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乱长安》流年莫离

145、喜近惊变起暗流护至亲 随着赵绯与

　　随着赵绯与林雪奴的婚期将近，扬州老家的大队人马也将不日抵达长安。

　　赵府上下的布置已接近尾声，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金箔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廊下新换的灯笼上写着大大的“囍”字，窗棂上贴着鸳鸯戏水的剪纸，连院中那几株老桂树都被系上了红绸带，微风拂过，绸带飘飘，衬着满树金黄的桂花，煞是好看。

　　林雪奴这几日的心情也是愈发欢喜开怀。

　　父母将至，婚事将近，府中上下又是一派喜庆祥和，她走在院子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角总是带着笑意。

　　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事让她心中格外充实。

　　一是因着沈七姑娘的缘故，她得了一本妙书。那本书中记载了许多古往今来的故事，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早就有无数人走过她正在走的路。她不再是孤独的，不再是异类。这个认知如同一盏灯，照亮了她心中那个幽暗的角落。

　　二是从赫连楼主那里得知了沈七姑娘与花万里的秘事。虽然她与沈七姑娘只有几面之缘，但知道这世上有人在勇敢地追寻自己所爱，便也觉得心中有了力量。

　　这几件事虽然谈不上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对林雪奴来说，却非常特别。她仿若在迷雾当中侥幸寻得了一处秘径，找到了通往心之所向的指引。

　　当前扬州的大队已自山阳启程，正在前往长安的途中。盘算着马上就能见到父母，林雪奴别提多开心了。

　　可赵月儿见她嫂嫂开心，却提不起精神来。

　　这孩子连续两日吵着要和林雪奴、郭蓉蓉一起睡。鲁夫子吓唬她，说再不回去自己的小院就要罚她抄书，她也不肯回去。

　　林雪奴疼她，就让她留下。

　　第二日晚上，三人洗漱完毕，躺在榻上。窗外月色溶溶，桂花的甜香随风潜入窗棂。赵月儿窝在林雪奴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忽然小声问道：“嫂嫂，嫂嫂的爹爹和娘亲凶吗？会像夫子一样凶吗？”

　　郭蓉蓉觉得好玩，就逗她：“你这丫头，怎地还偷偷说人坏话？夫子那样的待你好，你怎地要嫌弃她凶了？”

　　赵月儿赶紧否认，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月儿没有嫌弃夫子！月儿知道夫子对月儿极好，月儿长大了也要对夫子好！”

　　“那你方才的话，是什么用意？”郭蓉蓉勾了勾她的鼻尖。

　　赵月儿笑着钻到林雪奴身后，和郭蓉蓉躲猫猫，只露出半张小脸来，说：“月儿是怕嫂嫂的爹娘来了，不让嫂嫂和月儿玩。他们要是凶嫂嫂，月儿会难过的。”

　　看她一面纯真地玩闹，一面又说出这样不符合年纪的话语，林雪奴与郭蓉蓉互相看了看，都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孩子。

　　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娘，虽在赵府衣食无忧，可内心深处终究是缺了一角。她怕失去，怕被抛下，怕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会突然消失。

　　“不怕月儿，”林雪奴将她搂进怀里，柔声道，“嫂嫂的爹娘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一定会喜欢月儿的。”

　　“就是就是，”郭蓉蓉也凑过来，“另外你给本大小姐讲讲，文学馆的娃儿们平日里都有谁和你交好呀？”

　　赵月儿停下玩闹，眨了眨眼睛，摇头道：“没有。月儿在文学馆没有交好的人。”

　　郭蓉蓉叹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没关系，有本大小姐和你‘嫂嫂’同月儿交好不就行了吗？谁稀罕和他们交好？”

　　“嗯！”赵月儿笃定地点头，冲着二人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隔壁赵绯的小院里，夜色沉沉。

　　“咕咕咕。”几声怪叫后，枭的身影淹没于黑暗之中。

　　赵绯独自立在庭院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面色如常，可心头却仿佛被绳索勒住一般，越收越紧。

　　方才密探传来消息：江湖上不知名的势力发布了悬赏令，以万两黄金为酬，要取林氏夫妇的项上人头。

　　万两黄金。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万两黄金意味着什么？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足以让一支军队在短期内装备精良，足以让无数亡命之徒趋之若鹜。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各方人马蠢蠢欲动。

　　而这幕后，必然是有人在搅动风云。
　　赵绯一想到林氏夫妇即将处于危险当中，便心如刀割。恐怕，这其中原因与他脱不得干系。林氏从商多年，诚信经营，不曾树敌至此。若是有人为了取二老性命如此大动干戈——要么是朝中的人，要么就是诚王那一脉。

　　无论敌人是谁，责任都在他赵绯的身上。

　　若是没有强拉林氏入局，二老又怎会陷入生死攸关的绝命之境呢？

　　赵绯...你真是该死啊...

