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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喧景鸣宵 路遥途险, ...

  •   写出好字,需先涵养沉稳之气,做到意在笔先;而后方能心手相应,让字的意韵自然贯通。

      谢悬大喝一声,气沉丹田,手中狼毫挥出,转腕如旋、笔走龙蛇,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洒金笺纸上洋洋洒洒已爬满墨痕。

      与寻常书写不同,此刻他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细如蛛丝的丝线。那丝线莹白坚韧,泛着温润光泽,不见半分杂色,原是过冬蚕吐出的蚕丝。

      这根丝线漂浮在谢悬身前,于二尺处一分为二,分做两股,每股线头各绑着一支狼毫笔,正随着他挥腕的动作,同步在纸上留下一模一样的字迹。

      哇……

      万小宝看得目眩神迷,一时忘记自己来做什么的,直到谢悬收了笔锋,指尖捻起笺纸一角轻轻一抖,他才回过神来,捧着大大的茶盘上前,恭恭敬敬地说道:“谕师,请用茶。”

      谢悬接过茶杯,“谕师,方才萧少主又在外面找您了。”万小宝禀报着。“不见,就说不在,出去了。”谢悬皱起眉,烦闷道。

      “是,弟子正是这样告知萧少主的。”谢悬放下心来。万小宝见笺纸上的墨汁渐渐晾干,便仔细收拢,分作三份摞得整整齐齐。

      正干着活,谢悬突然放下茶盏:“小宝,你接触修仙界也有一段时日了。修仙之人常说‘道、术、行”乃三位一体,你是如何看待的?”

      万小宝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摇了摇头,眼中茫然。

      “把茶杯收起来。你都来青氲山这么久,怎么还是一问三不知。”谢悬叹了口气,眼神仿佛在看一根朽木。万小宝被他看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我只说一遍,好好记住。”

      谢悬面色一沉:“道,是天地间的根本法理,就像日月星辰自有其恒行之轨。

      修行的目的,便是探寻天地之道、万物之道,进而求索自身之道。

      最后将己之道寄托天地、万物之道中,以冀求偷得一丝生机,最终达成‘天地不朽、我自永恒’的境界。此乃开天尊‘偷天破极’之论……你总该听过开天尊是谁吧?”

      万小宝点点头。

      “单从一个‘偷’字便不难得知,尊者以为,修仙本身便是偷天之机的悖逆举动。人寿终有尽,天地却无穷,可“人”却妄想与天地同寿,所以本身就与天道至理违背。

      因此修士才常说,‘修仙乃逆天改命’。

      既是逆天,自然会为天道所忌,动辄身死道消,半途而废已算幸运。你且把这点记牢:功败身死才是寻常。往后我再跟你讲修为与道行的区别时,还会提到这个,可别忘得一干二净,一问三不知。”

      不知是不是谢悬的声音有些严厉,五岁的万小宝忙不迭把脑袋点得像鸡啄米一般。

      “说完道,再来说术。这个简单,术是道的具现,也是通往道的路径。不难理解吧,就不用多说了,等日后你真正入了门,有了练气修为,大把时间要耗在各种术法练习上。”

      “最后便是行。行是践道之行,是将心中的道落在实处,是让纸上的术显于世间。

      无行,纵有通天大道在胸中,不过是镜花水月;千般妙术藏于身,终究是坐井观天。”

      又言:“道为体,术为用,行为径,三者缺一不可。不过修士们很容易陷入一个迷思,不少人要么迷于术,以为凭一身技法便能纵横无阻,却不知善泳者常溺于水;要么空谈道,整日坐地空想玄妙之理,不肯俯身踏出半步,终究是画饼充饥,成不了气候。

      有道无术,是鱼肉,任人宰割;有术无道,不过朝槿,转瞬即逝。”话说到这儿,谢悬看向万小宝的目光不免带出些许难以察觉的得意。

      “修行就是要在道中悟术,用行来证道,修行修行,根本还是落在行字上。何为行?从修士们的修行来看,吐纳调息、求师问道、听风悟道这些是行,除暴安良、扶正祛邪这些同样是行。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人们往往容易忽略那些不显眼的事务,如执棋对弈、晨耕暮耘、温书习字之中,其实也藏着修行的法门。

      就说为师,人人都夸赞我悟性奇佳、天赋了得,操控灵气外放的程度已超过修为。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其实我悟性并不算强,能做到这般细致入微,全是成百上千次这样的练字中打磨出来的。

      说到底,行从来不是什么壮举,不过是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分明、做得踏实。你可记住?”

