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蜉蝣》忘川春水

38、师恩浩荡 扶寰面见秋

　　轮回之海
　　虽说是海，却是一片荒漠，所谓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在这里也不过尔尔。除了常年在这里守卫的士兵之外，就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黄沙和剧毒的蛇蝎。
　　扶寰只觉得物是人非事事休，毕竟几百万年前，这里还曾经开满梅花，在寒冬腊月还会下起鹅毛大雪，自己和分还能在一起雪中探梅，佳人依偎。如今却是往事似覆水难收，只活在回忆里······
　　以往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和分待在轮回之海一辈子，和自己敬重的师傅潜心修学，如今这种事情竟然成了遥不可期的九天之月，实在是让人难以释怀。

　　“你们退下吧。”
　　守卫的士兵闻言识相的离开，独留扶寰一个人望牢笼深处走去。
　　“时，你来了啊。”
　　秋叶大帝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床榻上，盘着腿，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及其微弱，仿佛命不久矣，但是只有扶寰知道，这个老不死的已经恢复了部分修为，那些呼吸看似羸弱，实则深入肺腑，苍劲有力。脸上的那些沟壑似乎也少一些了。种种迹象告诉着扶寰，他的老师溯回依旧活着，依旧年轻，依旧能够对他造成巨大的威胁。
　　“你放心，我想要逃出这所你为我亲自设计的牢笼还早着呢。”溯回的眼睛微微张开，深邃的眸子给人一种不可窥探肃穆感。
　　“别光站着了，做。”他挥手示意扶寰坐下，虽然那张凳子简陋到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坍塌。
　　扶寰只是缄默不语，看着自己的老师，内心一阵紧张，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神秘的紧张感是从何而来，面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他却仿佛被人下蛊似的，不敢直视。
　　“你我好歹师徒一场，总归是留有些旧情的，何必对我提防再三。”溯回略显失落，他这个徒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来下盘棋吧，我们也好久没有真正聊会天了。”
　　说罢，他起身从一旁的柜子上拿下一个积灰已久的棋盘。破破烂烂的，里面的棋子经过多年的腐蚀，也变得有些破损。不过下一盘棋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秋叶，你我师徒一场，也不必遮遮掩掩，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上次所说的‘轮回已然开启’是什么意思。”扶寰不想和自己曾经的恩师，现在的仇人在这里做着无谓的事情。

　　哪知秋叶大帝只是淡然，像是在调教不懂事的孩子一样，面色慈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有些时候不要太自以为是，耐心一点总归是不会错的。”溯回一点一点擦去棋盘上的灰尘，那淡金色的表面也逐渐显露，那些棋子在擦拭下，也恢复了原本的黑白两色。
　　“罢了，陪你就是了。”
　　秋叶大帝呵呵一笑，把属于扶寰的黑棋给了他，他知道，这盘棋要下很久。

　　四个时辰过去了，扶寰俨然已经落了下风，原本攻击势头猛进的他，如今只是尽力保全自己所剩不多的黑子，在前阶段扶寰的确是碾压着溯回，白子一吃一个准，哪知一切不过是秋叶大帝的一个局，他对自己的这个好徒儿太了解了，只顾着眼前的利益，丝毫不会细细揣摩对方的走势，靠着自己占尽先机就趾高气昂，而这正是溯回想要看到的，一旦当他入了这个局，一切就会顺理成章的，成王败寇早已定下。
　　有一次轮到了扶寰下棋，他看着棋盘上凌乱的章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怒之下直接把棋盘翻了出去。凌落的棋子散落一地，似尘埃，如无法捉摸的命运。
　　秋叶大帝深知自己这个徒弟输不起，不紧不慢地捡起棋子，重新收拾好，“你知道吗，你以那枚棋子为中心发起了攻势，但是不知道他才是你覆灭的中心，你给予他太多的厚望和信任，也给了他太多的压力和痛苦，当他全面崩坏的一瞬，你的整个局势都会逆转，而这一切你都无法改变······”
　　扶寰默默低着头，叹了口气，是啊，一切都无法改变。他总以为自己只要拥有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颠覆的力量，所有的人和物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下，但这一切不过是他白日梦一般的痴想。
　　“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去救救分。”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几万遍了，但是秋叶大帝的答案永远不会变。
　　“因为，我无法改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你明明可以控制时间，倒退，暂停，前进，你为什么不救救他，为什么！”
　　扶寰难得地失态了，他的双眼猩红，拽着秋叶大帝的衣领，对着他大声嘶吼，诉说着这些年对他的憎恨和不满，以及自己的委屈和对分的愧疚。
　　“有些人是注定离开的，有些事是注定发生的，你何必如此执着。”溯回的语气很平静，这个答案他也已经回答了几万年了。
　　“那为什么不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扶寰的眼角有些湿润。

