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来者不善 你没事儿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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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异域乐姬莉娜兹艳盖一方、乐舞双绝，从前不曾踏足青氲山地界。
不过……如今青氲山声望鼎盛，天下修士世人谁不心生向往，争相奔赴。她远道而来，也不足为怪。
谢悬略一转念，多望了两眼对方车驾，眼见人流陆续涌来，他转身便要继续追查师妹踪迹。只是举步之际，一阵清风拂过，撩开马车纱帘一角。他目光无意撞入车内，呼吸倏然一滞，脚步生生顿住，再难挪动分毫。
于是强压心底惊怒，自怀中取出灵鹊面具覆在面上，静立原地，凝神观望。
待车驾渐渐行至近前，清风再起，层层纱帘再次拂开，这一回看得格外清晰。
这位素未踏足青氲山的异域行首，手中悠然轻摇的并非寻常女子的羽扇绸扇，竟是一面玉兔面具。
一笔一画，分毫不差，正是谢悬当日亲手勾勒拟定的图样。
谢悬只觉全身血液被冻住，当即越众而出，立身拦在路心。他这次下山只为赴佳节盛会，未曾随身带兵刃，便抬手折下路旁长旗杆，扯去顶端旗幡。
店家闻声匆匆追出，他随手摸出一锭银子掷出，一言不发。店家收了银两，默然退去。
“把人交出来。”
谢悬侧身握紧空杆，巍然伫立，周身杀意悄然漫散，语气却极简淡。
“她若无恙，饶你不死。”
滚滚车轮骤然停驻。
周遭空气似被寒意凝结，前路围观百姓尽数噤声止步。后方人流不知前方变故，依旧拥挤向前，低声疑惑前方为何停滞不前。
车旁一名侍女快步踏出，拦在车前，厉声呵斥：“何方狂徒，竟敢当街拦驾，冒犯我家小姐！”
谢悬淡淡抬眸，一眼从对方气息辨出她只是寻常凡人侍女。少女虽被他的杀意震慑，身躯发颤，却依旧强撑姿态，咬牙再问：“你可知车中所居是何人？”
“唤她出来答话。”谢悬冷漠回道，之后无论侍女说了什么，再不回应半句，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侍女遭此全然无视，又惧又气，面色涨红：“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家小姐身份尊贵，岂容你随意惊扰？若再纠缠不休，休怪我唤人将你拿下！”
此时谢悬心意已决，若那行首执意避而不见，不肯现身，他便直接出手将其擒下。只要以人为质，后续之事自有周旋余地。
再后面的事……以后再说。
他周身杀意凝如实质，逼得围观众人纷纷后退避让。那侍女虽心有怯意，依旧固执挡在车前，不肯退让。
僵持片刻，车帘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敞开。
莉娜兹慵懒斜倚软垫，轻纱半覆容颜，只露出一双碧绿眼眸，居高临下望向谢悬，语态讥诮：“久闻青氲山治律严明、仙风清正，今日一见，方知名不副实。仙门圣地之前、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当街拦车相胁，这般光景，反倒不及荒村野店安稳太平。”
一番言语，恰似点醒周遭路人。原本噤声观望的百姓，当即纷纷出言声讨。
“行首车驾之前，何来泼皮无端滋事，太过无礼！”
“专挑莉娜兹小姐途经之时生事，着实可恨！”
“莲花坊素来安宁，此人定是外地来的无赖！”
“管他哪来的！仙门脚下岂容肆意寻衅！速去通传青氲山弟子，将此人拿下治罪！”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本意欲维护青氲山颜面，却尽数将谢悬视作无赖。
