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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夜访冷宫遗心绪昼入寒楼获奇书 晚风送凉, ...

  •   晚风送凉,也提醒着赵绯时候不早了。

      今日他离开延兴门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仙溪楼,买了些新作的应时点心,用油纸包好,揣在怀中,策马往宫城方向而去。

      不能耽搁太久。赵绯这般想着,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他来到了冷萃宫。

      宫门紧闭,门前的金吾卫见了他,并未阻拦——花公公已提前知会过,今夜赵绯会来。守卫默然行礼,侧身让开道路。

      赵绯推门而入。

      步入宫中,行至大殿。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穿堂风掠过,带动角落的帷幔轻轻摆动。

      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鸟叫,更衬得这宫殿寂寥如荒野。

      皎月初升,月光穿门而过,洒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上,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赵绯没有停留,径直往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他立在廊口,还未迈步,便看见了窗前的那个身影。

      昭阳坐在窗下的矮榻上,门窗半开,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她出神地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也许是天边的月,也许是院中那棵老树的影子,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单纯地发着呆。

      赵绯停下脚步,立在廊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望着那个消瘦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出言打扰,只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案上,然后悄然后退,退出了偏殿,退出了大殿,退到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离了大殿,他在甬道上碰到了归来的姜儿。

      姜儿手中端着药碗,药汤的味道有些刺鼻。

      “姜儿姑娘。”赵绯唤住她。

      姜儿抬头见是他,随即快步走上前来:“您来看殿下了?”

      赵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殿下...近来还好吗?”

      姜儿明白他询问的是公主的病情,回道:“殿下近日时常梦魇,白日里清醒的时候也比之前少了许多。大多时候不是昏睡,就是一个人待着发呆。奴婢同她说话,她有时应一声,有时像是没听见一般。”

      “可找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太医说脉上没什么变化,只开了些宁神安睡的汤药。可殿下总不肯好好吃,奴婢劝了又劝,她才勉强喝几口。”

      赵绯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知道了。殿下她...还请姑娘多费心。”

      姜儿抬起头看了看他,“比起公主,大人也多保重才是了。”

      “告辞。”

      “不送。”

      赵绯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夜色中。

      再晚些时候,赵绯回到了赵府。

      府中灯火通明,主厅里传来笑语声。他站在院中听了片刻,是郭蓉蓉在说今日在国公府的见闻,说得眉飞色舞,逗得陈嫂和王婆子哈哈大笑。林雪奴偶尔插几句话,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赵绯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笑声,面上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转身先回了自己的小院,换下军装,穿了一身家常的墨色衣袍,这才往主厅走去。

      他一进门,众人便停下了说笑,纷纷起身。

      “家主回来了。”陈嫂笑道,“正等着您用膳呢。”

      赵绯微微颔首,在主位上落座。他先是给大家道了声歉,说是公务繁忙,误了回家的时辰。然后嘱咐林雪奴等人,无需每日等他回来再用膳,到了时辰,正常行膳就好。

      众人嘴上应着“是”,心里却各有主意。

      大家早已有了默契,还是愿意等一家人都到齐了再动筷子。只是这话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毕竟这位飞天倔将的倔脾气,可不是吃素的。

      赵绯自然也看得出她们的心思,只是不再多说。

      用膳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雪奴。

      她的面颊微红,像是饮了酒后的余韵尚未消退。

      再看郭蓉蓉——这位郭大小姐的酒量可是厉害,今日她怕是喝得比林雪奴多得多,却面不改色,一丝痕迹也看不出来。

      赵绯没有开口询问今日赴宴的事。

      林雪奴瞒着他,自然有她的原因。

      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他信她。

      晚膳后,众人各自散去。林雪奴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又提着小灯,往赵绯的小院走去。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赵绯正坐在石桌旁,手中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她。

