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72章.月染红衣 “哥哥,你 ...
-
少年身子轻软得不像话,安安静静歪在他怀里,睫毛垂落,呼吸轻浅绵长,竟是一副沉沉睡熟的模样。
渡云环着他温热的腰身,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又软又酸。他抬手,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那只珍藏已久的小巧瓷瓶。
瓶口轻倾,一滴温热的血珠缓缓坠下,稳稳落在盛放的红梅花心。
血色渗入花瓣,红梅流光更盛,屋内灵气翻涌不息。
可怀中的少年依旧阖着眼,长睫静垂,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渡云心头微沉,眸底掠过一丝疑惑。
难道是血量太少,不足以牵回神识?
他略一迟疑,又接连落了两滴血,尽数融入花心。
红光暴涨,梅香漫室,周遭月华流转得愈发温柔,可怀里的谢玦,依旧安静沉眠,眉眼未动,分毫未醒。
一瞬间,方才重逢的欣喜尽数褪去,无边慌乱骤然攥紧了渡云的心。
他彻底懵了。
明明有肉身成形、有灵气归体、有血脉牵引,为何人不醒?
恐慌漫上来,他手足微僵,不敢乱动半分,只轻轻将怀中少年平放在柔软床榻上。指尖颤抖探上谢玦的鼻息——温热匀长。再抚上心口——心跳安稳有力。
样样都好,偏偏不醒。
渡云心头乱作一团。
出事了吗?
他即刻转身,抬步便要往外走,欲去寻谢玲,问问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可才踏出一步,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力道轻缓,却牢牢牵住了他的衣角。
渡云脚步骤停,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床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然睁眼。
那双澄澈明亮的琥珀色眼眸弯弯扬起,盛满狡黠温柔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凝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细碎光泽,尽是得逞的戏弄。
四目相对的刹那,渡云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方才所有的慌张、忐忑、手足无措,尽数被这人佯装沉睡骗得干干净净。
渡云眉心微蹙,耳根还残留方才慌乱泛起的薄红,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清清淡淡开口:“醒了为何不睁眼?”
谢玦躺着未动,唇角笑意温柔又狡黠,嗓音初醒微哑,带着浅浅逗弄的意味:“哥哥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他眨了眨眼,语气慵懒缱绻:“世人皆说,王子唤醒沉眠公主,本该献上真爱之吻,你怎的只顾慌慌张张要去找人?”
渡云:“……”
晚风拂过窗纱,红梅暗香悠悠入屋。
他望着少年眼底明媚笑意,所有慌乱尽数散去,只剩无奈,轻声叮嘱:“下次不许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哥哥。”谢玦乖乖应了一声,笑意未减,抬手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虚弱:“刚有神识归身,脉络还空着,身上没半点力气,扶我起来。”
渡云压下心底那点微恼,俯身伸手,稳稳握住谢玦微凉的掌心,正要顺势将人扶起。
可就在指尖相触、力道刚起的刹那,谢玦骤然发力,猛地反手一拽!