谢悬见莉娜兹现身，终于撩了撩眼皮，冷声驳斥：“不必拿场面话搪塞众人。我拦你缘由，你心知肚明。此事与青氲山本无涉，无需刻意攀扯。”
他五指紧攥空杆，木杆受压咯吱作响，胸中怒火滔天：“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痴缠执拗的女子！你私自扣下我身边之人，无非是借机近我。如今我亲自前来，何须再惺惺作态？你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言。丑话说在前，任凭你百般算计，我也不会多看你半眼。”
周遭非议轰然四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指责此起彼伏。
谢悬全都置若罔闻，心底只剩冷峭笑意。
世间流言是非、打压抹黑，向来全凭一张嘴。她做得，他自然也做得。心念一转，他缓缓抬手，抚向颌下面具边缘，作势要当众摘下。
他心中透亮，此地本是青氲山地界，凭自己此时风头，若于大庭广众之下显露真容，再故意说出引人揣测的含糊言语，往后任凭世人如何揣测他与这位行首的纠葛，流传何种桃闻轶事，于他一介男子而言，终归吃不了亏。
此招既是自保，亦是反击。他等着看这位行首如何接招。若对方依旧装傻充愣，他便即刻摘下面具，将这场风波推向极致。
未想莉娜兹全无慌乱，反倒从容戏谑道：“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奴还以为上门的是仇家，原来竟是位‘冤家’。既是旧识故人，如何藏头露尾？何不取下面具，一见真容？”
谢悬当即收回手指。他暗自讶异，此女谈吐行事，与他常见仙门女子截然不同，大胆肆意、毫无顾忌，如此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化解了他的算计。
此刻贸然露面，倒要平白为她助长声势了。
谢悬定了定神，索性打算来硬的：“无需多言。我今日拦车，只为讨回你扣下之人，多余废话不必再提。”
说着他周身气息骤然沉敛，暗蓄威势，正要上前擒住莉娜兹作为要挟。他早已暗中铺开神识探查过，车厢内虽隐有修士气息，修为最高不过筑基后期，根本不足以与他抗衡。
未及动手，一只白皙纤细的柔荑轻搭车沿。侍女连忙放下梯台，莉娜兹缓步自车中走出，稍稍舒展腰身，衣袂随风轻拂，衬得身姿曼妙温婉，自带一身明艳气韵。
她立在车辕之上，眼波流转，态度暧昧：“想要人，倒不难。奴身边别物不多，唯人手充裕。”稍作停顿，她语气愈发柔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谢悬面具之上，带着淡淡引诱：“只是奴初临此地，一路舟车劳顿，身心俱疲，需寻一处居所安顿歇息。阁下要寻之人，可随奴同往居所。待奴安置妥当，你我静坐闲谈，再慢慢商议。”
说罢，她微微抬手，身旁另一名侍女上前，双手奉上一份装帧精致雅致的请帖。
“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谢悬目光落于请帖之上，面具下的面容瞬间沉冷至极。
原来帖角粘着一角布料，他一眼便认出，正是师弟昨日所穿外袍的衣料。
恰在此时，后方迟来的青氲山弟子也匆匆赶到，望见谢悬背影，纷纷聚拢至他身后，看着眼前对峙一幕，个个神色茫然，全不明其中缘由。
全场瞬时寂静无声，气氛凝重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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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多想，谢悬转瞬便下定决断。