　　这句熟悉的话语再次响彻赵绯的脑海。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行。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转身，身形一闪，匿入夜色之中。

　　赵绯辗转潜入宫中。

　　他一路避开巡逻的侍卫，穿过几条隐秘的甬道，最终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偏殿。殿内灯火幽微，一个身影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绯有极要紧的事务要当面呈报。”赵绯单膝跪地，将密探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上官卿听完，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良久。

　　“你打算如何？”她问。
　　“绯想调动金吾卫，护送林氏大队安全进入长安。”赵绯抬起头，目光急切，“待进了长安城，夜枭便可进一步将他们纳入保护之中。”

　　上官卿思虑片刻，却摇了摇头。

　　“此举乍看无碍，可保林氏夫妇安全。但实则过险。”她缓缓道，“一旦金吾卫出马，夜枭也出马，岂不是坐实了林氏夫妇已完全投靠圣上之余，更侧面佐证了这二人对你、对我方阵营来说过于重要的信息？一旦如此，林氏恐永无宁日。”

　　“你护得了初一，护不得十五。”上官卿对赵绯道。

　　赵绯心头一沉，他知道上官卿说得对。可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请您明示。”他低下头，似在请求：“绯只想保全林氏诸人。”

　　上官卿看着他，心头的情绪很是复杂。

　　良久，她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夜枭直接出面，方可破局。林氏投靠圣上不是新鲜事，毕竟你都要迎娶林氏的幺女了。但是万不能让敌人知晓，林氏对你、对我方而言太过重要。所以金吾卫暂时万万动不得。”

　　赵绯沉默片刻，重重叩首：“得令。”

　　第二日白天，赵绯照旧准备去当值。

　　早膳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赵月儿坐在林雪奴身边，小手捧着一个包子，吃得满嘴是油。郭蓉蓉一边喝粥一边逗她，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赵绯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沉甸甸的。

　　他放下筷子，对林雪奴和郭蓉蓉道：“近来市面上好像不太平，你们尽量少出门走动。”

　　郭蓉蓉立刻来了兴趣，追问道：“不太平？发生什么新鲜事了？快说说！”

　　赵绯含糊其辞，只道：“总之小心些便是。”便不再多言。

　　早膳后，赵绯动身出门。

　　望着他的背影，林雪奴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到了延兴门，赵绯找到牛犇告假。

　　“家中有急事，今日起需得告假几日。”他说。

　　牛犇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理解理解，马上就成婚了，府上定是有很多事情需要操持。没问题，尽管去便是了！”

　　赵绯谢过他，转身离开延兴门，径直往宫中去。

　　进宫后，他改换行头，换上夜枭行装，走密道出了城。

　　城外，二十余名夜枭精锐已等候多时。他们一律黑衣黑马，面上覆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赵绯翻身上马，沉声道：“出发。”

　　马蹄声如雷，一行人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赵绯走后不久，郭蓉蓉便坐不住了。

　　她原本想拉林雪奴一起去寒松楼——沈七小姐的事她也非常在意。

　　可青隼今日当值，她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拉上雪奴作伴。可林雪奴却摇了摇头。

　　“大人晨间说的话，我听了进去。”林雪奴道，“婚期马上就到了，父亲与母亲也要来了，确是应该留在府中多帮帮陈嫂他们。而且.....”她顿了顿，“外面不太平，若是当真遇到了什么事，反是要给他添麻烦。”

　　郭蓉蓉说不动她，又不想自己去，显得很突兀，便也留在了府上。

　　忙到快晌午时，二人和陈嫂正在主厅商量腾出哪个小别院给林氏夫妇居住。陈嫂的意思是让二老住在东边的海棠院，那院子清雅敞亮，离林雪奴的住处也近。林雪奴觉得甚好，正要点头，却见小胡急匆匆跑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见他这样，都吓了一跳。林雪奴心里一沉，只当是赵绯出了事。

　　“怎地了？”她问。

　　小胡把信递到她手里，气喘吁吁地道：“亲家老爷、夫人......不好了！”

　　林雪奴闻言，一颗心还没浮出水面，便一下沉到了湖底。

　　“什么？”她飞快地那过信，一目十行地读下去。

　　信中写道：林氏夫妇前往长安的途中遇贼人伏击，伤势严重，危及性命。要林雪奴速速前来，晚些怕是见不到爹娘最后一面了。

　　林雪奴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直晃。

　　郭蓉蓉和陈嫂吓坏了，一个人扶住她，一个人把信拿过来读。读完之后，两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快！快！快去延兴门把家主找回来！”陈嫂对小胡道。