力道猝不及防,渡云全然没有半分防备,他身形一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落。
下一瞬,温热掌心稳稳扣住他的后脑。
柔软带着梅香的唇瓣,精准覆了上来。
月色漫床,红梅映窗。
一室清宁,只剩骤然相贴的温热呼吸,唇齿相缠的暖意漫过周身,月光静静淌在床榻之上,窗外红梅的暗香丝丝缕缕萦绕在屋内。
渡云全然不懂如何换气,只被动地承接,胸腔里渐渐憋得发闷,鼻尖微微泛红。他下意识微微偏头,轻轻向后退开,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交缠,细碎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
谢玦眼底还漾着未褪尽的缱绻笑意,望着渡云憋得面颊通红、胸膛微微起伏的模样,唇角弯起,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
“这下,总算补上了。”
渡云耳尖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他垂着眼,不敢去看谢玦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方才的慌乱与羞赧尽数浮在脸上。
方才那一番吻来得猝不及防,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心口砰砰跳得厉害,连呼吸都还没能完全平复。
谢玦依旧半倚在床榻上,指尖轻轻抬起,拂过渡云发烫的脸颊,指腹的温度温温的。
“怎么脸红成这样。”他低声打趣,声音还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
渡云往后稍稍挪开半寸,抬手下意识抵在自己的唇上,眸色纷乱,低声辩解:“你方才太过突然。”
“是我突然?”谢玦低低笑出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眉眼,“那你对着那枝红梅坐了整整三日,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渡云嗓音轻轻发哑,不知该如何措辞。
他话音滞在喉间,抬眸的瞬间,才猛然想起自己此刻身上正披着那身明艳如火的红衣。
热烈张扬的云锦红衫落了满肩,衬得他冷白肌肤愈发剔透,清寂眉眼被艳色反衬得愈发干净疏离。先前对着铜镜暗自嫌弃的违和感还历历在目,可此刻被谢玦灼灼目光锁住,他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红衣衣摆。
布料褶皱收拢,浓烈的红压着他纤细的指节,晃得人眼热心颤。
渡云耳尖的红又深了几分,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像被晚风揉碎:“这衣服闲来无事,试着穿看。”
“我倒还没问你为何穿着红衣呢?”
谢玦眸光微微沉了些,笑意浅浅敛去几分,眼底却翻涌着温柔的热度。他抬了抬手臂,轻轻扯住渡云的红衣袖口,将人再次拉近。
大红衣料随着动作轻轻滑动,落出纤细清瘦的肩线,月色铺在衣纹上,流光婉转,竟奇异地好看。
“试穿么?可我看着,”谢玦仰头望他,琥珀色眼眸盛满月色与真心,一字一句轻声道,“哥哥穿红衣,很好看。”
渡云蹙眉,下意识摇头:“不合适,太过张扬,与我不符。”
他素来素衣清冷,性情寡淡,这般热烈明艳的颜色,从来都不属于他。
可谢玦不依,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袖口精致的暗纹,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被红衣衬得绝艳的眉眼,语气认真至极:“哪里不符?好看极了。”
谢玦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头一软,轻轻抬手,指腹蹭过他微凉的下颌,轻声撒娇般呢喃:“哥哥,靠近点。”
渡云依言微微俯身。
浓烈红衣垂落,衣摆扫过床榻,落在谢玦身侧。
谢玦凝着他红衫映月的模样,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满足,低低开口:“幸好我醒得及时,赶上看哥哥穿红衣的模样。”
渡云被他盯得浑身发烫,别开脸,轻声嗔道:“刚醒就爱胡闹。”
“只对哥哥胡闹。”谢玦说,“闭眼。”
渡云心中疑惑,依旧听话闭上双眼。
谢玦俯身,轻轻吻上他右眼,低声道:“知道吗哥哥,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你于我而言,永远是独一份的美好。”
“你是我的灵魂在他乡唯一的救赎。”
……
渡云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沉沉睡去。再次睁眼,已是次日正午,初夏的阳光落在脸上,有些刺眼,他下意识抬手遮光。
身侧空空,只余下尚未散尽的余温,想来人刚起身不久。
渡云怔怔坐起,穿戴整齐,缓步下楼。
谢玦呢?他心底暗自思忖。
“云云,你不会才起床吧?”秦木木带着闻彤刚吃完午饭回来,看见渡云睡蒙的模样,无奈笑道,“早知道我就在饭堂给你打包一份回来了。现在过去怕是没什么菜,要不我叫烛明帮你带些回来?”
“不用。”渡云顿了顿,“你可见谢……”
“哥哥,我们来烤兔子吧!”
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
三人闻声齐齐回头,目光落在谢玦身上的那一刻,皆是一怔。
正午日光自竹叶缝隙倾泻而下,碎金似的落满小院。少年一身红衣明艳如火,被烈阳照得愈发鲜亮,眉眼鲜活张扬,琥珀色眸子亮得惊人,头顶一对毛茸茸兽耳随动作轻轻晃动。他一手拎着两只雪白兔子的长耳,随意垂在身侧,倒像拎着两件别致的战利品。
秦木木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她快步迎上来,声音里藏不住欣喜:“玦玦!你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谢玦一番,轻轻松了口气:“总算见你平安归来。这些日子,渡云整日守着那枝红梅,我们都揪着一颗心。”
谢玦扬唇笑起来,提着兔子的手轻轻晃了晃:“劳木木姐挂念了,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竹林入口传来两道轻快脚步声。
左烛夜与左烛明并肩走来,二人皆是一身素白长衫,日光落在衣摆,泛着淡淡的柔光。
左烛夜一眼瞅见红衣的谢玦,眨了眨眼,当即拍手大呼:“谢玦!你居然还活着!”