　　秋叶大帝站起身，看着逐渐弯下身子，痛哭流涕的扶寰，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因为不行。”
　　他的双目变得漠然，像是一个无情的执法者，对一切生命的离开和创造都没有偏爱和针对。
　　“不是我控制了时间，而是时间控制了我，是他选择了我，我只不过是一个注定冷眼旁观的观察者，注定对一切抱有公正，对一切遗憾都遗忘并铭记的可怜人。”
　　他看着泣不成声的扶寰，眼神中方才的悲悯也消失了，只剩下如出一辙的冷漠和一丝讥讽。
　　“离开你的人注定离开，回归你的人注定回归，一切早在几百万年前就已成定数，即使你是一切的控制者，也逃不过宿命。至于轮回，早就开启了。”
　　闻言，扶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问道，“什么轮回？”
　　“从来不会有人永世不得超生，那不过是欺骗你们这些无知的人的。分的灵魂早就已经轮回重生，只不过你还不知道罢了。”他的眼神出现了难以察觉犹豫。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打趣似的，“但是你的新欢似乎很爱你，而且——”
　　长得很像分。
　　扶寰突然感到一阵愧疚，这么些年，他扪心自问无非是把这个万蛊坡的可怜皇子当成了一个分的替身，他永远无法取代分。而他之所以这么爱他，无非是出于对万蛊坡的愧疚和对分的思念。他和西门笑雁在亭子那里相遇的那一刹那，他就明白，西门笑雁将会成为他今后最爱的人，却永远只能是他这一辈子第二爱的人。
　　毕竟南飞的秋雁，又怎么比得上小园香径独徘徊的雨燕呢。

　　他的目光再一次聚集，看着面前的秋叶大帝，他的内心突然生出一中非常恐怖的想法。
　　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直接将溯回凌空举起，扼制住他的脖子，几乎无法让他呼吸，力量蛮横到在秋叶大帝的脖子上直接掐出了几道血印，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直接扯断。
　　“呜——啊······”难以呼吸的溯回只能勉强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怎么？想报仇？”扶寰一脸戏谑地看着这个被他欺辱的师傅，曾经居高临下不愿意救助自己的爱人，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只能怪他自己了。
　　“好师傅，既然你不愿意救分，那你这股力量留着又有什么用，不如······”
　　紧接着，属于扶寰的纯金色力量从溯回的七窍中进入，慢慢侵蚀着老者的血液，将其中的全部力量吸食殆尽，那具本就孱弱的身体顿时就招架不住，直接昏死过去。
　　然而，扶寰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用更加汹涌的力量强势进入他的血液，直到一丝不剩。
　　那具身体也在收力的时候直接瘫倒在地上，只有扶寰自己知道，这个东西还没有死，他不过是吸收了他暂停时间，也就是属于“现在”的力量。至于“未来”和“过去”，分别代表了他的灵魂和肉身，这两股力量，总有一天他可以抢过来，到时候自己就可以穿越时间，救回他的分，他的燕儿。
　　扶寰独自离开，就剩下虚弱的溯回一个人瘫倒在地上，却并没有察觉到溯回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出了属于秋叶大帝的牢笼，面前依旧是一片黄沙，但是他记得，这里曾经也有过春夏秋冬，也有过夏蝉和冬雪，有春日的百花和秋日的霜降。
　　有过属于他和分的会议。

　　几百万年前
　　这时的轮回之海还是风景美如画的修仙之处，乃是灵兽四处的祥瑞之地，貔貅，麒麟，朱雀，还有很多······
　　只不过这么多神兽中，他最喜欢的是一只误入歧途，迷路受伤然后被他医治的小燕子，小小一只，黑白相间，好不可爱！
　　他就喜欢天天带着他，去山野间撒欢，直到秋叶大帝叫他回去才会恋恋不舍地回到属于自己的小书屋，听秋叶大帝为自己传业授道。
　　不过很可惜的是，这苍茫的轮回之海竟然只有他和自己的老师，太荒凉了，以至于扶寰当时根本就没有人陪着他，更别提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了。即使有些神兽在附近修炼，扶寰有时也喜欢去找他们聊天，但是说实话，这些神兽都太高冷了，以至于自己根本搭不上话，只能悻悻然地离开。
　　而今夕不同往日，有只小燕子来了，他很听话，也不会大吵大闹，关键是特别粘扶寰，这让他体会到了责任感和幸福感，从那一刻起，他也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小飞燕。
　　小燕子很聪明，悟性很高，在偷听了秋叶大帝几节课之后直接开了灵智，让扶寰高兴了好一阵子，日以继夜地修炼着，而那只小燕子也终于在修炼了十五年之后化为人形，可可爱爱，奶里奶气的，秋叶大帝看这燕子与他如此有缘，就破格收他为徒弟，命名为分。
　　不过时在暗地里还是叫分小燕子，再大些就叫他燕儿。
　　等到了五万年的时候，原本小小一只的娃娃已经长成了能够让扶寰夜以继日辗转反侧的俊俏青年，让他神魂颠倒。
　　后来没，扶寰花了好些功夫追上了自己喜欢的人，秋叶大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二人的感情。

　　本来一切都挺好的，扶寰曾经确实生出过和燕儿在轮回之海生活一生的想法，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况且还有他们万能的师傅，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直到一天，一切都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