      “大人。”林雪奴在他对面坐下,将小灯挂在槐枝上。

      “嗯。”赵绯为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没有提白日里赴宴、认亲的事,他也没有问。

      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常见的草药上——哪些能散热止血,哪些能舒筋活络。

      说起这些来,林雪奴的兴致别提有多高了,眉飞色舞地讲着她在医书上看到的方子,讲到兴处,还会用手比划。

      赵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一直聊到夜深,林雪奴才起身告辞。

      “大人早些歇息。”她提着小灯,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赵绯站在月光下,目送她离开。

      同在这一夜,皇帝的寝宫中灯火渐熄。

      忙碌了一整日,皇帝只觉困顿非常。

      上官卿帮她褪去朝服,换上睡袍,动作轻柔而熟练。

      皇帝闭着眼,任由她摆布,几乎要在这温柔的动作中睡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

      少倾,花公公步入寝殿,躬身禀道:“圣上。春兴平夷大君与太子殿下求见,人已候在门口了。”
      皇帝睁开眼,眉头微蹙。

      她只觉得脑仁生疼,斥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未说出口,上官卿却先她一步开口请辞。

      她行了一礼,未等皇帝有所表示,便做完了手头上的事,转身退了出去。

      皇帝被晾在那里,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方才让花公公将门口的二位请进来。

      大君与太子得了召见,喜上眉梢。父子二人携手步入大殿,却见上官卿正立在外室门口。

      她垂手而立,与一众太监、宫女一同向那二人行礼问安。

      大君仅是瞥了她一眼,随即便携着幼子径直入内去了。

      二人来到内室,皇帝已在榻上倚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母皇!”小太子许久未见母亲,一见到皇帝便小跑着扑到榻前,搂住皇帝的脖子,将小脑袋埋进她怀中。

      皇帝伸手揽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三人聊了一会儿,皇帝便以困乏为由,将那二人打发回芳芷馆去了。

      等那二人离开,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圣上,您若是不舒服,不如奴才宣太医进来给您瞧瞧?”花公公小心翼翼地请示。
      皇帝长叹一声,反问他:“朕需要的,是太医吗?”

      言语当中的烦躁之意已经异常明显。

      花公公一怔,随即会意,赶紧领着宫人们全都退了出去。

      少倾,上官卿推门而入,走到榻前。

      “到朕这里来。”皇帝唤她。

      上官卿依言在榻边坐下。皇帝挪了挪身子,枕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

      “圣上的头又疼了?”上官卿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

      “嘶.....怎么连你,都要明知故问。”皇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更多的却是疲惫。

      上官卿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为她按摩头上的穴位。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开口:“他的事,总归是要有个着落的。朕心里自是有数的。”

      上官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卿儿,只是心疼殿下。”

      “怎地见你心疼这个,心疼那个,却唯独不见你心疼朕?”

      上官卿的眸色暗了暗,面上浮起一丝苦笑,却没有接话。

      长安城风平浪静、一派祥和的表面之下,实则激流暗涌、波云诡谲。
      冥蛇目露凶光,已在蛰伏之中谋划出了新的毒计。

      话分两头。

      自从得知父母不日便将抵达长安的消息,林雪奴的心情便一天好过一天。

      再加上与国公夫人认了亲,更是喜上加喜。

      她琢磨着,等见了父亲母亲,一定要第一时间将与国公夫人相认的事告诉二老,然后在婚礼过后,挑个好日子,一家人一同到国公府上去拜访。

      猝然之间,一想到马上就要与赵绯完婚,林雪奴不禁心跳加速。

      人生这几个月,宛如梦境一般。天宫地狱,她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虽说没有尝遍人生的苦辣酸甜,却也差得不多了。

      每每想起,都不禁感慨唏嘘——人生多变,命途多转呐。

      从国公府回来的第二日,便有寒松楼的人到赵府上来请林雪奴。

      来人是赫连万华身边的一个小厮,他呈上帖子,道:“林家小姐,我家楼主有请。”

      林雪奴接过帖子,有些犹豫。她心想着马上就要大婚,府上却有许多事情需要她来拿主意,正盘算着要不要先忙活一头,等大婚后再去寒松楼。

      那小厮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一般报出一串书名——

      “《流年莫离全卷》残卷、《邪王与冰山》手抄本、《征讨神州书》补遗卷、《叶尼塞战记》彩绘本——”

      他道:“这些是沈家小姐今日带来的古籍。我家楼主说了,这些书林家小姐若是不感兴趣,便送到外埠去了。”

      “不不不不不不!有兴趣!雪奴这就去!”

