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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生(四) “浮生事, ...

  •   “这位住持,我们素昧平生,初次见面,无怨无仇,您怎么……骂人呢?”胡夭夭定一定神,朱唇微挑,莞尔而笑。
      “没有骂人,”司灵思也微笑,笑容中却裹挟着三分寒意,凝结在唇边,“我骂的不是人。”
      不及胡夭夭再发声,司灵思手中的拂尘一抖,如长了眼般直向她扫去,当头劈在她天灵盖上,她身子一颤,灵魄离了体。电光火石之间,但见属于贞妃的身体绵软地坍下去,一束白光顺着墙根往房梁上流窜,司灵思手腕反转,拂尘的马尾将白光牢牢缠住,甩落在地,白光颤动两下,化作一头九尾白狐。
      胡夭夭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疼得龇牙吸气,见司灵思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自己,又觉得以狐身相对有些掉价,右爪掐了个诀,却无论如何也变不成人形了,一时既惊且急还气,在耳房里团团打转。
      “好个妖狐,”司灵思冷哼一声,又似洞悉胡夭夭的心思,“别枉费气力了,道观里布下结界,你的这些雕虫小技,根本无法使出来。”
      司灵思本想降伏妖狐,将它灵魄封印在醮坛里,着令它日夜苦修,度化它升仙,然而门外窸窣响动传来,是皇后不放心贞妃的身子,视疾来了。
      胡夭夭的尖耳朵一动一动,听着外头一迭声的“主子娘娘”,方才因为惊慌而翘竖的九条尾巴懒懒地垂了下去:“小道姑,皇后正在外头,还有两三步就进来了,在皇后进来之前,你最好是把我给降伏了,不然,我这狐身,少不得会冲撞了皇后。皇帝老儿专为皇后筑下的道观里有妖物现身,小道姑,你的住持之位,不对,你的项上人头,可保得住么?”
      两三步的工夫,当然降不住这妖狐。司灵思一言不发,拂尘轻抖,白狐倏尔变回一道白光,没入墙面,消失不见了。
      白狐灵魄离体之后,贞妃病了十来日方好,太医搭脉,没见出什么异样来,只道是贞妃前些时候刚没了孩子,气血两虚,调理数日即可。
      当日在道观里,贞妃苏醒之后,司灵思送来了一道辟邪符,叮嘱时时放在身旁,然而贞妃素来不相信这些,不以为意,出了道观的门,遂转送给了宫女,宫女得了贞妃赐下的符咒,喜不自胜,没放在身旁,却托了个太监悄悄送出宫去捎给了自己乡下的父母。于是待贞妃病好了,太医不上门了,胡夭夭故技重施,轻而易举又附回了贞妃的身上。

      “主子,您病了这些时,宫里头可乱得很。”宫女为胡夭夭篦头发,手上篦着,口中也不忘唠叨着,“外头在传,主子娘娘心意消沉,想遁入空门,落发为尼,然而万岁爷不答应,主子娘娘与万岁爷僵持不下,不过到底还是万岁爷有法子,不知怎么的,把主子娘娘给劝住了。”
      “落发……为尼?”胡夭夭一愣,皇后三不五时上道观去,即使动了修行养生之念,也该是去当道姑才对,怎会是遁入空门?
      正寻思着,宫女一声惊叫,手上滞了滞,旋即自知失态,慌忙伏下身赔罪。胡夭夭极不喜欢宫里头这种繁文缛节,动辄“该死”,“该”了成百上千回,一个个却还是好生活着,人类,虚伪。
      胡夭夭不耐烦地挥挥手,叫宫女起身:“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您……您有一根白头发……”
      胡夭夭心下一沉,好些时候没去抓活鸡来吸血了,白头发又一根一根地长出来了。
      这么下去不成,再这么耗下去,白头发会一把一把地长,一头一头地长,这贞主子还年轻,顶了一头白发可是没道理的,太医一来,一搭脉,自己的狐身……胡夭夭打了个冷战。
      膳房库里每日进这么些活鸡,捞一只来,也没什么。胡夭夭三言两语把宫女打发出去,自己化为一道白光,径自往膳房库去。
      刚进的二十只活鸡一夜之间毙命,脖颈上一道不规则的血口子,似是被什么动物的爪牙利齿撕扯过。在膳房库的值夜的两个太监晕倒在库房门口,醒转过来后如中邪一样胡言乱语,声称见到未央宫的贞主子半夜遁入膳房库,拔鸡毛,喝鸡血。兹事体大,涉及后宫,又实在蹊跷,膳房库的太监不敢直接上告给皇帝,又不敢隐而不言,只能先找皇后定夺。
      皇后从容一如既往,稍一沉吟,遂往未央宫去。

      从道观回来也有将近一个月了,因为贞妃卧病,阿兰许久没来过未央宫了。胡夭夭正愁无法接近阿兰,不想,阿兰自己送上门来了。
      先前胡夭夭打的主意,是哄劝阿兰送一绺头发给自己,如今想来,此计不成,阿兰性子温柔却冷淡,待人和气却又疏离,断不会答应这毫无道理的要求。当初以为阿兰一口一个“妹妹”唤着这贞主子,是对贞主子另眼相待,然而在宫中住得久了,胡夭夭才发觉,举凡后宫妃嫔,全是阿兰的“妹妹”。
      对婉主子:妹妹,身怀六甲,得顾好自己才是,不必晨昏来问安了。
      对惠主子:妹妹,别与熹主子置气,熹主子一向心直口快,你又不是不知道,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对熹主子:妹妹,你这脾气,得收敛收敛,倘或冲撞了万岁爷,怎么了得。
      胡夭夭听在耳中,无语凝噎:您到底……有几位好妹妹?
