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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祈川(一) 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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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在城郊,离城还有好几里地,田边一座孤零零的小破屋。室内只有一间房,屋角放了一张床,墙边两个大箱子,正中间一张小几。屋子不大,但打扫得很整洁。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天边出现了粉色晚霞。晚霞下有青山、绿田,还有一抹白色的忙碌的身影,不一会儿空气中就弥漫起令人愉悦的香甜。
我坐在门槛儿上看晚霞和他,心里别提多美了。
突然想起我的一名同伴,他小子平日和我最不对付,老是噎我,当初他说我迟早会栽在这小子身上,当初我还不信,没想到现在居然应验了。
被夕阳迷的醉醺醺的,我细数起这小子的缺点。
这小子有什么好的呀,长得一般般,连我那帮朋友长得俊秀都没有,但一想想,我那同伴个个都是富家子弟,娇生惯养出来的,俊秀点却也对;还很穷,穷的只有一个小破房子和一个卖糖多小摊,连桂花酥都买不起,可是他一人打拼至此,穷点也可以理解。
过了片刻,他给我捧来几串糖人,粉色的夕阳像是星星点点的碎光尽数没入他的眼眸,我老脸一红,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好看的。糖人是之前见我喜欢才特别学着做的。我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化着。身后有嗡嗡声袭来,我伸手拂了拂,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糖人险些掉了。
他瞧着我的手背,上面几个红色的小疙瘩,红色逐渐向周围漫开。坐这么久,我竟没发现被蚊子咬了。
他扭身去了田里,泛白的衣角一飘一飘,顺着田垄走到尽头,弯腰揪了些什么便回来了。他走到我面前摊开手,掌心躺着几个圆润润的草叶。
他说这种草汁抹在红痕处能够缓解瘙痒。以前在家里都是燃的香料驱蚊,我从未见过这种草,觉得新奇拿在手心里把玩。
他挤出汁正想擦在我的手上,想了想道:“你能不能把手伸过来一下?”
我瞧着他,他的脸微微泛粉。把手伸过去,他把挤碎的草叶敷在手上疙瘩处,淡绿色汁液抹过后好像真的没那么痒了。
晚霞渐渐趋于紫色,夜幕降临。
我以前从未离家出走过,我阿爹肯定以为我会回去的,这么久了也没派人寻我。但我就是不回去,我要给他看看我的决心。
臭小子挺担心的问我真的不回去吗,被我否定之后就进了房门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破旧的木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回头正好看到他拿了一面边缘脱线的纱帐,然后把它仔仔细细的围在床的周围,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床褥子铺在床上。
他回头恰好对上我的目光,脸红了红,解释道:你细皮嫩肉的睡这里肯定不舒服,我能做的只有让你尽量舒服点。
吃过晚饭躺在床上时外面天空已经黑了,那晚月色满盈,借着月光透过纱帐,我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
他尽量轻手轻脚的打开箱子,但箱子老旧,轻轻一动就吱呀响,他向我这边望了望,见我没有动作就继续了下一步。从箱子里拿出一床褥子,他顺势将其铺在了整洁的木质地板上。
蚊子嗡嗡作响,虽然咬不到我但还是吵的我睡不着觉,一想到他每天过得都是这种生活,我就觉得蚊子算什么。
他也被蚊子打扰,可他没有蚊帐只能用手去驱赶蚊子。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他瞬间不动了,以为是自己动作太大把我吵醒了。
说实话我有点感动,我有不少的狐朋狗友,他们也有心仪的姑娘,但没见他们对那些姑娘多好,大多是碍于面子简单安抚一下,肯在姑娘骑马时拉一下马都是最大的礼貌了。
他做到这种地步,已经远远在他们之上了。
这傻小子啊……
在以前,我可不敢妄想会有人肯为我这么做,直到见了他。
我觉得,我遇见了对的人。
我唤他过来,他犹豫着坐到了床沿的垫子上。
他问我是不是害怕,我低低笑着道了声是。
彼时,屋外蛙声阵阵,飞虫扑闪翅膀拍打着窗纸,窸窸窣窣的是爬虫移动的声音。
但我才不怕呢,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他离我近一些。
