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小鬼，叫哥 ...
-
在夏初临最初的印象里，她哥秋未阳是香香的，甜甜的。
虽然这两个词怎么都不应该用在形容男孩子身上，可是，谁让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秋未阳手里拿着一块香甜可口的炸糖糕呢？
夏初临被母亲带到这个老旧小区的时候，她才两岁，天晓得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大劲儿，鬼哭狼嚎一整晚，吓得邻居差点报警，以为她妈是人贩子。
其实这不能怪夏初临，小孩子猛然换了环境，肯定是不能适应的，更何况还是从之前那个宽敞华丽的独栋洋房，搬来这个破旧湿冷的老单元楼。
老单元楼倒也没那么破败，虽然跟花园洋房不能比，但向前推个十年也是省直机关的家属院，住的都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天之骄子的底子在那摆着，地理位置优越不说，还是个好学区，看着不上台面，房价却是傲视群雄。
这也就成了夏初临她妈唯一的安慰。
可就这唯一又脆弱的安慰，很快便被楼上的秋未阳一家无情地砸了个稀巴烂。
夏初临她妈长得美，骨子里带着份自恃常人不可比拟的清高，纵使做不成深宅大院里高雅尊贵的白天鹅，怎么也不该跟河沟边的野鸭子为伍。
在这位美人看来，常年在楼下支着口大锅摆摊卖炸货的秋未阳一家，就是一窝不折不扣的野鸭子。
丝毫没有人家才是坐地户的自觉。
秋未阳的爷爷是省厅的老干部，早年上过前线。那个年代在自己单位给孩子谋个活不是什么难事，于是秋未阳他爸秋援朝初中毕业后就进了省厅后勤，光荣的成为了一名家属院传达室小伙儿，然后顺理成章分了这么一套面积并不大的两居室。
后来家属院改建，传达室外包给了物业公司，秋援朝就此失业。
那时候正赶上下岗潮，大家没工夫怨天尤人。秋援朝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和秋未阳他妈陈娟商量出了在楼下弄个炸货摊的决定。
陈娟心灵手巧手艺很是不错，街坊邻里的也乐得照顾他们，炸货摊生意还算红火，虽说发不了大财，却也能保障全家温饱。
“妈咪，我想吃炸糕。”夏初临趴在窗台上，眼巴巴望着楼下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炸糕，小心翼翼地央求她妈。
“这种地沟油有什么好吃的，”许茹不耐烦地拉过夏初临，面带厌色地关了窗，“你也不嫌脏。”
夏初临撇了撇嘴，无声地咽下馋出来的口水。
她不敢惹她妈，因为许茹总跟她说，她爸已经不要她了，她再不听话，就把她扔出去，让她被大灰狼叼走。
大灰狼爱吃小朋友，夏初临害怕。
许茹看着女儿那不停偷摸向窗外瞟的没出息的小模样样，微微皱了下眉，起身走向客厅，打开摆在餐桌正中央的一看就很高档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片独立包装的蝴蝶酥。
“吃这个。”许茹拿蝴蝶酥拍了拍夏初临的脑袋，“半岛酒店的蝴蝶酥，这才是你该吃的东西。”
夏初临想了很久为什么她只能吃半岛酒店的蝴蝶酥，直到后来听故事，被地主剥削的长工只能啃干窝头。
她明白了，鲜嫩松软的炸糖糕是地主家才能吃的，她没有钱，只能啃干到掉渣的蝴蝶酥。
希望以后自己能赚很多钱，每天都吃炸糖糕。
这就是夏初临最初的梦想。哪怕此时她压根不知道炸糖糕是个什么味。
“夏初临！下来玩呀！”一个初春的午后，对面楼那个喜欢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楼下高声呼唤着夏初临。
“来啦！”夏初临兴奋地应着，也不管楼下能不能听见，转头去找许茹，“妈咪，贝贝喊我下去玩！”
贝贝的爸爸是单位的中层领导，妈妈甚至还是留学回来的，这样的背景自然入得了许茹的眼，于是她很干脆地答应了。
大院里小孩儿多，随便喊喊就能划拉出一帮。
在那个手机还带键盘的年代，一起玩的游戏无非就那几种，这次他们选择了捉迷藏。
正当夏初临为躲在哪里而犯愁时，她闻到了一阵浅浅的、暖暖的香甜味道。
是秋未阳家的炸货摊刚出了一锅炸糖糕。
夏初临几乎是被香味捏着鼻子提到了炸货摊前。
之前和许茹一起出门时不是没在炸货摊前立住，可许茹丝毫不为所动。她瞧不上那些被她视为市井泼妇的女人，骂骂咧咧连踢带打地把鬼哭狼嚎的孩子揪回家。她只会冷冷地看着，以此彰显出一种不容挑衅的威严，夏初临也不敢造次，最终只得灰溜溜地回家。
“小姑娘，想吃点什么呀？”见夏初临有些胆怯地站在炸货摊前，陈娟温柔地笑问。
夏初临犹豫了下，摇摇头。
许茹不让她吃炸糖糕，她怕在楼下吃被许茹看见。
而且，她身上没有钱。
正当她转身离开，准备藏进旁边一栋楼的地下室时，后脑勺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嘿，小鬼！”
她回过头，鼻尖差点蹭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伴着无比熟悉又极具诱惑的香甜味道。然后她看到的，是一块包在纸袋里的炸糖糕，以及一只拿着那块炸糖糕的手。
“给你。”那声音继续说道。
夏初临这才抬起头。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秋未阳，单纯的小脑瓜里没什么丑或者帅的概念，只觉得这个哥哥个子很高，有点黑。
“我妈咪不让我吃。”夏初临没伸手，只是怯生生地说。那口音，像极了港剧里的普通话配音，把秋未阳给逗乐了。