谢玦笑着的嘴角微抽:“我谢谢你啊……”
左烛明立在一旁,白衣垂落,目光先落在谢玦身上,再移到那两只白兔,嘴唇轻抿,没有出声。
渡云换下来昨日的红衣,如今一袭蓝衣素净淡雅,衬得眉眼愈发清冷淡漠。他看向谢玦手里的兔子,想起师尊平日的珍视,轻咳一声,开口打断热闹:“你手里这两只兔子,是师尊养在后山的。”
谢玦歪了歪头,兽耳轻轻一抖,笑意不改:“我知道啊。”
秦木木脸上的笑意顿住:“……那你还抓来?”
“养了许久,正好借它们庆贺重逢。”谢玦一本正经,“今日正午开烤,也算让它们留一段趣事。”
闻彤在一旁歪了歪头:“哥,你怎么说的跟兔子给兔子安排了桩喜事似的?”
“本就是喜事。”谢玦扬声一笑,晃了晃兔耳,“清晚若是问起,我们便说它们主动跑来,想要凑这一场相聚。”
左烛明:“?”
秦木木:“??”
渡云:“???”
渡云抬手扶额,蓝衫袖口随动作垂落,语气满是无奈:“谢玦,莫要随口编造说辞。”
左烛夜在一旁听得两眼发亮,用力点头:“这个法子好!兔子不会告状!”
左烛明终于低声开口,字数不多:“会叫。”
谢玦:“诶嘿~”
渡云:“……”
秦木木憋笑,肩膀轻轻颤动。
左烛夜没领会其中深意,还拍了拍左烛明的肩头,认真争辩:“哥没事的!就算会叫,正午竹林风声大,盖得住!”
左烛明淡淡瞥他一眼,简单补了一句:“师尊会数兔子。”
院中瞬间安静片刻。
谢玦轻咳一声,若无其事把兔子往石桌边上放了放:“无妨,先备食材,吃完再思虑后事。”
事已至此,众人便着手分工。
正午日光炽盛,大部分人都不擅长生火烤肉。秦木木与闻彤负责清洗切配鲜果;左烛夜一腔热忱,却总帮倒忙,最后被安置一遍拿盘子;渡云把肉清理好,用云丝切成小块串成串。烤架掌火的主力,便定为谢玦与左烛明二人。
左烛夜兴冲冲举手:“生火交给我!我来!”
渡云立刻看向他,眼神带着警惕:“你不要碰火种。”
左烛夜委屈地鼓着腮帮子:“大师兄,为什么呀?”
“上次试练,你引火炼丹,差点烧了一丛翠竹。”渡云语气平静,“莫要再冒这个险。”
左烛夜小声辩解:“那只是意外……”
“今日不要再添意外。”渡云态度明确,“生火交由左烛明。”
左烛明默默拍了拍自家弟弟肩膀,眼底藏着一丝了然,没有言语。
谢玦红衣在日光下晃了晃,笑道:“好了,不逗烛夜。我来掌烤、调味翻串,烛明帮我把控火势,哥哥守在旁边,保准不会引燃竹林。”
渡云没有反驳,径直走到选定的空地边站定。那模样正经极了,严防野火。
另一边,石桌旁。秦木木与闻彤坐在树荫之下,木盆盛着山泉,竹篮里堆着蜜桃、脆梨与野葡萄,水珠顺着果皮滚落。
空地这边,左烛明已经搬来石块,在远离竹丛的位置围出一圈火塘,又抱来干燥枯枝,动作沉稳利落,引火、控火一气呵成。
谢玦提着兔子去往,和渡云一同溪边处理食材,红衣衣角扫过青草,片刻便回来,将处理干净的兔肉穿在长竹签上,架在炭火上方慢慢翻动。油脂一点点渗出来,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轻响,肉香很快漫开,在正午温热的风里飘向四方。
左烛夜蹲在烤架旁边,白衣下摆蹭上尘土,眼睛直勾勾盯着烤肉,不停咽口水:“还要多久才能吃?我一早就等着这顿了!”
