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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星落云散 故事中人说 ...

  •   “怎么,认得我?”云星河嘴角噙笑,似笑非笑。

      谢悬瞬间汗流浃背。姑奶奶耶,这还用问?您当年的事闹得多大,难道自己忘了?

      “从前有座山,名叫凤栖山,
      山上有座宫,丹霞醉春风。

      宫中有好女,貌美若婵娟,
      眉弯凝新月,唇红胜花鲜。
      抬手理云鬓,芙蓉面胜雪,
      亭亭立阶前,恍然画中仙。

      春燕绕梁飞,衔泥筑新椽,
      雀儿檐下叫,仙儿蹙眉尖。
      左手持经卷,右手理眉钿,
      墨痕沾胭脂,经文混香烟。
      言待长风起,振翅上云天。

      如今经卷在,桌角覆尘烟,
      帕上绣鸳鸯,线密意绵绵。
      凤栖山风软,轻揭宫帘边,
      没经风霜苦,何言上九天?

      红烛双照夜,喜气映彩笺,
      昔日持经手,今把宝钗拈。
      经里话儿忘,只向新人看,
      旧庭宫上月,依旧照栏干。”

      听听这词!都快有一百五十年了吧,借由这事编排朝华宫的曲子,至今还在市井巷尾传着。

      早知道眼前是“苍梧故人”,打死他也不会坐在这里。

      远的不说,单是师父当年追杀云星河师徒的旧怨,就够他喝一壶。更别提这次争斗,他亲手杀了数名朝华宫门人,如今还有十余人连带一位身份不明的武秋池长老,全被关在青氲山无人问津。这仇早已结得深不见底。
      要命的是,这位前辈能掐会算,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只是略有耳闻,略有耳闻……”谢悬强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靠着“师父绝不会害自己”的信念,小心翼翼地含糊应对。

      “哦~”云星河尾音像钩子般轻轻一挑,显然没打算放过他,“都听闻些什么?说说看!”

      谢悬心里咯噔一下,还能听闻什么?关于这位前辈的传闻,百年来就没断过。那些讲这段往事的“传奇”“小传”,又名“艳情”“风月”小本子,到现在还是紧俏货。

      就连他书架最底层,也悄悄藏着两本秘本呢……

      “其实……也……也没什么要紧的……”谢悬吞吞吐吐,脑子却转得飞快。他知道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师父当年追杀云星河师徒的旧事,二是那些印着香艳插图的风月册子。
      可这些哪能说出口?打死也不能啊!

      云星河脸色沉了下来,她眉梢吊起,语气骤然凌厉:“小子,你这是在糊弄我?莫非见我是女子,便觉着我性子软、好欺负,能任由你敷衍?”

      ……这位姑奶奶怎么又变脸了?

      谢悬一阵无力,下意识朝一旁的朗远递去求救的眼神,盼着对方能帮着圆个场。可朗远根本没看他,头垂得更低,下巴都快抵到胸口,还直往墙角缩,活像要嵌进墙缝里,明摆着不想惹云星河这个泼辣前辈注意,半分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看着朗远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谢悬更气了,忽然生出一计,谄笑道:“师叔误会了,小侄怎敢糊弄您!实在是……您是小侄心中敬仰之人,从没想过今日能得见,反倒慌了神。您先息怒,听小侄从头说。”

      云星河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从头说?好啊,我倒要听听,你‘敬仰’我什么。”她往后一靠,冷冷补了句,“只是你记着,我最讨厌被人糊弄。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不介意替你师尊好好管教管教你。”

      稍顿,她又道:“我知道你那师尊从来偏宠弟子,不舍得真管教。平日里你们犯点小错,不过是轻罚两下,哪会动真格?可我没他那好性子。你要是还敢在我跟前耍花样,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算他来了也救不了你。”

