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灯河映千忧弈局隐重山 ...
-
中元节这一日,长安城内外都热闹非凡。
待暮色四合,城中渐次悬起各色灯盏。
街巷两侧早早搭起了戏台与货摊,空气中弥漫着糕饼、香火与硝烟混合的独特节庆气息。
而在护城河畔,百姓们将承载寄思的莲花灯放入水中,点点灯火随波摇曳,汇成一条流向远方的地上银河。更有僧侣沿街诵经,道士设坛超度,梵音与道乐交织,为繁华添一抹肃穆。
祭奠亡魂的节日是庄重且鲜活的。
赵府门内亦是灯火通明。因沈澜如期归还了欠款,府上用度不再吃紧,陈嫂出手阔绰了许多,不仅备下丰盛节宴,更为每位小姐购置了精巧花灯。
赵月儿提着活灵活现的锦鲤灯,兴奋得小脸通红;
郭蓉蓉与青隼共提一对鸳鸯彩灯,灯影成双,心意暗合;
林雪奴与素心则分提白龙鱼灯与粉莲灯,清雅别致。
入了夜,开始燃放烟花,街头巷尾全都是人,热闹更盛。一行人融入摩肩接踵的人流。
郭蓉蓉没有见过这般景象,哪里看起来都异常好奇,青隼见她开心也非常开心,牵着她到处游玩。得了林雪奴的应允,哲别与素心也是一前一后,在各处摊位前流连忘返。
林雪奴则牵着赵月儿,与赵绯并肩而行。
她心中雀跃于赵绯难得的闲暇相伴,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将这份欢喜小心藏匿。
赵月儿能和家里人一起出来玩已是开心得不行,尤其是今日还有赵绯陪着,小孩子蹦蹦跳跳,一时一刻都停不下来。她问题不断,一会问这个,一会问那个。
林雪奴耐心地解答。如果遇到连她也不知道的,赵绯便会在一旁淡然接话,言辞精准。这般默契,让林雪奴心底暖流暗涌。
比起庆典上的各色摊位、表演,她还是更在意赵绯多一些。
她借着同赵月儿讲话的间隙,好几次偷看赵绯。
夜色如水,晚风清凉。皎洁的月色下,赵绯的侧脸真是好看极了。
林雪奴难免这般想。
但观察了会,她又有别的心思。虽然赵绯面色如常,好似没有什么波澜。
可林雪奴就觉得这个人今晚好像有些阴郁。
若深究她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林雪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行至一处临水廊桥,此处是观景佳地,桥上游人如织。他们好容易在桥中央寻了处空档坐下。桥下河灯盏盏,恍若星辰坠水,缓缓漂向未知的黑暗。赵月儿趴在栏杆上,辨认着灯形,自得其乐。
“兔子灯、狗狗灯、大船灯、莲花灯...”
小孩子在一旁自娱自乐,这让林雪奴有机会同赵绯单独相处。
林雪奴轻声问出心中疑虑:“大人似乎.......不开心?”
赵绯闻言,侧首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绯,应该开心吗?”
这话语带着他惯有的疏离,让林雪奴一时语塞。
见她神色落寞,赵绯似有不忍,微叹一声:“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林家小娘子,你饱览群书,博学多识。绯问你,这世上当是有因果循环吗?逝去的人,还会有来世吗?那些善良的人,他们的来世会幸福吗?那些作恶的人,他们又会得到应该得到的惩罚吗?”
这突如其来的沉重问题令林雪奴心下一惊。她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对于赵绯而言,并非是一个坏的答案。
“雪奴浅见,典籍所载善恶有报之说固然有之,然观古今,亦不乏善者蒙冤、恶者善终之事。或许,天道玄远,报应并非总是如影随形。善行未必立竿见影福泽自身,恶举也未必即刻招致灾祸。但雪奴以为,正因如此,人世间的公理正道,才更需活着的人去坚守、去践行。善良之人并非孤军奋战,正是无数微小的善念善行汇聚,方能驱散黑暗,维系人间一片祥和。这人间祥和,或许便是对善者最好的告慰。至于来世...求仁得仁,但行前路,不问归期。秉持善心,力行善事,其本身即是善果。恶人纵逃一时惩罚,其行径亦是对世人的警示。如此尔,如此尔。”
赵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雪奴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上,久久未语。河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笙歌。
“大人与林家小姐好雅兴啊。”赫连万华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沉默。
鲁夫子随她而来,心虚地吹着口哨,假装无事发生。实则是担心赵绯会因着赫连万华的出现而迁怒于她了。
果不其然,一看到赫连万华赵绯的脸上即刻浮现出一丝不快来。
“夫子!”赵月儿一见了鲁夫子就扑上去,给她展示手上的花灯。
鲁夫子当然是欣然领受,拎起赵月儿就钻进了人堆里。
“你们三个好好聊聊吧,老身和月儿就不参与了。”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林雪奴对于赫连万华的不请自来并没有不欢迎的意思,相反仙溪楼一聚之后,她对赫连万华的印象简直是好极了。
她起身行礼,还邀请赫连万华也坐到她与赵绯近前,一起赏景。
赵绯的声音很冷,直接道:“赫连楼主事务繁忙,寒松楼佳节应酬颇多,岂会在此久留?”
