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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夜 围城之外 ...

  •   当我家周围变成成年人吓唬孩子们的禁地。

      我和母亲变成了众人眼中整个镇子的耻辱。
      我们像一块想被永远擦去的污渍,在那个幽暗的巷口,没有光明的童年时代,经常能看到黑色的风从巷口灌入,夹杂着人们的唾骂与轻蔑,我和母亲的故事在每一个人的口中得到最丑陋的演绎,于是,我们的处境更加不堪。

      我像一只带有狂犬病毒的狗,躲避着任何可能带给我伤痛的目光。

      在我的记忆里,家中只有母亲和外婆,没有亲戚,没有朋友。

      母亲披散着她悠长而纠结的头发,她的头发像海藻一样,在最黑暗的海底肆无忌惮的生长。

      她习惯光着脚,怀里却抱着她那双肮脏不堪的红舞鞋,像血一样殷红的淌在母亲的掌心里,这是关于母亲最鲜艳的回忆。

      她曾经是个最骄傲的舞者,拥有最令人羡慕的人生,而现在她的人生就在我家这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目光仿佛永远停留在以前,干裂的嘴里哼着没有人知道的旋律。

      外婆曾经是镇上的老师。她有着与我母亲一样的骄傲。

      母亲的出生让她拥有了人生当中最大的喜悦。

      母亲像是上帝的礼物,柔嫩娇小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从小就有着那样一双沉静冷寂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世间的任何事,但事实证明她没看透的是她自己和她的人生。

      外婆在母亲回来后一夜之间苍老,自己的所有幻想被最残忍的打破。

      外婆变的沉静少言,像照顾一株植物一样照顾母亲,空气中有浓重的中药味,各种各样的偏方,大大小小,五颜六色。

      都企图唤起母亲的意识,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她不认得我,甚至不认识她自己。

      外婆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歇斯底里般的教我认字,在大堆的报纸中,世态万象勾勒出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不过是荒芜之外的荒芜。

      但当我终于学会写“爱”。

      记得那天到中午的时候天空突然放晴,云朵像天空被浸湿的印记,大块大块的镶嵌在天空中,苍穹跟着移动,变换之间已没有痕迹。

      外婆捏着我的手在沙地上写下大大的“爱”字,我能感到她的手粗糙但温润,布满细细的裂纹。

      当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字从我们的手中一起写出时,她流泪,滴在沙地里,瞬时间变得污浊泥泞。

      原来爱是一种让人流泪的东西,坠地后变得浑浊难以恢复。

      很快,在我上学之前我已经学会了大部分的字,外婆为我的上学而到处奔波。

      但镇上的小学没有一所愿意让我就读,理由是我会带坏那些纯洁的孩子。

      这才是事情的真相,而外婆却为难的为我编造各种美丽的理由。

      我开始故意的跟外婆说我不愿意去上学,来减轻外婆的心理压力。

      但外婆却不能领会,她真的生气了,用她温润的手掌掴我,她惊讶的看着我的嘴角流出血来,却像母亲一样没流一滴眼泪。

      她突然哭了,抱起我,把她的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我能感觉到她的泪顺着我的肌肤一点点的攻陷我的全身,在那一瞬间我突然长大。

      用成人的方式抚摸外婆蓬乱花白的头发,平静的说,相信我,我能走出这堵墙去……

      围墙之外。

      那是朗朗的读书声,像是寺庙上空的梵音,有着最动听的调子。

      我总是在大人们都上班,孩子们都上学的时候溜着墙根儿出去,几乎用脸贴住围墙的边缘,我像一只乌黑的甲壳虫,时刻注意着被谁给拍死在墙上。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贴在墙上的耳朵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眼前出现了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像我情感的宣泄口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幻想有一天时光真的像这湍急的河流一样,把所有人的记忆冲走,不再有人知道我和母亲的过去。

      “天顺,‘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后面是什么?”围墙那边传来了严厉的询问声。那是一所孤儿院,一个中年女人身兼数职。

