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以身饲虎 ...
-
王队离开安全屋的时候已近午夜,安萍歪在行军床上发怔,思绪万千如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剪不断,理还乱。压在枕头下的手机轻微振动两下,安萍伸手取过,屏幕上是一条许涟发过来的短信:好好休息,睡个懒觉,明天下午我再叫司机去公寓接你。
后面附上一个与许涟气质很不相衬的微笑符号。
安萍丢开手机,没有回复。王队的话又浮上心头,许涟只是一时意兴?只是玩玩而已?只是游戏人生?按理,听见王队这么分析,又一一列数许涟这么些年的风流逸事作为佐证,本该松一口气才对,然而她心里却越发堵得慌。
手机又轻微振动两下,仍然是许涟,这次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晚安。
安萍烦躁地把手机反扣在行军床上,想一想,索性关机,压回枕头下,眼不见,心不烦。又发了一会怔,安萍爬下床去,从放在折叠桌上的手袋里掏出另一个手机来。
手机已用了好些年了,手机壳边缘已磨损掉漆,屏幕上也密布划痕。手机掂在手里,犹豫再三,安萍指尖轻动,拨了一串烂熟于心的手机号码。
短暂的回铃音后,手机另一头传来低沉的声音,苍老,略显疲惫:“安萍?”
安萍攥着手机,鼻尖微微发酸,平复了下心绪,才低声开口:“爸,是我。”
“这么晚打来,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安萍掩饰着,“只是想你们了,你们还在龙陵吗?”
“是,龙陵这里天气挺好,比西关干燥,又凉爽,你妈想再住些日子,下个礼拜回。”父亲应道,“最近怎样?还忙不忙?上次听你讲工作日夜颠倒,周末也没得休息,你妈很担心你,我倒是觉得,年轻人,历练历练,吃吃苦,也挺好的,只是忙归忙,得注意身体。”
“我……还好……”安萍迟疑着,字斟句酌,“爸,我一直想问你,我从刑侦支队退下来……你是不是很失望?”
接下任务之后,按照王队的要求,安萍不得不向父母谎称自己已从刑侦支队离职,跳槽去一间外企公司——没敢告诉他们其实是间娱乐公司——负责公关事宜。从刑侦支队的刑警,到外企公司的职员,八杆子打不着的两种职业,安萍思前想后,只能告诉父母,自己三十来岁了,干了十余年的刑警,有些倦怠了,想体验体验不一样的工作,不一样的人生。
听上去与辞职只为周游世界一样,任性,不着调,天马行空。安萍庆幸与父母之间隔着上千公里,不必面对母亲的愕然,与父亲的失望。
然而,父亲只是问,你想好了吗?母亲仿如在自我安慰,说,也好,你一个女孩子,当刑警,成日与罪犯周旋,妈也担心。
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甚至显得有些淡漠,但或许淡漠也是一种失望。
父亲武警退役,母亲则是从户籍警的岗位上退休,公安大院里住了三十余年。父亲给安萍取名,倒过来念,是“平安”,守一方沃土,保百姓平安。也许是耳濡目染,安萍自幼向往成为一名警察,总喜欢把父亲的警帽扣在头上,把母亲的警服披在身上,对着梳妆镜,学着公安大院门口站岗的卫兵的样子敬军礼。中学毕业,安萍顺理成章地报考警校,结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入西关刑侦支队,成为一名刑警,又因能力出众,被调任到南江,而后接受了卧底的任务,所有的“顺理成章”戛然而止。
“安萍,”父亲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的龙陵遥遥地传来,“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权利作出属于你自己的选择。人不是被植入芯片运转既定程序的机器,想法会不断发生变化,这也不奇怪。你从前想当警察,爸爸妈妈支持你,并不是因为你的理想刚好符合我们对你的期待,而是因为,这是你的选择。”
“你的”二字被咬得仿如有千钧沉,安萍心头狠狠地颤了一下。
“同样,你如今不想当警察了,想挑战另一种职业,尝试另一种生活,我们也没有失望,因为这也是你的选择。”父亲续道,“安萍,我当时唯一担心的,是你一时兴起,作出日后自己也懊悔的选择,但后来我自己再想想,觉得可能是过虑了,你一直很有主张,平日里也不是冲动的性子,你作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有你的理由。”
“我……”安萍喉头发涩。
“相信你自己的选择,”手机另一头父亲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你自己的人生,该由你自己作主,别胡思乱想,瞻前顾后。”
离开西关的前一日,安萍外出,路过父母所居住的公安大院。安萍犹豫再三,门口站岗的卫兵与自己相熟,许久不见,少不得会招呼甚至寒暄两句,考虑到自己的身份,还是不进去为好,然而思绪却忍不住已拐上三两个弯再爬上五层楼,门口进去是玄关,正对玄关是一排橱柜,玻璃门里摆放着父亲的勋章,母亲的奖座,还有自己从警校到入职西关刑侦支队后获得的所有奖状与证书。安萍知道,自己的理想其实一直没有改变过,成为一名警察,扶持正义,惩恶扬善。