      谢悬一番道理说得荡气回肠,万小宝听得云遮雾罩,虽未能全然领会,却还是隐隐从中悟到了个窍门!

      原来多抄字能熟练灵气操控!

      领悟这点后,万小宝小小的心灵激荡不已。他还未正式拜师,谢悬便将这等不二法门倾囊相授,这份看重,让年幼的万小宝胸中陡然生出万丈豪气。

      他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定要比谕师抄得更多,要加倍努力修炼,才不辜负谕师的恩情!

      看着万小宝一脸恭敬的模样,谢悬心里简直爽翻了天。这一刻,他总算达成了一个男人的终极梦想!

      骑在“死对头”头上作威作福,完了对方还得对自己俯首帖耳、乖乖听训,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过瘾呢?

      可谢悬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他把三份抄录好的笺纸装订成册,抱着册子正兴冲冲地准备出门,却迎面撞上了回来的朗远。

      朗远见了,略有些讶然:“才几天工夫,就全抄完了?”

      “废话,这点事还不是手拿把掐,根本不在话下!”提起这个,谢悬满脸得意。前世他总共被罚抄过二百六十七遍门录,到后来抄得多了,竟练出一手悬丝控笔的绝技,最多能同时操控七支笔抄写。也正因为这份底子,他才练就了一身操控灵气的绝活。

      莲岳宗脉,全篇九万四千二百六十八字,区区二十八万字,手到擒来。

      朗远却更惊讶了:“十二遍,竟全抄完了?”

      谢悬一听就不乐意:“哪来的十二遍,明明只有三遍!”

      “先前还有九遍,加起来总共该交十二遍才对。”朗远平静说道。

      “有这种事?”谢悬不信。

      朗远当即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上月初三,你在演武台与人私斗,被罚抄三遍;上上月,你掘了草槐堂精心培育三年的洞明草,又被罚抄两遍;去年上元节,你偷偷捅穿童堂首的房顶,往里撒尿,因为他提议给你评劣等绩,为此再罚抄四遍。”

      经朗远这么一提醒,谢悬恍惚间记起些往事,顿时如梦初醒。

      好像还真都是他干过的事!

      “你都已经……了。”他立即鼓起眼睛,瞪着眼前人:“都隔了那么久,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朗远不语,唇角轻扬。

      谢悬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

      这一日,终于到了青氲山掌门寿辰这日,天未亮,各路宾客已陆续抵达青氲山,进山的云阶上排起蛇阵。

      真真是“门开紫气涌,客至踏云来”。

      半山腰的迎客亭内,迎客弟子手持玉册登记来客信息、核验身份,再由引路童子接引至上山的车马。不多时,车马便驶入一片开阔平地,只见平地中央矗立着一幢高楼,楼檐下悬着块大匾,上书“迎仙台”三个大字,笔锋恣意洒脱,仙气四逸。

      这楼依山而建,又临水而立,凭栏远眺时,山光水色尽收眼底,视野极佳。

      楼高十二层,每层皆隔出数间临窗厢房,房内摆着案几卧榻,灵果仙茶早已备好,酒水饮食也应有尽有。身着素袍的侍童侍女往来穿梭,有那专门的知客引着宾客拾级而上,分至不同厢房入座,一时间,各层厢房里的笑语声与杯盏相碰之声交织在一起,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出楼外。

      与往年一样,此次寿筵依旧只邀请了青氲山管制下三个国家的皇族、首尊长老的亲朋,以及依附于青氲山的小修仙世家家主。可今年的寿筵却格外热闹,不仅受邀者几乎全员到场,就连一些沾亲带故的旁支也托关系挤了进来。