“别急,火候不到,肉会腥。”谢玦头也不抬,专心翻转肉串。
“我馋了。”左烛夜理直气壮,“中午那群还没辟谷的新弟子跟饿狼似的,刚到饭点就把饭堂一扫而空,我都没抢到爱吃的鸡腿!”
渡云眉心微挑:“你都金丹了还馋这个?”
“怎么了嘛。”左烛夜声音压低,随即眼睛一亮,“你看师尊和尊主,不也三天两头下山下馆子!”
渡云侧头看他,淡淡吐出几个字:“你跟他们比。”
左烛夜不服气:“哼!”
左烛明在一旁低笑出声。
日光慢慢移动,炭火持续温热。谢玦手法娴熟,翻面、撒上山中采集的香料,动作行云流水。左烛明守着火塘,偶尔添几根细柴,始终沉默,稳稳压住火势。
渡云立在树荫边缘,一身蓝衣被暖风轻轻吹动。目光反复在火苗与近处翠竹之间来回扫视,随时准备出手阻拦飞溅的火星。
“火再收一点。”渡云轻声提醒。
谢玦抬眼望他,红衣衬得眉眼明媚:“哥哥,过来树荫里坐,不必一直紧绷。”
“站在这里安心些。”
“你这般,倒像是来监工的。”谢玦眼底带着狡黠笑意。
渡云看他一眼,移步坐在旁边的木墩上,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炭火。
左烛夜凑到渡云身侧,好奇发问:“大师兄,你觉得谢玦穿红衣好看,还是白衣好看?”
渡云略一思索,平静答道:“红衣。”
谢玦挑眉,手上动作不停:“为何?”
“不为什么。”渡云,“觉得惹眼,像他。”
谢玦笑意更深:“惹眼才好,哥哥一眼就能看见我。”
渡云耳尖微微发热,别开视线,假装望向远处连绵竹林。
这时,第一炉兔肉烤至金黄焦香。谢玦用木片割下一块,抬手递向渡云。
渡云迟疑片刻,伸手接过,轻轻咬下一小口。肉质外焦里嫩,香料入味,滋味远超预想。
“味道如何?”谢玦凝着他,满眼期待。
渡云微微颔首:“尚可。”
“只尚可吗?”谢玦佯装委屈。
“很好。”渡云改口。
谢玦这才满意,撕下一大块兔肉递给左烛明。左烛明默默接过,小口品尝,依旧不言,但眉眼柔和了几分。
秦木木与闻彤端着切好的鲜果走过来,青衣少女、粉衣少女并肩,竹盘里蜜桃、梨片、晶莹葡萄摆放整齐,清爽解腻。几人取来粗陶酒杯,一一摆上石桌。
秦木木端起酒杯,扬声笑道:“今日正午,不谈修行琐事,只为庆贺谢玦归来。”
闻彤轻轻举杯,眉眼温柔:“庆贺失而复得,众人重聚。”
左烛夜高高举起陶杯,兴致勃勃:“庆贺谢玦回来!也庆贺这两只兔子!”
渡云扶额叹气:“烛夜,别再提起兔子了。”
谢玦扬唇一笑:“无妨,就当留个纪念。”
左烛明安静啃着烤肉,淡淡补了一句:“师尊会记得。”
小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渡云缓缓点头:“烛明说得没错。”
谢玦轻咳一声,若无其事转动烤架上剩余的肉串:“先吃肉饮酒,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暖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炭火噼啪轻响,烤肉香气混着果酒清甜在空气里散开。
日光穿过竹梢,落在一张张含笑的脸上,热闹的笑语,填满了整座竹林小院。