动作放在他那张脸上，却不伦不类得很。童敛本是一直瞅着大汉的，却也不禁想笑，又觉得不礼貌，就把头深深埋了下去，俊气的脸憋得通红。
那大汉对周围人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却也不在意，想是以前就习惯这样的了，“……第四位却是皇家的，七皇子宁修远，人称清泉公子，这个人物老子是没见过的，不过我一个兄弟却是这宫里的侍卫，他就曾见过清泉公子，人家说什么来着，俊雅至极，待人清冷，不说话的时候，那气势，都是贵不可言啊，常人比不上的！且说那清泉公子，一岁能言，五岁博览群书，七岁赋诗，十岁作寿宴‘慈母图’轰动京城，足以称的上是神童了。可惜啊，清泉公子的母妃早逝，皇后有多番阻挠，当今皇帝老儿优势昏庸无道，这七皇子是极不受宠的。不然，这太子之位有怎能落在那个无耻小儿的头上！”说罢气得哼了两声。
童敛不禁好奇，这皇家再怎样总是皇家。听这大汉言语中竟无一点恭敬之意，而很显然，周遭的人也不以为是。莫不是……
他忽地记起下山前师傅的话。
“吾夜观天象，帝星异变，尔已艺成，不日下山，勿需再留，尔之命定如此，当择明主，安定天下。”
在师傅说完那番话之后，第二日清晨他再去寻师傅时，师傅已在无涯石上坐化。师傅自是知道大限已到才对他说那番话的，他从不知道师傅的名号，也从没问过，因为他从未想过有天他真的会下山。小时后虽曾想过，但时间长了也就满足于山上的生活。典籍上有些山下的记载，可那些勾心斗角，想他也是学不会的，倒不如这山上的日子轻省些。师傅教过他许多，大多还是习武，也略通一些药理，阵法也略有涉及。却从未交过他奇门八卦，所以所谓的星相他也是不懂得的。他亲手埋葬了师傅，为师傅做了块木碑，收拾了余下的碎银，拿上师傅留下的莫邪剑，就下山了。
他从未涉世，下山头一遭就被人骗光了钱财，路过一个县城的时候，正碰上一个恶霸当街作歹，就在暗地里以石作暗器教训了一顿，顺道拐了他的钱袋，赚了十余两纹银。总算跌跌撞撞却也终于快到京城了，只是银子也不剩下不多了。摸摸藏在腰间的钱袋，不禁皱了皱眉头，怕就只剩几个铜板了吧，买一身衣服是不可能了，住宿他大不了可以寻得破庙窝一宿，可就连下一顿饭都是问题。
这该如何是好，少年心中郁闷难当。他还想去见那掩月仙子呢，如今连自己都成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