      这是为何?因为过了午时后宾客来得齐了,青氲山那些有头有脸的弟子与执事便会出面应酬、招呼宾客。

      这是为何?因为当气氛到达顶点时,青氲山那些有头有脸的弟子与执事便会出面应酬、招呼宾客。而在这些弟子中,谢悬无疑是许多人的目标,他无论走到哪一处,都会引发一阵骚动,人人都想与他攀谈一番。

      谢悬穿梭在人群中,既要应付那些想结交他的人,还得应对不少被引见到跟前的妙龄女子,只觉头壳阵阵发紧,一心只想赶紧交差了事。

      他就一个人,在场想凑上来的人却有上百,这般围堵实在难以招架,于是灵机一动,扬声道:“诸位,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久坐无趣,不如随我去启缘阁前走走?”

      这话正合了所有来宾的心意。

      自从谢悬将秘境之门立在启缘阁旁边的山峰上,那座山便成了禁地,寻常不得靠近,只能远远眺望。

      当初选址时,不少人提出异议,有长老直言,启缘阁本是年轻弟子聚集处,将秘境之门设在此地,难免会扰乱他们静修。

      可谢悬一律以“基石已立,不可更改”驳回,口气坚决,态度摆烂,纵有人不甘,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没成想,他这一举动倒成就了青氲山新一大胜景。秘境之门在护山大阵下散发着淡淡的流光,与启缘阁山峰的云雾相映成趣,远远望来宛如仙境。来往之人无论是否有机会靠近,无不心驰神往,盼着能近前看看秘境究竟什么模样。

      谢悬抓准了所有人的好奇心理,刚到启缘阁前,便指着那秘境之门:“诸位可知这圆乔秘境的由来?话说,三个月前,我还只有筑基初期修为,在试炼途中,有一天,突然发现一处坍塌的古祭坛废墟……”

      他口中的经历跌宕起伏,时而惊险万分,时而奇遇连连,听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紧接着便炸开了锅似的议论起来。

      期间难免有人心生疑窦,询问种种,谢悬面上不动声色,耐心周到地一一回应,只是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可别有人把同一个问题问上两遍。毕竟这些细节全是他临场想出来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若是重复追问,他还真未必能答得前后一致。

      说到底他不过是借着这股新鲜劲儿,把众人的注意力从攀谈结交上暂时引开,好让自己能喘口气罢了。

      在谢悬卖力的敷衍下,总算将时间拖到了日暮西斜。冬日天黑得早,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钟鸣。观止大殿的正门缓缓打开了。

      正宴开始了。

      披帛飘香粉,罗袖捧金盘。身着绫罗的侍女们鱼贯而出,盘上琉璃盏里盛着佳肴佳酿。她们步履轻缓,身姿婉约,映着廊下悬起的宫灯,将宾客们的目光引向大殿深处。

      只见殿内朱漆梁柱上悬着鎏金匾额,灯烛明亮如白昼。青玉案几早已整齐排开,案上冷盘罗列、鲜果盈盘,一切布置就绪,只静候众人入席。

      宾客依位次入席,席间丝竹声又起,侍女穿梭添酒布菜,整个筵席井然有序,气氛渐浓,宾主尽欢。

      至此,谢悬总算松一口气。

      这场筵席,从布置、器皿、菜品到仆侍,全是他亲自盯着打点的。单是拟定宴单,便反复核对菜品;又仔细查验每一件器皿是否缺损,生怕出半分差池。此刻殿内觥筹交错、丝竹融融,他这颗揪了许久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来宾中身份最尊的是南岭剑派剑主萧冕,他坐在离主座左侧不远的位置,正侧身与主座上的人轻声交谈。他身后是孙子萧羽,萧羽身旁陪坐的却是朗远。为了让朗远接下这个麻烦,谢悬费了不少口舌,又赔了许多好处,才总算说动了他。

      而谢悬自己与师妹则坐在主座右后方,只觉通体舒畅,没有一处不称心。望着眼前的场景,他恍如隔世,竟生出些许不真实感。片刻后,胸中又涌起万丈豪情。

      【等着吧,这才只是一个开始。】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他定要将青氲山带向比此刻更高的境地,更要让他们师徒四人的命运,远离前世那般结局。