赫连万华掩面轻笑,竟顺水推舟应和说是。
一面婉拒了林雪奴的邀约,一面回赵绯道:“大人说得自是不错。我仅是路过,同二位打个招呼。这便走了。”
听她这般说话,赵绯皱着的眉头方才有些舒展之意。他很是不愿意林雪奴同赫连万华有过多的接触。只担心二人深交下去,赫连万华会对林雪奴不利。
另一头林雪奴当然没有这么深的心思,惋惜不已。
但她也不强人所难。
赫连万华临走时邀请林雪奴择日到寒松楼去,说好些古书还等着她呢。
这番话表面上是再次邀请林雪奴去寒松楼,实则却是说给赵绯听的。
不等赵绯发作,赫连万华已翩然离去。
只剩下面如黑铁的赵绯,独自生闷气。
林雪奴不知这人为何突然生了这么大的气,就问说,“大人,这是又怎地了?”
赵绯起身负手,赌气地道,“林家小娘子,你是何时与赫连有了如此深交?还要相约去寒松楼?绯怎地都不知道?”
林雪奴搞不清楚情况,傻傻的把青隼宴请众人的事都说了。
赵绯一听,便知赫连万华当下定是对林雪奴起了疑了,否则不会这般反复试探。
可事到如今,他再去阻拦林雪奴前往寒松楼,似乎又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了。倒显刻意。
总不能直接告诉她,寒松楼那里危险,你不要去吧?
如此一想,这个赫连万华真是过分,如此明目张胆的施展阳谋,她就是要告诉赵绯,谁也拦不住她接近林雪奴吗...
想到这一层,赵绯当是越想越气。
面前的人竟还在一脸天真地询问,大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赵绯气得头疼。
本想还要训斥她,但此时夜空骤然亮起,万千烟花同时绽放,如繁花竞艳,流光溢彩。桥上人群欢呼涌动,林雪奴亦被吸引,探身望去,笑靥在明灭的光影中格外动人:“好美呀,这就是长安的中元节吗?”
望着她的侧脸,赵绯喉间那些冷硬的话语悄然消散。他也抬头望向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璀璨的光芒短暂地驱散了他眼底的沉郁,带来片刻的放空。
众人逛到了夜半时分,方才由小胡架马车接回了府上。
路上赵绯告诉了林雪奴一个对她而言万分好的消息,那就是她的父亲母亲、林老爷与林夫人前些时日已是自扬州启程了,再过些时日就会抵达长安。
毕竟中元节一过,中秋节就不远了。中秋之期不仅是团员之日,更是二人成婚之日。
二老不辞千里跋涉,正是要亲自来长安为儿女操办婚事。
得知了这个好消息,林雪奴欢喜得不行。
皇宫御花园内
皇帝与女官卿也在欣赏难得的夜色。
有人忽然来报,说是有重要的消息。
皇帝听完后,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待探子离去,她与女官卿耳语几句,对方同样也有惊讶的神色。
“诚王要自边塞归还长安?”
“呵呵呵,是了。朕的这个弟弟戍边在外已有小十年的光景了。如今突然要回长安来,说是许久不见朕与一众皇亲了,思念得紧呢。”
“未得宣召,擅离防地,置宗法律例于不顾......诚王看来对此行有志在必得之意了。”
“哼哼,是志在必得,还是狗急跳墙。权且看看吧。朕当年不惜折损那么多的天造之才,只为留下今日的一步,也是时候该见见成效了。”
“圣上英明。”
“卿儿切莫自谦,朕当年之决断都是源自于你。可以说,朕的江山,有一半都是靠你守下来的。”
“圣上谬赞了,卿儿惶恐。”
“诶,朕与你之间,无需这样生分才是。哦是了,赵绯那头,近些时日似乎过于清净了。朕已嘱咐了靖国公的夫人,那个林氏的小丫头可以多露露面。她比起赵绯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当是个听话懂事些的了。”
女官卿应了声是。但她心里确不同意皇帝的说法,林家小姐恐怕也并非容易控制之人。
确是应该给予这二人更多的一些帮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