　　“诶！”小胡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不行......不行......不行......”林雪奴强撑着精神。

　　她抓住郭蓉蓉的手，声音发颤，“蓉蓉姐姐，你会骑马，你现在、现在就带雪奴去找我爹娘，现在就去。”

　　“雪奴......”郭蓉蓉见她双眼噙泪，一时不知该怎样宽慰。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自己的父亲突遭不测，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郭蓉蓉自幼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在她眼中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了。若是父亲出了事，她独活于世又有什么意思？

　　“走！”想通了这一层，郭蓉蓉果敢起来。

　　她拉着林雪奴往外走，叮嘱陈嫂道：“我二人骑马往阳山方向去，喊上四哥一起。大人与胡管事若是回来了，让他二人一并往阳山的方向来。雪奴不会骑马，他们追上来应是不难。”
　　陈嫂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得让那几人千万小心些、仔细些。

　　“不行，这不行。”三人离开后，陈嫂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她吩咐下面人即刻到京畿府鸣鼓报案。

　　而小胡那边，跑到延兴门问了人才知道，赵绯早在清晨就已离开，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今日不巧，牛将军也不在营中。

　　说回赵绯那边。

　　一队人马出了城，在官道上疾驰。行了半日多，终是找到了林氏队伍的踪迹。

　　官道旁，两辆空马车停在路边。车棚上插着箭羽，到处都有行李散落，还有几处褐色的痕迹。一名密探下马探查，俯身嗅了嗅那褐色痕迹，抬头道：“是血。”

　　赵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他仔细查看了现场的痕迹——车辙、脚印、散落的箭矢，还有那些血迹。从现场来看，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战斗。但奇怪的是，虽然有血迹，却没有尸体。

　　或许事态还有挽救的可能。

　　赵绯当即命人散开，往不同的方向搜寻。他自己则仔细分辨着地上的痕迹，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西方。

　　“随我来。”他领着几名密探，往西方的树林中追去。

　　那个方向地势险峻。

　　初入林中时，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树木葱茏，杂草丛生。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地形会陡然一变——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道断崖。

　　想到这里，赵绯的心沉了下去。

　　这道断崖三面临空，只有来路一条。林氏一行人若是被逼入这个角落，可谓是再无逃生的可能。要么被尽数围杀，要么只能纵身跃入深渊。

　　断崖之下是滚滚河水，那是渭河分支中最为凶险的一段。常人若是落入其中，怕是会粉身碎骨、葬身鱼腹。

　　赵绯加快了脚步。

　　沿途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痕迹——折断的树枝、杂乱的脚印、零星的血迹。这些痕迹都在印证着他的判断：林氏一行人确实是往这个方向逃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路上还遇见了几个已没了气息的家丁与侍女。他们身上都有刀伤，显然是被人追杀所致。

　　敌人凶残至此，见人便杀。也不知其余人是否还活着。

　　赵绯心急如焚，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再行了一会儿，前方果然传来了打斗声。

　　赵绯心中一紧，挥手示意众人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伙黑衣人正将林氏大队团团围住。他们不辨容貌，武功不俗，出手狠辣。林氏的家丁们殊死抵抗，将家主夫妇与侍女们挡在身后。可家丁们手中只有扁担、木棍等器具，哪里是刀剑的对手？早已负伤惨重，却仍不肯后退半步。

　　人群中，林夫人立在林老爷身前。

　　她手握一柄长剑，脸上还挂着血渍——那剑是她从敌人手中夺下的。她的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的敌人。绝境之下，竟毫无畏惧之色。

　　“尔等究竟是何人？”林夫人厉声道，“我林氏从商多年，自问不曾与人结仇。今日尔等不问缘由，便刀剑相向，滥杀无辜，残害生灵。难道尔等就不怕王法吗？尔等就不怕天道吗？！”

　　对面的黑衣人只是狞笑，不答话，也不出声。

　　林夫人见这些人猖狂至此，唤醒他们的良知已是无可能之事了。她与林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几十年的夫妻，默契已不需言语。

　　再开口时，夫人的话语中更多了一份悲凉与决绝：“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我林氏夫妇二人若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凭尔等寻仇，绝无二话。可我府上的人绝无任何过错，与我二人也无什么瓜葛。放过他们，我二人任凭尔等处置！”

　　“夫人！！！”

　　“老爷！！！”

　　家丁们将众人围得更紧了。侍女们也不退缩，虽然她们的手在发抖，却没有一个人逃跑。

　　“我们不怕死！”

　　林氏满门，已是做好了共同赴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