      阿兰口中的“妹妹”,瞬间掉了价。
      巧取不成,只能豪夺。胡夭夭把小银剪子收在衣袖里,只待阿兰坐到近前来,截下一绺头发,立即灵魄离体,逃。
      阿兰进来,先屏退左右,只余下自己与胡夭夭二人相对而坐。胡夭夭不明用意,心下只是击掌叫好:四周围人越是少,越是容易得手,正正是天助我也。
      胡夭夭藉口给阿兰沏上一壶六安瓜片,欺身上前,伺机倏地抖出衣袖里的小银剪子,方欲向阿兰的头发截去,却见一束金光自阿兰的衣袖间流泻而出,顿觉指尖麻痹,浑身僵直,头痛欲裂,灵魄生生被迫出体外,化为狐身。
      “道观的住持告诉我,有邪魅之物惑乱宫闱,着我日夜佩这辟邪符防身,果然不假。”阿兰一拂衣袖,厉声道,“你是谁?入宫来有什么企图?贞妃在什么地方?”
      “我只是附在贞妃身上,没伤人性命。”白狐蜷伏在金光布成的结界里瑟瑟发抖,“我入宫来,附身贞妃,也不是想惑乱宫闱,我只是想取你一绺头发。”
      “头发?”
      “我虽长生,但并非不老之身,土地公告诉我一个可以不老的方子,其中一味药引,是你的头发,”白狐命悬一线,却还不忘谄媚,“因为你的头发,是世间至为美丽的头发。”
      “生老病死,乃是自然,何必勉强?”
      “对凡人而言是自然,对我们而言不是。你变老之后会死,死后一了百了,也不用在意容貌美丑。我修炼千年化为人形,将来还会继续活上无穷无尽的千年,顶着一张又老又丑的脸,活着觉得没意思,求死也不能,日日夜夜,没个尽头,”白狐讲着讲着,居然有些委屈,“你有这么些头发,予我一些,又有何妨?”
      阿兰默然不应,许久,却把辟邪符纳入衣袖中,金光也因之消散。白狐慌忙抖了抖蓬松的尾巴,幻身一变,又附回贞妃的体内。
      “你……什么意思?”胡夭夭觑着阿兰。
      “我们的规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非国丧,否则,不能断发。”
      “国丧?”
      “皇帝或太后崩殂,是为国丧,”阿兰道,“所以,贸然断发,实属大不敬。”
      胡夭夭吐吐舌头:“这……我想取你一绺头发,还得老匹夫或老妖婆……嗝屁?”
      阿兰不怿地剜了胡夭夭一眼:“谨言慎行,别忘了,你还顶着贞妃的身份。”
      “所以……我是枉费心机了。”胡夭夭垂头丧气。
      “也不是,”阿兰道,“我的头发,可以给你。”
      胡夭夭微抬眼皮,倏然想到外界的流言蜚语,不觉心念一动,话已脱口而出:“前些时候……外头谣传的居然不假?你……想落发为尼,遁入空门?”