“为什么不让你吃呀？”秋未阳学着她的语调问。
真正的原因许茹只说过那一次，夏初临压根没记住，于是她眨眨眼，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因为我们吃不起。”
这让秋未阳着实惊讶。
他虽然不认识夏初临，可从她那精致的小连衣裙和漂亮的小皮鞋来看，怎么也不像吃不起一块钱的炸糖糕的。
那时的秋未阳十二岁，正坐在自家店里那破旧的小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看着刚租来的碟片《小鬼当家》，陈娟忽然把他叫过去，交给他一块裹着油纸的炸糖糕，让他送给那个经常可怜巴巴站在摊子前抿着嘴猛吞口水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太小了，所以他脱口而出叫她“小鬼”，丝毫没有意识到其实那时的自己也不过是个“小鬼”。
他看着眼前只有自己一半高的洋娃娃似的小孩儿，忽然就想逗逗她。于是他挺了挺腰杆，晃了下手中的炸糖糕，居高临下地说：“小鬼，叫哥哥，叫声哥哥就送给你。”
夏初临直觉自己不该接那块炸糖糕，可那朝思暮想的味道对一个哪怕再听话的五岁小孩儿来说，也实在无法拒绝。于是她几乎没有犹豫，开口叫了声哥哥。
当贝贝成功找到所有小朋友、大家又一起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夏初临时，她正坐在炸货摊的小屋里捧着半块炸糖糕被秋未阳讲的故事逗得前仰后合。
直到吃完笑完回到家，夏初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多吃了一块。
这可怎么办。
年幼的夏初临遇到了她人生中第一个重大难题——一个只能她自己解决，坚决不能让许茹知道的难题。
她并不知道一块炸糖糕卖多少钱，只是觉得应该很贵。
都说小朋友是最富想象力的，夏初临也不例外。她窝在自己的小床上，用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就联想到了楼下陈娟阿姨收摊时发现少收了她一块炸糖糕的钱于是上来敲门找许茹要钱然后今天偷吃炸糖糕的事情就被发现了最后许茹很生气就把她扔出去了……
想到这夏初临甚至隐约听到了几声遥远空旷的狼叫，吓得她猛地捂住了耳朵，缩进被窝蒙住脑袋，紧紧地贴到墙边。
她必须想个办法。在这件事被发现之前。
那时夏初临还太小，连零花钱都不配拥有。她甚至没用太多时间，就盘点出自己唯一能用来抵账的私有财产——那盒蝴蝶酥。
为了顺理成章地把整盒蝴蝶酥拿出门，她纠结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挺拙劣的理由：贝贝邀请了很多小朋友到家里玩，大家商量好要带零食一起分享。
这倒也不是夏初临凭空捏造的，她听贝贝说起过自己妈妈偶尔会邀请朋友到家里做各种沙龙活动，至于什么是沙龙活动，贝贝给她解释就是坐在一起分享大家喜欢的东西。
正是因为这一点点靠谱，许茹并没有多想，爽快地同意了。
夏初临本打算去炸货摊把蝴蝶酥送给陈娟就去找贝贝玩，可到了楼下才发现，炸货摊的小屋锁着门，今天陈娟没有出摊。
就在她抱着蝴蝶酥在小屋门口不知所措时，后脑勺又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小鬼，搁这发什么呆呢？”
夏初临回头，这次，她看到的是一个简易的飞机模型。
“嘿，问你呢。”见她没反应，秋未阳继续说道。
夏初临抬头，只见秋未阳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显然是刚从学校回来。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我昨天，吃了两块炸糖糕。”
“嗯，”秋未阳低头地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夏初临抬手把蝴蝶酥盒子递给他，“我把这个给你。”
秋未阳疑惑地接过盒子。他没见过蝴蝶酥，更不知道半岛酒店，但从盒子的奢华程度以及里面点心的精巧模样就知道这东西可能抵得上他家好几锅炸糖糕。
他把盒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夏初临，可夏初临却以为自己这干窝头一样的东西人家压根看不上。于是有些急切地解释：“我没有钱，就……只有这个了。”
“你的意思是……”秋未阳指了指蝴蝶酥，迟疑道，“你要用这个，抵昨天的两块炸糖糕钱？”
夏初临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一块。”
“什么？”秋未阳被她整的有点懵，“什么一块？”
“一块炸糖糕的钱。”夏初临缩回一根手指头比划道，“第一块是你说的叫声哥哥就送我的。”
“噗……”听明白的秋未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乐够了，秋未阳好整以暇道：“要不你再叫一声？”
“啊？”这下轮到夏初临懵了，“叫什么？”
“再叫一声哥哥，第二块炸糖糕也送你了。”秋未阳说。
夏初临的小脑瓜飞速地转着：比自己大的男孩子都要叫哥哥，这是最起码的礼貌。如果讲礼貌就可以抵掉那名为一块炸糖糕的巨额债务的话……
好像还挺赚。
于是她抱着硕大的蝴蝶酥盒子，认认真真向秋未阳鞠了个躬，说了声：“哥哥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