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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冤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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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了一个礼拜,司灵思已开始后悔了。
胡夭夭心安理得地在司灵思这里住下来,却并不忙于寻找皇后的亡魂,理由是,眨眼间工夫从三百年前来到三百年后,须得先适应适应当下的生活。
司灵思所居住的这间百来平的房子,是跃层户型,上层是住宅区域,下层是工作区域。为免扰着自己清梦,司灵思把胡夭夭安顿在了楼下的沙发上,然而房子隔音不好,尤其是夜阑人寂的时候,自楼下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楼上总能听得一清二楚。
“吱呀”一声,是胡夭夭去厨房打开冰箱的门,“叮呤咣啷”数声,是胡夭夭打开冰箱门后开始觅食,再来一声闷响,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是胡夭夭关上冰箱门,意足地回到沙发前,把从厨房里搜罗来的吃食一字在茶几上排开,接着,声音如滔滔江水,一浪接一浪地涌来:撕开泡面袋子的“刺拉”声,电水壶尖锐的啸叫声,注入热水的潺潺声,撬开罐头的“噼啪”声……以及,iPad里不时传来的“First Blood”“Double Kill”“Triple Kill”。
电子产品不仅令未成年的孩子神魂颠倒,对千年道行的狐妖而言,也是无力抵挡的诱惑。司灵思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下来,垮着脸,下楼去,见胡夭夭身子骨绵软软地倒在沙发上,单手操作iPad在“王者荣耀”里大杀四方,另一手灵活地使着叉子挑着碗里热气腾腾的老坛酸菜牛肉面,牙齿咬着一根长长的吸管,正吸啜着易拉罐里的冰可乐,浑然不觉司灵思已来到身旁。
司灵思权衡再三,对着茶几捏了个诀,金光一闪,茶几一颤,易拉罐晃动,胡夭夭呛住,右手的叉子与左手的iPad同时应声而落,脱口而出一句:“Fuck?”
适应得挺好,还学会了一句英语。
“k”尾音未落,又一道金光划过,胡夭夭喉头微动,呻吟一声,不自觉地闭上双眼,再晃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化为狐身,被关在神龛下的金丝笼子里了。
白狐发出愤怒的尖叫声,九条尾巴将金丝笼子四周围的栏杆拍打得哐啷作响。
“太吵了。”司灵思乜斜金丝笼子一眼,打了个呵欠,顺势又捏了个决,白狐哑了,全世界倏然安静下来。
门铃适时响了,仿如存心与司灵思作对,决计不给一个清静。
“营业时段,中午十二点钟,到下午六点钟。”司灵思拦在门口,冷眼望着面前的中年男子。工作室位于顶楼,男子体胖,爬上来气喘吁吁,T恤被汗洇湿一半,见司灵思无意接待,越发着急,额头上汗珠如豆,簌簌地往下掉。
“司小姐,司小姐,救人一命,胜造十八级浮屠……我,我被女鬼缠住了……”
司灵思把这男子上下打量一回,虽然他面如土色,唇无血色,精神萎靡又语无伦次,但周身上下并无妖气缭绕,瞳仁里亦未映出幢幢鬼影:“先生,你并无大碍,别自己吓唬自己。”
“不,不,”男子死命地把住门,不许司灵思关上,“我,我整夜整夜地失眠,阖不了眼,只要一阖上眼,就……就心神不安,噩梦不断……”
虽然声音抖如风中烛火,但开腔还是文绉绉的,这咬文嚼字的腔调,怕不是个文人。
司灵思不喜文人,尤其不喜这种人到中年的男性文人,因为他们往往又迂腐,又固执。
“这样,”司灵思捺下厌恶,语气仍然波澜不惊,伸手去掰男子扣在门板上的手指,“你应该去心理诊所,或是市立医院的精神科。我有个相熟的心理医生,可以推荐给你。”
“你,你怀疑我有神经病?”男子怒目,手指仍然死死地扣在门板上,几乎嵌进木纹里。
“妄想,失眠,噩梦不断,”司灵思道,“抑郁症,或是焦虑症,症状挺符合。”
“我没有妄想,”额头上的汗珠连成一线,顺着面颊淌下来,男子气急,声音也变了,“我没有妄想,我被女鬼缠住了,女鬼夜夜入我梦中,扰得我不得安宁。”
“女鬼长什么样?”司灵思忽然反诘,“怎么缠你?”
男子被司灵思这么一问,却迟疑了,张了张口,吞吐道:“这……司小姐,你也知道,既然是梦,自然是恍恍惚惚,不清不楚……这女鬼的相貌,我也形容不好……至于怎么缠我,唉,总之,反正……反正是缠着我。”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司灵思摇一摇头:“先生,从我这里到三院,可以搭乘地铁五号线,在人民广场站再转一号线。”
三院是脑科医院,又称神经精神病专科医院。
“司小姐,你……”男子气结,“你怎么忍心见死不救?你的……对,你的职业道德呢?你的职业操守呢?”
司灵思薄唇轻掀,掀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我没有操守,也没有道德,”司灵思冷笑,“您还是回罢。”
刚打发了中年男子,乔亓心又找上门来,喜孜孜的,一扫上回的愁眉苦脸,手里还拎了个形似卷轴的东西。司灵思刚把门打开,乔亓心手腕一抖,“卷轴”应声抖开,是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头金灿灿的丝线浮夸地织绣出两排共十六个行楷字:人美心善救我一命,降妖伏魔庇佑苍生。
“太夸张了。”司灵思咂了下舌。
“不夸张,不夸张,”乔亓心一如既往地不见外,不待司灵思发话,人已灵活地闪身进来,“仙姑,我是专门来道谢的,谢谢你的辟邪符,这符往门上一贴,怪灵验的,腰不酸了,腿不痛了,不失眠了,美甲店这个礼拜的生意也兴旺得很……仙姑,这锦旗,放玄关这,怎么样?”