      【所以今天遇上您,算我倒霉呗!】谢悬腹诽。无故挨了顿训,他心里也窜起些火气,定了定神,道:“师叔有所不知,其实与小侄年岁相仿的同辈,都已不太听过您的名号。小侄能知道,最初还是因师弟。”他说着指了指朗远,“那日师弟做早功,在女弟子的蒲团旁捡了本封皮磨得发毛的小书,偷偷翻看时,正巧被我撞见。”

      朗远立刻投来眼刀,可刚触到云星河的目光,锐利一瞬变成了欣然颔首。谢悬继续说道:“那书是一本仙界闲闻录,杜撰了一个寒月峰剑修门派。这门派中有个奇才苏清寒,三十岁证得剑仙,‘寒星剑法’出神入化,性子冷傲,直到遇见孟雪亭。苏清原本无意收徒,却因惜孟雪亭之才,又欣赏她骨子里一股韧性,便破例收为弟子。

      起初师徒相依,苏清寒倾囊相授,孟雪亭勤勉又贴心,每日勤练不辍还能兼顾照料师尊起居茶汤,且五年内就成了寒月峰最年轻的亲传弟子。不知从何时起,孟雪亭对苏清寒的敬重渐渐变了味。有一次,苏清寒冲境界遇瓶颈,需要焚天幻域的赤焰芝。那地方十死无生,孟雪亭瞒着她闯了进去,断了左臂才取回灵药。

      苏清寒见他染血归来,心尖酸涩,才知自己早在日夜相伴中,对这唯一的弟子动了心。可仙界最看重纲常伦理,在流言四起时,孟雪亭男扮女装的秘密又被当众揭穿。长老们逼着苏清寒废他修为、逐他出门,苏清寒不肯,当众自毁三成剑仙根基,呕血也要护着弟子,为此不惜与门派反目。孟雪亭不忍,留信‘师尊保重,弟子不悔’,带剑离去,从此杳无音讯。

      从此苏清寒寻了三年,足迹踏遍仙界,终于在灵界边境找到了孟雪亭。原来孟雪亭是灵界前任太子,真名‘孟雪霆’,当年因灵界内乱逃来仙界避祸,如今要集结旧部夺回皇位。苏清寒只说‘你始终是我徒弟’,便留下帮他出谋划策,助孟雪霆夺回皇位。

      孟雪霆重新登顶之后,便在灵界为苏清寒建了一座‘揽星阁’,阁檐缀遍夜明珠,夜里亮起时,倒像极了当年寒月峰上师徒二人共看的星空。有人问苏清寒,放弃剑尊身份值不值,她望着在屋前打理满院紫菀花的孟雪霆,笑道:‘当年他为我闯秘境、断手臂,如今我护他一次,又算什么?世人说我们错了,可我护他,从来都没错。’”

      谢悬说着,偷瞄云星河的神色,见对方始终在听,没有不悦或要打断的意思,渐渐放下心来。可没承想,刚讲到故事收尾,竟撞进她转寒的目光里。

      云星河依旧斜倚着椅背,却忽然牵起一抹森寒的笑意:“倒是个会说故事的。只是你一个年轻男弟子,日日该在修炼场挥汗才是正途,怎么对这种儿女情长的桥段记得这么清楚?莫不是这故事里,有什么特别打动你之处?”

      谢悬后背绷得死紧。今日遇上的这位云师叔,实在难缠至极,对方不仅性情反复无常,堪称他平生仅见,更仗着长辈身份步步紧逼。几番周旋下来,谢悬早已被折腾得心神俱疲,却仍需打起精神小心应对,于是勉强胡乱解释:“弟子只是……偶然翻到这本册子。见故事里的人敢对抗世俗规矩,觉得难得,才多记了几分。”好在这本册子确是真实存在,即便云星河要查证,他也不必怕露馅。

      “哦?”云星河拖长语调,声音冷得像寒刃刮过冰面,“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世俗要抗?”