坐了许久,问他困吗,他也只是摇头。
静坐片刻,我状似无意的问他可愿娶我。他说,要听实话吗?我点头。
他又道:不愿。
我的心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下子就凉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是他这种人可望不可即的人物,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连卖个糖都需要我帮衬,何德何能娶我。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是我在背后照顾他的生意。
他又说: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生了会儿闷气,想骂他却又不舍的。
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他说他阿爹因为矿山失事被活埋了进去,挖出来时两条腿被压的鲜血淋漓,当场就死了。他阿娘承受不住生了大病,因为没钱治病,不过两天就去世了。而他,短短十天内失去至亲,从此就没了家。
说到后面,他没了声音,掀开纱帐,我看到熟悉的面孔上清泪两行。
我抱住他,让他不要推开我,我可以说服我阿爹同意我们在一起,我说我会给他一个家。
他在我的肩头睡着了,我把他放在床上,在他身旁躺下,难得的失了眠。东方天色渐白,我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醒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我的房间,看着熟悉的雕花大床,我还以为自己做梦呢。
正巧我爹进来看我,瞧见我醒了,气就不打一处来,数落我这次敢为他离家出走,下次就敢私奔。许久,见我不说话又停了下来,坐我对面和我干瞪眼。
我爹这人平时看着威严,但都是装的,我撒个娇喊声疼他都能心疼好几日。
我撒娇求他同意我与那小子,他顿时脸色铁青,说什么也不肯。
好!
本姑娘忍着!
我又求他让他给那小子提供一份活计,如果答应,我就不去找他。我阿爹半信半疑,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说了几句好话,哄得我爹心情大好。心里不禁偷笑,阿爹怕不是忘了吧,我这人说话从来不算数。
自那日起,我便不再去找他了。整天除了和我那群狐朋狗友鬼混之外,便是窝在府里嚯嚯我阿爹种的花花草草。
我阿爹给他提供的是矿上的工作,他想让他知难而退!我知道时很不乐意,因为听说矿上容易失事。但阿爹说那小子只负责拉矿石,不负责开采,我这才放心了些。
虽然矿上工作辛苦了些,但酬劳是当天结的,也算稳定,而且昭平的矿采工作薪资很高。不过矿工的选拔也有限制,这一片的矿山都是我阿爹管的,选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别人想干还干不成。
我常在场地外偷偷摸摸的看他,看到他被矿石磨破的后背,我固然难受,却也只能偷偷给他放些伤药。
我的打算是让他好好工作先攒钱,等有了经济基础,再等一段时间,我去求我阿爹,让他同意我们。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还是去采矿了,为了更高的薪资。这是他自己跟我阿爹争取的,我阿爹瞒了我。
大概一个月之后吧,工头判断错误,使矿工挖错了方向,致使矿洞坍塌,一块儿进洞的矿工有七人,全部遇难,那小子也不例外。
七具尸身盖着白布静静地躺在地上,我脸色惨白,从得知消息起,便难过的哭泣,现在我几乎哭不出来了,只是一步一步的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那些尸体死状极惨,有的连头骨都碎了,眼球突出着,皮肉上粘了许多碎石和沙子。腥鲜的气味扑面而来。
掀开第六张白布,看到那张血迹斑斑的熟悉脸庞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大滴泪水滚落,伏在那具尸体上哭个不停,明明悲伤至极却发不出声音。
我阿爹在一旁看了我许久,有伙计把其他几具尸体送到义庄等待家人认领,想挪动这具,见我哭的这么伤心又不知如何处理。
我哭了很久才让下人把他带了回去,放在他的家里,他的那张床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便让下人给他准备后事。
我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许多包的好好的糖人,床头歪歪扭扭的刻了我的名字,这小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只会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