他回身唤来身后修为最高的青氲山弟子，问清名姓，递去随身身份铭牌，命他即刻回山面见掌门。
“见到掌门，将昨日今日之事尽数上报。再替我转告掌门，承蒙莉娜兹小姐盛情相邀，我与师弟一同登门赴约，务必原话带回。”
弟子领命离去。谢悬转身重回车前，径直走上前，将手中长杆塞进那名侍女手中：“拿好！这杆已付银，妥善保管，若有损毁遗失，我只问你赔！”
侍女正凝神戒备，猝不及防被塞来木杆，下意识握紧，待反应过来想要推拒，谢悬已然擦身而过。他足尖轻点，纵身腾空，稳稳落上车辕踏板，立于莉娜兹身侧。
“启程。”说完，便抬步跨入厢轿，寻了一处空位，随意卧躺下来。
莉娜兹随后入内，见此情景眉目微嗔，也只得另寻位置落座。奈何谢悬占了大半席位，她只能局促倚在角落枕垫之上，无法施展方才慵懒从容之态。
谢悬只觉周身别扭，索性起身，将莉娜兹身周软枕尽数挪到自己跟前，连她臂弯下靠着的那一个也没放过。重新在枕堆中安然躺好，抬眼望见莉娜兹投来目光，便毫不客气开口：“还不走？你方才不是急着安顿歇息？”
车轮碾过青石，轱辘声响再起，马车缓缓驶离长街。
车厢里一片静默，两人各踞一隅，无人开口搭话。谢悬冷眼观察行进路线，并非偏僻小径，一路直行，最终驶入莲花坊最负盛名的乐艺聚集地。
朱楼，此楼是莲花坊规模最大、声名最盛的风雅游乐之所处。楼阁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朱廊绕庭，雕窗映着灯火，缕缕丝竹弦乐自楼内漫出，清婉悠扬，兼具清雅与靡丽。
楼前车马不绝，往来皆是风雅。廊下侍立着数十舞姬乐伎，马车稳稳停在阶前，侍从放下踏脚板。
莉娜兹掀帘下车，身姿端雅，气度从容，她方一露面，楼前管事快步上前，躬身恭迎，楼前所有乐师舞姬尽数敛身行礼，殷勤上前接引。
“恭迎莉娜兹小姐！”
“见过乐舞行首！”
谢悬跟着下了车，抱臂立在一旁，摸着下巴闲看，若有所思。有人眼尖，一眼瞧见车里走下一名男子，暗暗倒抽凉气，却默契地无人敢出声喧哗。
莉娜兹并未径直入楼，反倒回身驻足，看向身侧的谢悬，从容吩咐管事：“此乃我的贵客。派人引他前去，与昨日在楼中歇息的那位贵客会合便可。”
随即她看向谢悬，唇角微扬：“你想见之人，必然不负所望。还请稍候片刻，待奴梳洗妥当，再来拜会贵客。”
管事不多言语，唤来一名侍童引路。谢悬挑眉，他原以为对方定会百般拿捏推诿，没想到这么干脆利落，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朱楼这地方他本就熟悉，又在师门辖地之内，他对此处极为熟悉，全然不惧对方暗中设局。谢悬眸光微敛，一一扫过周遭众人，随侍童缓步往楼内深处行去。
一路穿行回廊□□，二人最终抵达一处与世隔绝的独立楼阁。侍童止步垂首：“公子，便是此处了。昨日的贵客正在厅内安歇，厅中茶点器具一应俱全，公子可入内等候，小人在外听候吩咐。”
谢悬环视四周，这地方他从前来过许多次，并不陌生。
此处是朱楼私密舞宴小厅，清幽僻静，与外隔绝。厅内陈设雅致规整，中央留有开阔空地，筑有一方高台，专为舞乐演绎所用。墙边整齐陈列玉磬、箜篌、锦瑟、玉鼓等器乐，楼阁四周临水设雕花窗栏，通透清雅。
他熟知此地格局，僻静安全，并无机关陷阱。
只是……
谢悬抬颌吩咐：“开门。”
侍童依言推开厅门，谢悬顺势向内望去，厅中光影和煦、陈设规整，全无异常。他铺开神识细细扫遍整座楼阁，气息澄澈安稳，也无半分诡异波动。
唯独中央演乐台上，安放着一张软榻。檐间日光透过柔纱洒落，温柔覆在榻中安躺的人影身上，褪去平日冷冽棱角，只剩一派静谧柔和。
谢悬凝视榻上双手交叠、沉沉安睡的郎远，低声啧了一声。
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有种十分令人不爽之感。
