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所愿》眉济

9、鼓加鱼 和你一起，

　　十点多钟，参与活动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顾佳钰拿着一个笔记本记录参加者的名字，她们大都有家长陪同，其中一个小女孩从进来之后就环顾四周，过了一会儿，她有些焦虑地扯了扯她妈妈的衣摆，然后打手语。
　　随后她妈妈问顾佳钰，“您好，请问今天小舟老师没在吗？”
　　顾佳钰想到志愿者放假回家这回事，猜测“小舟老师”应该是之前的志愿者，她回：“不好意思啊，是这样的，由于这活动是临时组织的，有的志愿者老师适逢假期回家了。”
　　那位妈妈又道：“哦，这样啊。之前一直是小舟老师教她们画画，孩子已经熟悉了，她以为这次还是小舟老师呢。”
　　小女孩叫洋洋，看着只有六七岁，眼里噙着泪花。
　　辛沅绕到洋洋身前，对她比划了一番。
　　也不知道两人交流的什么，不一会小女孩就又破涕为笑了。
　　顾佳钰在一旁静静看着，辛沅和洋洋互动的时候面色很温柔。

　　这时又进来一个女孩，进门之前顾佳钰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异响。
　　像打嗝声，又像是因为害怕发出的尖叫。这一定是谢晓寒口中那个患有妥瑞症的女孩了。顾佳钰拿着本子，有些犹豫地开口，“你好，方便告知一下姓名吗，需要……登记。”
　　她说：“叫我伊宁吧。”
　　“你把本子给我，我自己写就好。”伊宁打量了一圈绘画室，看到在场有三个小孩及其家长，两个志愿者，还有她。
　　伊宁看着挺自来熟，写完名字之后，她又简单向顾佳钰说了下她的病。
　　伊宁的病确实挺严重的，她每隔几分钟就要抽动几次，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尖叫。
　　大概是看到屋里有小朋友，伊宁犹豫了一会，有些抱歉地开口：“对不起，吓到你们了吧。我还是先走吧，希望你们玩得开心，不好意思了。”
　　伊宁提着包准备离开。
　　洋洋妈妈拉住了她，对她说：“没关系的，她们听不见。”

　　这三个小孩都是聋哑人，她们不会听到伊宁的尖叫。
　　伊宁应该是没想到，她无意识咬了下唇，“对不起，我不知道……”
　　洋洋妈妈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儿，咱们一起来就行。”

　　过了十分钟，还是只有四个参加的人，顾佳钰和辛沅直接让她们开始了。
　　当初在网站上发布的时候，谢晓寒还给这次绘画活动起了一个主题名，画出“我的天空”。
　　小孩们似乎也知道要画什么，坐在画板前就画了起来。
　　屋子里过分的安静，但又不时传来一声叫喊。两种极端交织在一起，竟有一丝诡异的和谐。

　　顾佳钰盯着窗台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辛沅在她耳边悄声问她，“顾佳钰，你会画画吗？”
　　这个问题，顾佳钰有点不愿意诚实回答。画画，她会。于立安再怎么说也是个画家，顾如菱也是学美术的，甚至早年她爷爷奶奶都是靠捯饬艺术品发了家，一家子都和艺术打交道，她没有不会的道理。
　　话都说不全的年纪她已经拿着笔乱画了，从此以后于立安教她，又送她到他老师那学，小学的顾佳钰一度认为自己将来一定是个大画家。
　　按着时间算算，她拿起画笔好多年，可现在，也放下好多年了。
　　于是她回答：“我不太会。”
　　辛沅似是有点惋惜，“好吧，我也不会画，小时候我还学过一阵呢，实在没天赋。我同桌画画就挺厉害的，天天在本子上画一些二次元的人物图，看着就很逼真。”

　　画室这边没什么太多要做的，辛沅就被谢晓寒喊去搬东西了，顾佳钰留在这善后。
　　少了辛沅在旁边，顾佳钰还有点不适应。
　　她继续看着画画的大朋友小朋友。
　　可能是刚才辛沅问她会不会画画刺激到她的某根神经，她看到旁边桌上有张白纸，莫名手痒。
　　这是张“战损版”白纸，应该还被谁踩了几脚，隐隐约约能看出点鞋印子。顾佳钰抖了抖那张纸，笔记本垫在纸底下，她用手里记名字的碳素笔随便画了画，一个Q版的小人儿跃然纸上。

　　两个小时以后，活动结束。小孩子们被家长带着走了，伊宁没着急走。
　　她走到顾佳钰面前，问她：“你好，我能和你说会话吗？”
　　顾佳钰点点头。
　　伊宁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顾佳钰。佳音的佳，钰是金字旁一个玉的钰。”

　　伊宁比顾佳钰和辛沅还要大上那么两岁，她没有上高中，初中毕业之后就辍学了。
　　辍学原因也挺简单，她不想再被“区别对待”。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这些“差别”总让她喘不过气来。
　　青春期对伊宁来说是痛苦又漫长的，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与病魔。战斗，无尽的斗争，至死方休。
　　话题有点沉重，伊宁朝顾佳钰笑了笑，“没事的，其实我算挺幸运了，我家庭条件能够支持我想干什么干什么，不上学也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我这两年试着和这病和解，所以就……四处走走。今天能和你说这些也很开心。”
　　顾佳钰听完有点怅然，她能理解伊宁的想法，“伊宁，你下次可以再来。”
　　临走前，伊宁拥抱了一下顾佳钰。
　　“希望下次来，还能碰见你。”
　　顾佳钰笑笑，“好。”