      阿兰微微一笑。
      “但你总上道观去……”
      “儒,道,释,世人往往以儒治世,以道治身,以释修心。治世非女子本务,治身对我而言又不能拯救根本。世事纷扰,我早已心力交瘁,但求放下尘缘,此心一定,万念皆寂,从此六根清净。落发为尼,遁入空门,十年前,我已有此意,但到底放不下,断不干净。万岁爷为着阻拦我,为我修筑道观,着令我初一十五上道观去向住持学道,望我迷途知返。”
      “你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好烦恼的?”胡夭夭道,“况且,老匹夫……不,万岁爷,不是挺喜欢你的?我总听太监宫女讲,万岁爷顶宠幸皇后了。”
      阿兰望了胡夭夭一眼,目光有些悲悯:“你虽活千年,但还是涉世甚浅,人世间的复杂,岂是你一只白狐可以弄明白的?不过,不明白,倒也好,活得简单。他对我好,他宠幸我,不过是履行作为皇帝的职责,与他喜不喜欢不相干。”
      “他不喜欢你,喜欢谁?”
      “他喜欢……”阿兰轻嗤一声,“他自己。”
      胡夭夭如堕云雾,老匹夫若是只喜欢自己,又何必把这么些后妃困在雕梁画栋之下?他自个儿住这三宫六院,岂不自在?
      “不这样,他的颜面何存?又何来‘万人之上’的痛快?”
      胡夭夭茫然地眨巴着双眼,阿兰见此,也不再讲下去,另寻了个话头:“我有三个孩子,十二皇子,你见过的,还有个小五儿,是个姑娘,三岁上夭折了,后来又有了个儿子,按齿序论,是十三皇子,也只活了两岁,他夭折的时候,我陪同万岁爷在外出巡,不在宫中。孩子去得孤伶伶的,我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些年来,我去参禅也好,学道也罢,左不过是忏悔罪愆,希望小五儿与十三可以好生转世投胎,自己也求个心安。”
      “所以……”
      “我子女缘薄,唯一活下来的这个十二,身子也不好,从前我总想着,若他可以一生无病无灾,当额娘的,即使落发为尼,一生为他在庵堂里头祈祝平安,也是甘心的。后来被万岁爷劝下来了,他送我去汤泉行宫调理身子,又筑了道观,在观里给小五儿与十三供上长明灯,初一十五许我在学道之余也为十二祈福,我寻思着,罢了。”
      阿兰叹一口气,续道:“前些时候,有一回,我上道观去,听见住持在诵经,颠来倒去总是这么两句……我念与你听。”
      胡夭夭洗耳恭听,阿兰的声音如钟磬,清泠泠的,凉津津的,回荡在房中。
      “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
      浮生事,苦海舟,荡去漂来不自由。
      无边无岸难泊系,常在鱼龙险处游。
      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
      “……”胡夭夭彻底败下阵来,“这又是什么意思?”
      “世人只道当今海晏河清之世,宫中自然是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但有谁知道,入宫来为妃为嫔也是个辛苦的差使。宫中的女子,位分低的,处心积虑地向上爬,爬上去了,又担忧地位不稳。无宠的,只能一任岁月蹉跎、年老色衰,自怜自艾,有宠的,又担忧宠幸不能长久。没孩子的,日夜盼望,有孩子的,又尽日为孩子的将来劳神动气,即使身为皇后,也不能幸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目之所及,全是些无穷无尽的烦恼、忧愁、怨怼,还有拙劣的诡计与阿谀,不欲理会,却又不能不理会……”
      “当时,我询问住持,该如何才能摆脱?”
      司灵思诵完经,送与阿兰两句话,一句是“适时而止”,另一句是“从心而动”。
      “小道姑也不会好好讲话,”胡夭夭抱怨,“又是止,又是动,到底想怎样?”
      “止,是及时止损,动,是从心所欲。先得及时止损,方能从心所欲。经文里的‘浮生事,苦海舟,肯回首,是岸头’也是这个道理,泊了岸,系了舟,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方能自由。”阿兰道,“这些,你不明白也无妨,总之,我开悟了。近来,我是又动了心思,想落发为尼,遁入空门,只是还有些琐事没有安排妥当。你不过是想取我一绺头发,举手之劳,我也乐得成全。”
      “老匹……万岁爷不许,怎么办?你们的规矩,非国丧不能断发。”
      “先前我也正为这发愁,不过今日见了你,或许,你能助我。”

      数日后,胡夭夭再次漏夜进入膳房库,取了人参、枸杞与燕窝,连同阿兰的一绺头发,炖了一盅汤药,囫囵喝了下去,而后弃了贞妃的身体,变回白狐,蹿上房顶,悄无声息地遁了,不想,刚逃出宫门,一道雷火符劈头打来,白狐惨叫一声,若非及时运气护住灵魄,险些被打的魂飞魄散。
      乾坤袋兜头兜脸地扑下来,白狐听见司灵思的声音:“妖狐,上次放过你一回,不想你不思悔改,仍然恣肆妄为,兴风作浪,这一回,我会将你的灵魄封印在醮坛里,断不许你再出来为非作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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