还有,一条一条把警队里的蛀虫找出来,然后,清理他们。
安萍伸手到枕头下取出手机,开机,发了两条短信。
第一条,给许涟:好的,谢谢。
第二条,给王队:我会继续卧底任务,但我不能将计就计,我有我的底线。
底线是,不能利用许涟。
安萍打完这一句话,稍一迟疑,又逐字逐句地删去,发送。
王队倘或知道,一定会笑话她,单纯,幼稚,许涟不过是在玩笑,她却笃信不疑。
安萍倏地发觉,自己其实很希望,希望许涟不是游戏人生,不是一时意兴,也不是玩玩而已。
翌日下午三时,许涟的别克车按时出现在安萍的公寓楼下。安萍在安全屋的行军床上对付了一夜,到天光破晓时才回到公寓,洗了澡,又倒回床上去囫囵睡了个回笼觉,一直到日当正午,才磨蹭着开始拾掇东西。安萍没计划在许涟的半山洋房长住,因此只是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与洗漱用品,间中还泡了碗川椒牛肉面。
电水壶里的水从从容容地升温,安萍候在一旁,忽然想到,该给乔兰打个电话。
乔兰过了许久才接听,一开口迭声道歉:“抱歉,我在心理诊所,咨询室里不好接听。”
“没关系,打扰你了,”安萍说,“只是告诉你一声,我从西关回来了,在南江了。”
“还好吗?”手机另一头渐渐有了嘈杂的声响,大抵是乔兰从心理诊所出来了。安萍三言两语把这两日从西关到南江的惊心动魄给乔兰讲了一讲,当然,许涟在招待所的床上的试探,以及自己在绿皮火车上的浮想,还有在安全屋里一夜不寐的挣扎,一并被省略了。
“你胳膊上的伤,得按时清洗,还得换药,”乔兰职业病发作,“最好去医院。”
“不用,许涟有私人医生。”
“你与许涟同住,相当于一举一动全在许涟的眼皮底下,”乔兰声音低了低,“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安萍应着,心里却有些发虚。
是以身饲虎,还甘之如饴。
“我会当心的。”安萍敷衍着乔兰,匆匆地岔开话头,“安希怎么样?治疗还顺利吗?”
“有些复杂,”乔兰苦笑一声,“Icy这个次人格,平时话里话外总嫌弃主人格,但……一来Icy从没想过取代安希,二来……心理医生告诉我,Icy其实是喜欢安希的,换言之,Icy依恋安希,离不开,也不想离开安希。”
“还能这样?”安萍惊讶,“所以……你一直陪着安希?”
“是,不过其实应该是,”乔兰答得坦诚,“我们一同在接受心理治疗。”
“什么?”
“安萍,我也得学着放下,”乔兰的声音衔上一丝微苦的酸涩,“放下嘉超。”
“安希如今住在我这里,住在嘉超先前的卧房里,本来我是想着,公寓里有个人陪我同住,也许我不会这么频繁地想到嘉超,不会因为频繁地想到嘉超而失眠或噩梦,但我没想到,安希住进来之后,我时时会有错觉,总觉得嘉超还在,嘉超还活着。”
夜不成眠,乔兰有时候会听见从隔壁卧房里传来的声响,窸窸窣窣,仿如从前与张嘉超同居时的每一个平淡无奇的长夜。张嘉超喜欢捱夜,尤其是休假的时候,生物钟日夜颠倒,越临近午夜越精神抖擞,乔兰劝张嘉超注意身体,张嘉超伏案心无旁骛地处理未完成的工作——或许是一份检验报告,或许是一篇科研论文——一面告诉乔兰,自己可能是因为在美国待得久了,时差倒不回来,习于昼伏夜出,喜欢夜多于昼,因为自己的思维在夜里总是分外活跃,适合工作。直到张嘉超不在之后,乔兰才渐渐明白并非如此,与其说是喜欢长夜,倒不如说是惧怕梦魇,惧怕梦魇后的孤独与心悸,与又一个不眠之夜的煎熬与焦灼。
然而,张嘉超掩饰得这么好,捱了一整夜之后换身衣衫出门运动,回来洗澡,然后补觉,两个钟头后又是活力四射,若无其事,以至于乔兰相信了,乔兰相信张嘉超与东八区的时差已根深蒂固地种在了身体里,却不知道,其实是自己一直与张嘉超有时差,张嘉超被困在了十八岁的噩梦里,而自己却浑然不觉,没心没肺地兀自往前,还不忘回头怪责一句:你怎么总是落在后面?
乔兰困意缱绻地听着隔壁卧房里传来的声响,心一抽一搐地开始疼痛,想着假如时光倒转,一定会打开门,出去,告诉嘉超,没关系,我陪你,我陪你到床上去休息,你不喜欢身体接触,我不勉强,我不碰你,我只是陪着你,这样,即使你被噩梦吓着了,身边有个人陪着,也会安心些。
这么想着,乔兰鬼使神差地下了床,打开门,拽住正往马克杯里倒冰牛奶的人,吓得对方一个哆嗦,马克杯失手脱落,牛奶泼洒一地。安希愕然地望着乔兰,又手足无措地瞥一眼地板上马克杯的碎片与蜿蜒成河的牛奶。
“心理学上有个名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叫作‘移情’。”乔兰说,“它本来的含义,是心理咨询的过程中,来访者把对生活中某个人的情绪与态度转移到了咨询师身上,来填补自己内心对某种关系的缺失或遗憾。我在想,我是不是也犯了这样的毛病,我把安希当成了嘉超,所以我坚持拉安希来南江接受心理治疗,名义上是在帮助安希,实际上,只是在弥补我内心对于嘉超的愧疚,这对安希不公平……”
“不会,”安萍打断,“来南江接受心理治疗,对安希而言,有利无弊。”
“可是我害怕,”乔兰的声音越发低下去,“我怕这样下去,我会把对嘉超的喜欢,不自觉地转移到安希的身上,把安希当成是嘉超的……替身。”
安萍沉默,心中却倏然闪过一念。
许涟……会不会也只是把自己当作是某个人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