　　“顾佳钰，我搬完了，快累死我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辛沅的声音随着推门幅度也渐渐变大。
　　辛沅刚好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下。
　　伊宁朝她简单点头，示意离开了。
　　辛沅有点不自然地开口，“唔…我还以为活动结束人都走了呢。”
　　“没，我和伊宁说了会儿话，对了，这些画怎么办，是放在什么地方么。”顾佳钰把画板上的画都收了起来。
　　辛沅凑近看了看，“哇塞，都画的好棒。”

　　第一幅画是伊宁画的，她的天空——黑云密布，电闪雷鸣，黑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缠得人压抑，很难形容第一眼看到是什么感觉。
　　辛沅的夸赞非常朴实无华，“厉害，这一看就是实力派。”
　　顾佳钰想，伊宁肯定学过画画。
　　画的右下角还有个小小的署名，不是“伊宁”这两个字，是数字“1”和一个别的图形。
　　辛沅不解，“1后面是什么啊？为什么要画个轮胎？”
　　顾佳钰听到这话简直要笑了，辛沅这脑回路也是无敌，顾佳钰深吸一口气，“那是个柠檬片吧。”
　　“1、柠檬片……为什么…哦，她叫“易柠檬”是么？”
　　……
　　好吧，辛沅不知道人家都名字也不奇怪，“她叫伊宁。”顾佳钰翻到登记的名字，给辛沅指了指。
　　辛沅“哦”了声，“就是刚才和你抱了抱的女孩？我刚才听成你和‘伊莹’说了会话了。原来是伊宁啊。”

　　“这还挺有意思的哈。”辛沅一边感叹，一边把顾佳钰笔记本底下那张白纸拿了起来，“这纸不用了吧。”
　　受到“1柠檬”的启发，辛沅脑子里也萌生出把名字简写的想法。
　　于是抽出那张纸准备写，就看到纸上画着的小人儿，好眼熟。
　　辛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不是我自恋，这小孩穿的裙子和我还挺像。”
　　裙摆底下都有一圈碎花。
　　“头发也像，嘴巴也像……我天，真神了鬼了。”
　　顾佳钰：“……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你？”

　　辛沅立马就热火朝天了，“是你画的吗？”
　　顾佳钰把火浇灭，“不是……是伊宁。”

　　“好吧，她观察还挺仔细的，画真好，要是下见到她，我肯定要谢谢她。”辛沅一边说，一边在那个纸的底下画了一个爱心，一个圆圈。顾佳钰在心里默念，xin、yuan，心圆。
　　哦，她自己的名字。
　　然后辛沅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底面直径很长，侧面高很短的圆柱，斜上方又添了两个感叹号一样的符号，顾佳钰总算看明白了，这是一架鼓，辛沅继续画了一个加号，一条鱼。
　　好吧，鼓加鱼。

　　顾佳钰没忍住笑了。

　　辛沅察觉到顾佳钰在笑，转头看向她，“笑什么？”
　　顾佳钰：“笑你可爱。”
　　辛沅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不要笑，这可是咱们两个的艺名。”
　　顾佳钰笑意未减，“艺名啊，这艺名也就咱们两个知道什么意思了。”

　　这句话对辛沅似乎很受用，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不就是小秘密么。
　　辛沅非常开心地把纸折起来收好，心里盘算着要是下次再见到伊宁，求她再画一个顾佳钰。要不找梁甜也行，梁甜也会画，可是梁甜没见过顾佳钰，那怎么办，改天约着见一面？会不会太突然了……
　　顾佳钰的声音打断了辛沅的思考，“发什么呆呢。”
　　辛沅回过神，“啊，没事，哈哈哈，走吧，咱们去吃饭。”

　　两人边走边聊，顾佳钰问辛沅：“辛沅，没想到你会手语啊。”
　　“哦，之前有学过。我表姐是聋哑人，这样交流比较方便。”辛沅又补充道，“不是晓寒姐，是她妹妹，也是我表姐。晓寒姐坚持做公益，很大程度是因为她，不过怎么说呢，她俩关系好奇怪。”
　　这就是别人的家事了，顾佳钰也没想再听，她换了个话题：“晓寒姐很厉害，一直坚持做这些很难得。辛沅，我之后可以再来么。”
　　辛沅一把握住了顾佳钰的胳膊，“当然了！当然可以来了，你能来太好了，我跟晓寒姐说咱们俩一起来啊。”

　　顾佳钰低头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臂，不明白辛沅为什么突然像打了鸡血似的，是有个免费劳动力来了开心的？不能吧……
　　午饭是顾佳钰和辛沅两人一起吃的，谢晓寒没抽出时间，就在餐厅订了位置让她们俩自己去吃。
　　辛沅倒乐得自在。

　　吃饭的确能拉近距离，才两顿饭，顾佳钰就感觉辛沅和她很熟了。
　　当然肯定与辛沅这人的性格有关系。
　　顾佳钰没法拒绝辛沅的热情，她俩下午在商场逛了一圈，辛沅又把她送回了家。
　　回家以后，顾佳钰想想这一天，辛沅太周到了。顾佳钰很想表达谢意，面对面说有点奇怪，也来不及了，于是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
　　yu：辛沅，谢谢你今天带我玩。
　　辛沅一条语音发过来，顾佳钰点开，耳朵贴近手机——
　　别思考我在吵：顾佳钰，和你一起，我太开心了！
　　没客套，没说别的，也没发表情包，就这么一条消息。
　　辛沅肯定是笑着发的，声音很清亮，听得顾佳钰的耳朵有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