      更何况,他如今并非孤身一人。

      目光流转间,谢悬与朗远的视线撞在一处。不知为何,他心中笃定,此刻师弟的心情定然与自己一般。

      谢悬直起身,双手执起酒樽,稍稍低头,将酒杯举至眉心处,隔着席间距离郑重一礼,随后一饮而尽。

      在源界,这是极为庄重的敬酒礼仪。

      朗远起初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亦同样郑重回敬一礼。两人遥遥相对,各自饮尽了杯中酒。

      褚静怡见状,也跟着饮了一杯。

      萧冕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捻着雪白长须,眼底漾着笑意,含着几分羡慕赞道:“瞧你这两个徒弟,如今越发懂事了,知道要同心同德,当真是两个来报恩的好孩子。青氲山的将来,有指望了。” 慕昭先闻言未语,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端起面前的酒樽。

      筵席行至戊时,青莲坊市周围陆续点燃烟花,霎时间,璀璨光芒照亮了坊市连绵的飞檐翘角。

      依托着青氲山,青莲坊市的商户与青莲镇的镇民,日子本就比别处富足,每逢节庆便会自发凑钱燃放烟花,以表欢庆。谢悬举目望去,只见靛青色的天幕上,忽而有赤龙盘旋,忽而有彩星倾泻,整个青莲坊市与小镇都被映照得灯火通明。

      远处的山峦也被染上了斑斓色彩,空中的烟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要将这份喧嚣与喜悦,绵延至天边最深处。

      而这场盛宴,还要持续很久很久。

      --

      今年这场烟花盛会,比往岁格外绵长。山上山下,处处喧嚣。子时过后,空中的绚烂才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

      慕昭先身着青衣宽袍,一头银丝却束得规整。他坐于竹椅,左手捏着一枚茶筒,右手握着竹制茶则,正从茶筒中慢慢拨着茶叶。

      寒月透松,风动衣袂,带起几分凉意。

      最后几点星火将粉墙飞檐映照得忽明忽暗,零星的爆竹声断续响起,正是这场热闹行至尾声的信号。山脚下的喧嚣,也便随着这余音渐渐淡了下去。

      从这里望去,明灭皆在脚底,倒衬得明月松竹愈发静谧。

      慕昭先拨得很慢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一芽一芽地挑拣,竹制茶则与茶筒相触时几乎不闻声响,那轻缓至极的动作,任谁看了都知筒中茶叶有多金贵。

      万籁俱寂中,泥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冒着水汽,他抬手便要将沸水冲入茶盏。

      忽然间,一道刺目的光亮自护山大阵外的山头冲天而起,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劈开天幕,连皎洁的月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盖过。

      那光亮持续了许久,从慕昭先身后一路漫过他的头顶。

      这是?

      慕昭先霍然回身,只见那是一颗极其明亮的光球,正高高悬在天空,将远近山峦照得一片通明,连岭上草木都纤毫毕现。

      紧接着,在这颗光球周围又腾空升起两颗同样耀眼的光球,三颗光团在夜空里彼此映照,把天幕染成了一片透亮的银白。

      而原先那颗最先升起的光球,忽然在天空中“嘭”地一声爆炸四散。那竟是一颗大得不可思议的烟花!

      仿佛约好的一般,原本渐渐沉寂的青莲坊方向,又再次盛开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红的像火,粉的像霞,在夜空中竞相绽放。

      山上山下,一时间被这漫天的烟花照得如同白昼,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

      慕昭先静静望着,此时,他头顶新炸出的烟花正组成一行大字:德披四海,寿比昆仑。

      其旁还有三行小字,仿佛是注脚般:

      徒悬敬贺!

      徒远敬贺!

      静怡敬贺!

      看着看着,慕昭先微微一笑,又将茶盏中的茶叶慢慢拨回茶筒,动作依旧轻缓,随后,他拎起茶筒起身,走进旁边一幢小屋。

      片刻后再出来时,手中的茶筒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巧的白陶酒壶。

      这般时刻,唯有醇酒,可慰平生。

      这种时候怎能少了一壶美酒相伴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喧景鸣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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