      答案在我的心里像一只兔子,迫不及待想要冲出去。无数个日子的偷听,所有的文字内容我早就熟烂于心,我只是等一个机会,尽管这只是个孤儿院里的学校。

      “是什么?”中年女人再一次问道,她的空气越来越寒冷,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步步紧逼。

      “是……子曰:”孩子站在教室中间,手心里冒出了白森森的汗。

      “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像一只老鼠一样从门口探出脑袋,班上坐满了男孩女孩,都用惊讶的双眼看着我。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中年女人仿佛看见了一只害虫,用尖声朝我嚷道,刺得我的耳膜发疼。

      “她是那个疯女人的孩子!让她出去!”

      不知谁叫了一句,顿时嘲笑声像洪水一样涌来,本该是被人同情的孩子们,此时此刻都长出一副邪恶的面孔,双眼露出鄙夷的神色,像镇上所有人的面孔,冷漠而苍白。

      我浑身战栗起来,这是一个恶习,从我懂事儿起就时常发作。

      “都安静点儿!”班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像在一锅沸水上浇了一瓢冰水,我稍稍平静下来,但很快证明她并不是为我。

      她向我这里走来,用她粗壮的臂膀将我抱起扔出门外,我的脸擦在了地面上,感到有颗粒物进入我的皮肤,但不觉得疼。

      我挣扎的站起来,脸上出现殷红的血印,像红木木梳的齿儿,生动鲜明的印在我的脸上。

      “原来你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还不够资格呢!”她重重的关上门,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天灵盖上,大脑里发出轰轰的响声,我的昏眩感不知来自刚才的撞击还是来自她那句伤人不浅的话。

      恍惚之间,下课铃响起,那是我梦中的铃声,如此优美动听,宛如仙乐。

      在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时候,有人在我的胸口狠狠的踹了一脚,只有我自己听到内脏挤压的声音,像是一个生命在我的体中呻吟,它们浑身幽暗,不得天日。

      “看你还多不多嘴!”

      我艰难的抬起头,发现一圈黑暗的影子将我团团围住,黑色的棱角遮蔽了明媚的天空,我在阴暗的角落里变得卑微渺小,像一只从树端掉落的雏鸟,惊恐战栗的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你们在干什么?”

      宛若一条明亮的阳光倾泻而下的感觉,头顶的阳光为之一振。

      人群在声音中散开,无意识的让开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在阳光的背影下,一个清瘦的轮廓出现在我恍惚的视野里,光线太强,看不清楚五官,只觉得他是如此的瘦弱单薄,走路没有声音,好像他有一对隐形的翅膀,随时可以带我飞走。

      “是天使吗?”

      我脱口而出,从外婆口中听过,是爱与美的化身,能拯救一切被诅咒的灵魂,带着他们飞往宁静,纯洁的天堂世界。

      “池天波!别多管闲事!”叫天顺的男孩儿从牙缝里溢出这几个字,这些字好像被他咬碎,七零八落的掉了一地。

      他好像没听见,他的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他朝我走近,光圈从他的身后慢慢向身前扩大,他弯下腰,他的脸就在我的眼前,我能感到他呼出的气息,温暖从容,是我从来没感受过的气息。

      他的眼睛像夜晚薄云后的星星,眼底有驱散不开的雾气,睫毛上沾有春季里粉色的花粉,在眨眼之间,簌簌的落下。

      他伸出他的手,抚摸我脸上的伤痕,他的指尖光滑而充满弹性,刚开始不痛的伤口在他手指的触摸下恢复了知觉,像是春天万物的复苏,一切的一切都陆陆续续的醒来。

      脸上的伤口渗出血来,像红色的罂粟妖冶的盛开。

      “你流血了?”他用自己的衣角为我擦拭。

      “你是天使吗?”我眼神迷离,这个世界太多幻象,但我不想清醒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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