      林雪奴登时来了精神,方才的犹豫一扫而空。这样难得的机缘、这样难求的宝贝孤本,她怎能够放过?

      她喊上素心、二狗、老四,坐上马车便往寒松楼赶去。

      与此同时,寒松楼内,赫连万华正在亲自招待沈七姑娘。

      她不仅送上了上次林雪奴购买书籍的银钱,甚至还付了双倍。沈七姑娘数次回绝,都被她推了回去。

      “七姑娘不必客气。”赫连万华笑道,“平日里没少受你的照顾,这点小钱不算什么。况且,大家既然是朋友,又何须分得这样清楚?”

      一声“朋友”,让家道中落、受尽白眼的沈七姑娘湿了眼眶。

      她起身,对着赫连万华拜了又拜。赫连万华连忙将她扶起,好言安慰了一番。

      二人正说着话,林雪奴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她进屋来,也不多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上的书,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她快步走过去,抓起一本便读了起来,一边读,一边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

      顷刻之间,她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此时此刻,除了眼前这本书,周遭的一切都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她这副模样,素心是见过的,但赫连万华和沈七姑娘却是头一回见。素心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将自家小姐是“书痴”的事给大伙讲了讲,众人这才了然。

      等林雪奴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日落西山。

      她看完最后一页,还久久回味,不肯抽身。直到素心走过来,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小姐,天都快黑了。”

      “嗯...嗯?嗯?”她茫然抬头,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从书中的世界里挣脱出来。

      屋内已提前掌了灯。

      小胡趴在案上呼呼大睡,老四抱着铎在闭目养神。

      赫连万华正品着茶,颇玩味地看着她。而沈七姑娘,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林雪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中惭愧不已。她的书痴毛病定是又犯了,竟又忘我到了这般地步。

      她连忙起身,想要给赫连万华赔不是——她这次来,原本是为了还钱的。

      赫连万华却摆摆手,笑道:“寒松楼广聚天下学子,可爱书爱到林家小姐这般地步的,确是头一回见。”

      林雪奴还想自谦几句,赫连万华却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包袱,笑道:“这些是沈七姑娘今日带来的古籍,一并带回府上吧。好书也需要好人去读。相信林家小姐读完了,一定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她话里有话,面上的笑容更添了几分玩味。

      林雪奴自然不知这其中的深意,只当是赫连万华慷慨大方,便一通感谢,许诺明日就将今日购书的银钱送来。

      赫连万华点头,仿佛知道她明天一定会来一般,笑道:“恭候大驾。”

      这夜用了晚膳,林雪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找赵绯闲聊,而是急不可耐地回到自己房中,打开了赫连万华给她的那个小包袱。

      一本本古籍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散发着陈旧的纸墨香气。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宝藏一般。

      郭蓉蓉路过她的房间,探头看了一眼,见她那副如饥似渴的模样,便知道今晚她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睡觉了——不看到天亮是不会罢休的。

      郭蓉蓉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洗漱后便早早歇下了。

      而林雪奴这边,这一次却难得地按捺住了性子。她没有立刻抓起一本书就读,而是先将每一本书都摆在案上,仔细端详了一番,她要选出一本今晚最想读的。

      看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一本书皮已被磨损得厉害的古籍上。

      “这书的书封被磨损至此,想必所有者是爱极了它,反复翻看所致。定是一本佳作。”她自言自语道。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书,拂去封面上的灰尘,轻轻翻开第一页。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月华如水。

      林雪奴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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