      话音刚落,谢悬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云星河身上散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罩住。这不是剑拔弩张的敌意,却比直面剑锋更让人不安,仿佛只要说错一个字,下一秒就会坠入看不见的深渊。他说不清这威胁具体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那定然是比死更可怕的后果。而这危险的源头,正是那位斜倚着椅背、看似慵懒的人,一点点收紧对他的掌控。

      他越发觉得云星河行事怪异,甚至有着几分疯癫。这样的人,为何会与当年追杀她的人仍有交集?她与师父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

      可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谢悬略一思索,很快定下应对之策,脸上露出几分赧然:“不怕师叔笑话,其实……小侄有位同门亲传师妹,生得蕙质兰心,心思又玲珑剔透,十分可亲可爱……只是您也知道,仙门里对一师同门互生情愫的看法也不好,所以……小侄一直……唉……”

      说这话时,他飞快扫了眼身旁的朗远,见对方神色恍然,脸上的赧然都真了三分。

      云星河眼底原本的冷意,在听到“同门师妹”四字时消退,方才散开的压迫感像潮水般退去:“原来是为着师妹。”她喃喃道,目光虽仍带着审视,却已没了之前的阴鸷,“那你说说,这故事与我有何关系?为何素未谋面,我却成了你敬仰之人?”

      谢悬挺直脊背,声音添了几分铿锵,还带着真切的敬佩:“原先也没特别留心,只是后来那被收了书的女弟子特意来讨要,说这是一段真实过往,还是孤本,要好好收着,好说歹说非要拿回去。小侄也是从这时起,才了解到这段前尘往事……

      说起来,弟子也觉得故事里的人实在难得,明明知道前途艰难,难免遭世人非议,明明知道护着对方会毁了自己的修为根基,可面对根深蒂固的世俗铁律,偏敢凭着一腔孤勇硬抗到底,半分不怯、半分不让。尤其是那位前辈,为了徒弟能舍弃人人艳羡的剑尊身份,为了心里的念想能苦等三年,这般敢闯敢护的性子,弟子打心底里敬服,也偷偷想过,若是自己将来遇到该坚持的事,能有这份勇气就好了。”

      “呵,你是这么看的?”云星河毫无动容,只冷笑道,“那师叔今日便教你个乖,凡事书里太圆满的故事、太合心意的结局,都是假的。”

      她漫声道:“实情却是,人生本就多缺憾,写书人不得不往纸上填些圆满,只为招徕看客。你看故事里说,寒星剑法护得住门派,护不住人心;剑仙根基能换一时周全,换不来岁岁安稳。她寻他三年、踏遍仙界,听着痴情,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恰好找到’?不过是世人怕疼,写书人也不提那些‘找不见’的日日夜夜,更不提,若是真的找不到,又该如何自处。

      建座揽星阁,种满紫菀花,夜里看星星像从前……倒把日子过成了画。可画里的花不会谢,人心却会变。今日为她打理花草的人,明日未必还记着当年闯秘境、断手臂时心里念的是什么;就算记着,日子久了,那份执念也未必还是当初的模样。”

      “至于值不值……”云星河还在笑,笑声里没半分暖意,“故事里的人总说‘护一次不算什么’,可现实里,一次护佑要耗多少修为、扛多少非议、等多少个‘三年’,只有自己最清楚。她以为护的是徒弟,到最后,或许只是护着自己心里那点不肯醒的念想罢了。反倒忘了,有些时候,不强行攥着那份执着,不把自己的念想绑在别人身上,让彼此都能顺着心意走,哪怕走的是不同的路,或许比硬撑着‘护到底’,更能让人活得自在。”

      最后,她指尖一弹,瓜子皮轻轻落地:“这故事倒是热闹,就是太轻了。轻得扛不住半点风霜,也轻得,不像你这样的年轻弟子该常挂在嘴边的东西。”

      谢悬心头一震。其实从云星河刻意支开师父、单独与他对话时,他便隐约明白,这位云师叔是有话要私下对自己说。可此刻听完这番话,他依旧没摸透对方意图,她的话,总像蒙着一层薄雾,真意藏在背后。但他能感觉到,这话语里藏着比故事中“护到底”的执念更复杂的意味,也比书中那些圆满结局,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星落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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