他一把扯下脸上面具，转头吩咐侍童：“你在外守着，门不必合拢。”
不顾侍童满脸震惊，他几步掠上高台。
“师弟，醒醒！”他连声呼唤，轻拍对方肩头，可榻上人双目紧闭、呼吸绵长，沉眠不醒，全无苏醒迹象。
几番呼唤轻摇皆无作用，谢悬神色渐渐沉凝。修士神魂坚韧，即便酣睡亦有心神警醒，也绝不该像这样沉滞不醒。
他当即屈指搭上郎远腕脉，凝神细细探查。反复查验之下，师弟脉象平稳和顺，经脉通畅无阻，体表无伤，灵力亦无淤滞紊乱之态。
这就怪了！
谢悬蹙起眉，疑窦丛生。无伤、无毒、脉象如常，唯独神魂沉滞禁锢，这般状况，绝非意外。
他略一思忖，转头吩咐门外侍童，着其即刻前往楼外，寻几名驻守的青氲山巡城弟子前来。
随他同来的几名门人早已被莉娜兹拦在楼外，眼下只能借侍童代为传信。他心中已有盘算，先让人将昏睡的师弟稳妥带离，自己留在朱楼，继续与那莉娜兹周旋，追查师妹下落。
侍童局促应下，匆匆转身离去。谢悬本以为他是前去寻人，却不知这等底层仆役素来唯上命是从，即便认出自己身份，也不敢擅自行事，只得先去通报朱楼管事，等候定夺。
于是谢悬没能等来同门，反倒先迎来了莉娜兹。
廊外先传来整齐的步履声，一队素衣侍女鱼贯而入，举止规整，静默无声。
侍女们分工有序，迅速在厅中设好软椅、雕花高几、鲜果冰盘、枕垫羽扇，片刻便布置出一处雅致休憩席位，全程肃静无哗。
陈设完毕，众侍女垂首立在两侧，莉娜兹缓步走入厅中。
她已然换去先前衣衫，一身精工高腰束边长裙高雅矜贵，剪裁利落，掐出盈盈细腰，身姿窈窕曼妙。她脸上覆面的薄纱尽数褪下，露出一张明艳绝伦的面容，肤白胜雪，眉眼深邃，一双琉璃绿眸眼波流转，艳色夺人，自带蛊惑人心的气质。
这般绝色风姿，落在谢悬眼中，全无半分波澜。
莉娜兹坦然落座新置软椅，靠着枕垫舒展身形，她接过侍女递来的羽扇，缓缓轻摇，巧笑嫣然。
“谢首徒何故这般紧绷？”她微微偏头，眸含浅笑，“不过是请贤昆仲二人来此招待一二，何须戒备至此。”
“这般待客，也算待客？”谢悬声色冰冷，“你对我师弟做了什么？他为何昏睡不醒？”
莉娜兹视线落在台上，笑意浅浅：“令师弟不耐喧嚣，奴便设了静榻请他歇息。虽有些许不周，首徒莫非还要怪罪奴待客失礼？”
谢悬心中烦意骤起：“少扯有的没有。”他一指榻上毫无醒转迹象的郎远：“我师弟向来体魄康健，神魂稳固，昨日尚且安然无恙，今日却无故昏睡。他周身无伤无毒，脉象平稳如常。你如实道来，他究竟如何了？”
莉娜兹道：“奴确是用了些许小手段留他片刻。首徒大可放心，无损令师弟体魄神魂，睡足自会苏醒。”
“睡足自会苏醒？”谢悬冷然道，“一时是睡，一世亦是睡。给我准话，不要含糊其辞，否则今日，我便拆了这整座朱楼！”
他森然道：“你，也别想走了！”
莉娜兹轻摇羽扇：“至多半个时辰，必醒无疑。”
“如何保证？”
“奴保证。”
得到确切答复，谢悬心中巨石稍稍落地，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他缓步上前，步态散漫，不见半分锋芒，行至莉娜兹身前，却突然出手扣住她的脖颈。
他出手极缓，动作从容，可落在莉娜兹眼中，这只手掌却重逾千斤，避无可避。五指如铁箍收紧，牢牢锢住她的脖颈，锁死气息，令人呼吸滞涩。
两侧侍女大惊，齐齐上前营救。谢悬周身骤然泄出凛冽威压，无形气浪横扫而出，将众人尽数震退，踉跄后撤，再无人敢上前半步。
“很好。”谢悬垂眸锁住掌心禁锢的人，眼底戾气翻涌，几乎咬牙压着声线，字字凌厉，“师弟无恙便好。但我师妹，现在在哪？”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来者不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