“不怎么样,”司灵思道,“玄关这有个神龛,供着祖师爷,乱放东西,可能会冲撞到他。”
乔亓心的手讪讪地悬在空中,还不忘向神龛欠一欠身,当是向祖师爷赔罪。
“抱歉,抱歉,祖师爷,不知者无罪,您……多担待……”乔亓心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四下张望,想另寻个地方安置手中拎着的锦旗,目光一转,却扫过神龛下的金丝笼子,与白狐琥珀色的眸子四目相对。
白狐向乔亓心一龇牙,乔亓心愣了愣,旋即迸出一串杠铃般的笑声:
“小妖怪,你又被仙姑关笼子里了?”
顺势低下身去,染着蔻色甲油的纤纤素手伸入金丝笼子栏杆的间隙中,揉了揉白狐奓毛的头,白狐扭着身子,越发暴躁。司灵思关上门,折转过身正见到乔亓心乐不可支地在撩拨狐妖,少不得断喝一声:“别动它——”
不叫这一声倒还好,被这么一吼,乔亓心身子一颤,本能地缩回手来,金光应声一闪,自笼中流泻而出,化作人形。在乔亓心的尖叫声中,胡夭夭晃了晃头,又捋了捋自己前额上支棱着的刘海儿,才好整以暇地开了口:“乔开心,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小乔,别叫了,你怎么又把狐妖放出来了?”司灵思耳朵抽搐了一下,顿觉头痛。
“我,我……”乔亓心缩了缩脖颈,仿佛一只蔫巴儿了的鸡崽子,“仙姑,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吓唬人,我被你吼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戒指磕到这笼门上的机关了。”
司灵思低眼去望,乔亓心的无名指上确有一枚彩宝戒指,上头镶嵌着甲盖大小的芙蓉石。
“无论如何,谢了,”胡夭夭在乔亓心的下颏上掐了一把,乔亓心如同被定了身,一动也不敢动,“你救了我两次,念在这份上,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又拽过乔亓心手中捏着的锦旗,歪着头,一字一字艰难地辨识:“人,美,心,善,求,我,一,命,什么,妖,犬,鬼,比,佑,什么,生——乔开心,你别告诉我,这是送给老道——司灵思的,首先,‘人美心善’四个字,没一个字能沾上边的。”
不是人,没有心,何来美与善。
胡夭夭本想接着损,奈何见司灵思面色不善,唯有闭口不言,兀自腹诽。
“这狐妖……还识字呢?”乔亓心抖了抖手中的锦旗,不可思议地望向司灵思。
“还成,基本上是读半边儿。”司灵思颔一颔首。
“你什么意思?”胡夭夭颇觉被冒犯,柳眉倒竖,“我不过是对简体字……不太熟悉而已。”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文盲,繁体字阅读无碍,只是初来乍到三百年后,对简体字有些陌生,胡夭夭打开司灵思的平板,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又划了三下,递给乔亓心。
“嘶,”乔亓心接过平板,啧啧作声,“你还上北江文学论坛呢?”
“当然,”胡夭夭洋洋得意,“我叫司灵思给我把平板的系统语言设置成繁体中文,上这些文学论坛,完全没有障碍。”
“我把平板给你,不是给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论坛的,”司灵思斜睨胡夭夭一眼,“不务正业,尽读这些胡扯八扯的文字垃圾。”
“胡扯八扯?乱七八糟?文字——垃圾?”胡夭夭痛心疾首,“这是文学,文学——”
乔亓心居然也在一旁搭腔:“仙姑,这个文学论坛挺正规的,出了不少知名写手,前些时候还有个写手获了个什么文学奖来着……对了,去年上映的一个文艺片「小荷与阿菱」,叫好又叫座,几乎包揽了去年内娱所有颁奖礼的奖项,它是一百合文改编的,文也是首发在这个文学论坛上……”
胡夭夭刹时引乔亓心为知己:“对,对,还有TVS晚间档的「良妃传」,听说,编剧也是从这个文学论坛出来的写手……”
“嗬,”乔亓心来了兴致,“你也知道「良妃传」?”
“当然,”胡夭夭夺过乔亓心手上的平板,尖甲在屏幕上迅即划动,“何止是知道,这位编剧在文学论坛上发的文,我一篇不落,全订阅了……”
“我操,”乔亓心双眼发光,“全订阅了?这不得充值个一两千?”
“妹妹,不嫌弃的话,账号,咱们可以共用。”知己希求,胡夭夭立即示好,“我胡夭夭在这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碰上个也喜欢「良妃传」的。”
“好,好,”乔亓心摩挲双手,顿觉与胡夭夭相见恨晚,“姐,我的账号也可以给你,我喜欢宫斗向的文,订阅了不少。”
“我也喜欢,我也喜欢,终于碰上同好了,”胡夭夭激动得一把抓住乔亓心的手,旋即又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司灵思,性冷淡,什么百合文,宫斗文,你给这老道姑讲这些,属于是……对牛弹琴。”
“充值了一两千?”司灵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听上去凉津津的,令乔亓心有些发寒,倒是越发坐实胡夭夭“性冷淡”的论断,“胡夭夭,你穷得叮当响,这一两千,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